入秋了,當我看到夕陽餘暉及聽到樹海葉浪的境象,燦爛笑容與和藹親切已伴隨盛夏遠去,我知道自己的性情已經蛻變.在台灣,季節的轉變會對我造成顯著的影響,要是沒有意外,這會是我在台灣最後一個秋天.
秋風是送行者的悲歌,用笑容送走朋友,臨別時我說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他們奔赴開創美好人生的未來,而我終結不該存續的過去.感覺告訴我,是時候開始做這件事了.許多對我異常重要的文章都是在秋分和大寒這段時期完成,這是我情緒最為怪異的一段,也是我最讓人討厭的時期.
寫作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表達方式,在這過程我可以沒有顧忌 — 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而微軟文書作業系統願意讓我把話說完講清楚.不見容於人亦不被包容的想法,卻是最真實的自己.顯然,我選擇誠實地面對自己,同時承認自己對原生家庭感到厭惡,承認人生充滿缺陷,承認美好家庭的理想及崇高至極的傳統華人倫理價值觀不適用於我.
反省的後果未必是人們所樂見,誠實的結果未必為人們所接納.我曾向朋友開玩笑︰會認同我的想法代表當事者頭殼壞去,而我要是會表達符合人們所認知的觀點,那就是我腦前葉出問題.教養兩個字,「教」在「養」前面意味教導比養育還要重要,我最為人所逅道的便是— 我違犯華人社會有關家庭倫理的觀念,以為人子的身分評擊雙親與原生家庭.
許多人都認同,我現在的言行果然是父母教導失敗的結果.一個觀點,用不同的立場和角度切入會有不同詮釋,教養的觀點,我認為父母在我學習成長的過程中缺乏積極正面的貢獻,他們的作為與不作為對啟發我生命毫無幫助,反而具誤導和貶抑的作用.世俗倫理價值觀告訴所有人,父母永遠是正確的,即使有犯錯,因其負載生養和教育(天賦)的責任與義務所具備的神聖性是不容質疑的,尤其嚴禁為人子女所挑戰.
「發展心理學」讓我理解人的生命歷程受限於生物及環境因素,而「社會學」使我明白一個人的行為是個人與環境互動下的產物,有關前述兩個領域所衍生的教養研究告訴我,自己在成長經歷中,能察覺與不能察覺的事物與經驗,其中有什麼問題存在.
今天,要是這些我都不知道,那我無話可說,可實情相反,因此我無法視而不見.父母養育子女的價值是不能也不該被否認的,我亦認為自己的雙親很偉大,但我更認為︰父母的犯錯不能也不應因其偉大而被忽略及理想化.
而《威廉.T殘疾父親爭取監護權案》(Marriage of Ellen J. and William T. Carney 1979)的判決書告訴我,父母對孩子的培養,重要的不在於物質形式上討好取悅孩子,而是在道德上、情感上和智力上,對孩子進行引導,這種引導將貫穿孩子的整個成長時期並延續到孩子成年.給予孩子感情和智慧,並協助解決他們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困難,這就是父母能夠給予孩子最有價值的東西.
雖然我對花花世界的紅塵紛擾興趣缺缺,但在父母教養行為與家庭經濟利益對子女生涯發展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一事上,我的立場和態度是堅定與批判的,而且豁盡性命也不會妥協.面對浪潮般的評擊讓我意識到自己更不能退卻.任何評擊都擋不住我的反省與一遍又一遍對自身生命經驗的檢視,我不是教育工作者,也不是傳教士,我的職責不僅限作抽象的思考,而是將自己的思考以文字具體化,然後正視它,改善並解決問題.
我的家人為錯誤尋找理由,而我為錯誤尋找改善與解決的方法.我看到問題的核心,我不能無動於衷.所以我指出父母的犯錯,做我認為是正確的事情.無論我的家人抱持任何觀點,或甘愿受困於貧窮及各式各樣的問題中,我都尊重他們.但他們不能侵犯我作為獨立個體的權益,我祇遵從自己的意志而思考行為,並為自己的思考和行為負起責任.
即便雙親在十數年前就已費盡心思,譬如在深夜爭論談判,或用小時候的我所聽不懂的各種方言吵架,他們低估小孩敏銳的察覺能力,乃至在我成長及成年的過程中,有企圖地觀察世界萬象,學習知識,深入各地走訪,從經年累月的過程中逐步揣摩及思考人生百態,過去那些為雙親想要掩飾的婚姻與家庭問題,我已有足夠的心智去理解了.
一個窮途末路且離過婚的賭徒在一個酒吧和一個事業正值巔峰逐漸邁入中年的孤單寂寞女子相遇相識然後組織家庭,一堆亂七八糟的風花雪月和婚姻背叛、因不滿和私利而怒吼、欺騙、威嚇、極端情緒下的行為、慣性言語暴力、不正常的婚姻關係… 種種這些讓我歷歷在目.這段婚姻或是這個叫家的社會最基本組織,它究竟是前一段婚姻的替代品還是牟利的工具,亦或是一個無知女人的幻想?
又過了許久,當我上了高中,我和父親各別與母親在宗教信仰上發生「慘烈」的衝突,母親因接受基督教長老會的信仰拒絕供奉父親家族的祖先靈位,那個時候母親所說的話對父親來說應該是很具殺傷力的,之後這個家就不曾再出現過「團圓飯」,每年除夕夜,父親離開和母親的神情,還有之後母親的那些話,都令我印象深刻.想像他們和弟弟在當下的心情和感受,那真是非常迷人的體會,回想一幕又一幕,實在是太精彩了.
