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走在夜闇的泥濘小徑上,兩旁皆是長得跟我們差不多高的茅草叢,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彷彿什麼正潛伏在草葉之中那樣。我緊跟在小三的後面。一盞手電筒的微光,像極了無垠黑暗的一根小針,刺探著前方的矇矓樹影。我記得那夜蟲子無處不在地咿咿亂叫,我抬頭看了看迷濛的夜空,星星稀稀落落地貶巴著,開始在心底懊悔——原不該相信小三的話,老遠跟著他跑到山上來看哈雷彗星的。
許多年後,當我們已經大到有資格去緬懷那個年代的時候,我曾經在一次小學同學會問過小三,喂小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四年級的時候,曾經一起爬上學校後山去找哈雷彗星?那時已經大學畢業的小三,搔著頭說他想不起來了。有時我亦會憂傷地想起,畢竟是那樣遙遠的時光了啊。如今他們談論的都是張國榮或成龍電影那些仍在持續褪色的淡影。然而每當我想起那夜的情境,總是還有一種夢境尚未結束,兩個人猶踏步在漫長路途(彷若缺乏想像力而被無限拉長的枯燥場景),那樣眼前同伴剪影規律地左右擺晃的恍惚幻覺。
哈雷彗星劃過一九八六年的天空,在我唸小學四年級的那時確然是一件天大的事。那時我們小學生的刊物(知識報啦好學生少年周報這些)皆像約好了那樣以跨頁的版面,鉅細靡遺地把彗星的消息(包括那些古代記載、彗星結構圖、厄運之傳說……)連載了好幾個星期;我記得我們班上的壁報,還煞有其事地做了一次哈雷彗星的專輯哩。
想起那時的我們,確然被「錯過就要再等七十六年了噢」、「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那樣十足百貨公司廣告式的誇張句子給誘惑了。那天據說是哈雷彗星最靠近地球的日子,小三在放學後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畫了一個巨幅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小三畫得不好,一顆彗星像是被壓壞了的羽毛球。壁報上那一張張從雜誌報紙上剪下來的絢麗照片,一度讓我們把彗星來臨想像成一枚白色火球以緩速呼嘯劃過夜空、星月皆盡失色那樣的情景。
然而我們還是錯失了這些。
我記得我們那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丘,往遠處望去,小鎮燈火在腳下猶如一片星海。小三從背包拿出了一個百貨公司玩具部販賣的那種雙筒望遠鏡,湊著眼睛亂晃(我們其實一點都搞不清楚彗星會出現在哪個方位)。我們坐在草丘上,也不知等到了什麼時候,一直到我的哥哥自小徑晃著手電筒跑來找我,看見我和小三兩人在那裡呆望著天空,還氣喘吁吁地責問我:“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
那時我一點都不知道,就在我和小三等待彗星出現的時候,我的大姑被車子撞倒了。後來我哥騎著機車載我趕往那深夜裡猶光度刺眼的醫院。那大家刻意壓低聲量的肅穆情境裡,隱約還聽見老人家還在竊竊私語。我總是要為那樣的光景而恍惚不已。想起剛才我跟著我哥走下山丘,仍不時回望那片被我們的遺棄在身後,漸漸被雲層掩去的夜空。(我們終究沒有看到彗星。)第二天早上,我無比疲倦地回到課室,才發現小三昨天畫在黑板上的哈雷彗星已經被值日生擦掉了,仔細看,只剩下一抹極淡極淡的影子,還掛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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