一個會拿著菜刀追砍人的弟弟和兩個一直揚言要用各種方式和家人同歸於盡的雙親,和一個冷血看戲,有時還會假裝自己很入戲的我,這個家和裡面的成員,當真是畸形和變態.好不容易逃出來,我怎麼可能會再回去這個鬼地方,我根本沒有把握能活著再走出來,也許是我的妄想症發作,也許這是事實?慘劇發生前往往被人當成是鬧劇.
誰是受害者?誰又是加害者?我看每個人都是.但無所謂,反正這齣戲,我不演了,因為我沒本事、沒本錢、沒那個命去演.
幸好他們對有關我的一切瞭解極為有限,當他們有意願瞭解時,他們已經喪失建立溝通管道與方式的機會,而我也因此在思想形成的過程中免於被他們所操縱,致使在行為表現與個人意志上擺脫原生家庭及世俗社會的價值觀規範.我批評雙親的思維與行為,然後他們為自己的思維與行為辯護和反擊並試圖同化我,這是價值觀的衝突,當衝突演變為水火不容的意識形態對峙時,我知道分道揚鑣的時刻已經來臨.
東亞各國之所以抗議日相參拜靖國神社的原因,是因為神社供奉引發二戰的甲級戰犯,日本政治人物參拜神社的行為代表著日本政權對於這些戰犯的犯錯行為所抱持的態度是肯定的(政治賦予被界定為犯錯的行為具有正當性),將戰敗的理由歸咎於外國勢力的介入,非是自己行為的不正確.這種態度對國內人民具有指標性的啟示意義,各國反對日相參拜靖國神社的理由是擔心,日本會因此而重燃軍國主義威脅世界與區域和平.
我不可能認同原生家庭,若非,我即是承認並推崇肢體言語暴力的教養方式、貧窮文化、勞工意識形態,承認它們即是賦於它們正當性.
個人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the political),乍看之下是我個人的事情,但它卻在整個社會發生,我的經歷對許多人而言都具有普遍共同性,無論其他人對此不以為意或賦予其正面的意義,甚至認為其存在是合理而不需要改善及無能改變─ 因為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有不愉快的經歷,而這些經歷被共同視為是合理的(ex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我依然堅持最初的觀點︰指出雙親的犯錯,做我認為是正確的事情.不計代價克服阻礙,突破社會體制與制度的限制,努力念書學習一切所能學習的,然後擺脫勞工生涯與經濟貧窮.面對家人對我所作所為的曲解與評斷乃至侮辱,很遺憾,我不能再承認自己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我必須退出這個家庭,這樣對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將他們擺在對立的立場上,我的努力就獲有絕對的正當性,而且更強化我擺脫勞工與貧窮的動機並將之推向極端,沒有退路就意味著─ 不是盡力,是一定要做到(九把刀).
未來一年,是我扭轉生涯走向的關鍵.集我畢生的智慧、在大學生涯中所學知識、對成長歷程的領悟、對生命與人生的覺悟和反省、貫徹改善並解決問題的理念等價值觀,盡數投注在這一年,我將徹底燃燒生命,在思維與意識形態和生涯發展上,另闢蹊徑.
作為賭徒的子嗣,把籌碼押在自己所相信的賭注,就算身敗名裂淪為社會底層最齷齪的一員,我也不會感到慚愧,這才是我應得的下場.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會承認他們是正確的,這些人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但我不會放棄努力直至我有能力確保經濟自立並面對永無止盡的變遷,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羞辱我的機會,我對這個家及這些人的厭惡,永遠也不會妥協.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取捨,選擇自己所要的人生,我不悔也無悔.雖然已不再迷惘,但我得收回過去所有有關的評論,放棄這個權利,承認自己生命的不完美與缺陷,並誠實地去面對它,學習快樂地過生活,努力實踐自己的理念,這才是我最該做的事情.我曾說過,我的人生祇有兩種下場,其一就是趴在地上向命運低頭,不然就是心無波瀾地坐在海邊面對夕陽發呆.
這一年我將切斷與這些人的聯繫,當我準備好最後一次前往那個地方(並確保自己有能力活著踏出來沒有被他們用菜刀幹掉),我就能徹底從這些人的生活中退出.早在我離開那個地方,就已將最重要的兩件東西帶走,一個是我從小到大舒緩恐懼的移情物品,另個是足以讓我擺脫他們的法律文件.不管是否因自己妄想症而將自己帶到這個境遇,亦或是必然的發展,我都慶幸自己掌握這些物件.
每當意識到自己能待在台灣的時間不斷流失,我會出現異常焦慮、精神奔散、心跳加速呼吸困難等症狀.許多人已不再能夠信任,我要是再隨便輕信別人,便是我的死處.
問我﹗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我要是能回答,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選擇在陰影下作戰,但這無礙我企圖活在陽光下的決心,黑的時候才看得見星星,電流在遇到阻力時才發光,人生也是如此.這一點,我的意志是無法撼動的,除非我腦部受損,我會讓自己毫髮無傷,讓自己的生理行為和心智正常且獨立運作.推動「生存」的同時,我得運用智慧盡全力避開衝突及遠離紛爭,中國的歷史告訴我,想要生存就得懂得「避禍」,按照我的理解,透過這種種步驟,我就有機會可以實踐它.
最後,我將進入自由心證(free evaluation of evidence through inner conviction)的狀態.包括這個以及其他許多精神和原則將影響我的認知,認知決定了我的行為,而行為模式改變我認知世界的方式,再來就是我貫徹自己意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