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resently I took the light burden from her lap; did what I could to make the baby’s rest the prettier and gentler; laid it on a shelf, and covered it with my own handkerchief.
於是,我把那個輕輕的擔子從她懷裡接了過來,我儘可能給那個嬰兒整整衣服,讓他好好安息;我把他放在一塊擱板上,用自己的手帕蓋著他的臉。
換句話說,在小說敘述的同時,聽故事的讀者如同交響樂的聽眾,從故事的序曲一路聽到尾聲,其實是在體驗指揮者(也就是小說作者)編織不同樂音的能力,在各種樂音被指揮棒的動作帶入樂曲的同時,聽者感受到時間的流轉,也感受到不同的事物在同一個空間當中交融變化,有如潮汐與海島的交互碰撞。以【荒屋】這本小說來看,那個用以編織龐大交響樂的空間,廣義來說,就是荒寒的倫敦城,狹義說來,就是貧民窟,因此在這個故事被述說出來的同時,輾轉瑣碎卻又微妙流暢的情節當中,就算當中人物的互動都是溫暖而充滿善意,都還是或多或少會飄散出破敗的氣息。譬如說,小說裡面,「愛斯特的敘述」(Esther’s Narrative)所包含的第一人稱故事,愛斯特的說話語氣總是那麼謙遜溫暖而且體恤他人,卻還是不時都包含著對悲苦生命的恐懼感,她初入貧民窟,探訪造磚工人家庭的場景敘述,就出現了這樣的矛盾:
…it was one of a cluster of wretched hovels in a brickfield, with pigsties close to the broken windows, and miserable little gardens before the doors, growing nothing but stagnant pools. Here and there, an old tub was put to catch the droppings of rain-water from the roof, or they were banked up with mud into a little pond like large dirt pie.
他那間房子是一間破爛的小屋,燒磚場上有許多這樣的小屋,豬圈就在破爛的窗戶附近,每家門前都有一個不像樣的小園子,園子裡除了一潭潭的死水,什麼東西都不長。到處是舊木桶,承接從屋頂滴下來的雨水,要不然就讓雨水流到用泥巴堵起來的、像一個大泥餅似的小水坑裡面去。(參考黃邦傑等譯)
在做出這樣的形容時,愛斯特可以說是受到良好教育,並且見過江迪斯先生所主持的荒屋,對於一個操持得宜的居家環境應該算是有了完整的概念,所以她對工人階級所居住的地方,有了負面的評價,可以說是根據上流階級的住屋標準。而這個看法上的差異暗示了愛斯特的出身,也暗示了愛斯特自出生以來時時必須牢記在心的罪惡感。愛斯特出生而為戴德洛克夫人與霍頓上校的私生女,因為夫人的姊姊為了幫助妹妹晉身貴族而隱匿這個小女孩的出世,不過這樣隱藏的行為也阻礙了姊姊嫁給波依松(Boythorn)公爵的願景,教母也就因此把終身不能結婚的怨氣都發洩在小孩子的身上,讓愛斯特一直認為自己的出生是一個嚴重的錯誤。整個說來,愛斯特出生的種種,源自於階級的差異,更準確地說,是來自於人在階級社會當中所表達出來的,生而得有特權的私欲,對這個欲求所產生的罪惡有所知覺並且在現世當中不停反思無法去逃避的私我存有,是狄更斯心目中在這本小說裡面得以倖存殘酷城市的基本條件。而這種反思自我的考驗以極其細膩的方式牽涉在遊走於倫敦內外的心思當中,像愛斯特剛步入貧民區時所感受到的心情變化,就是她要掙扎生存在苦難世界的第一課。
扶養愛斯特長大的那個滿腔怨念的女人巴柏麗小姐(Ms. Barbary),就在愛斯特回憶錄開始的第三章,講到小女孩子過生日的情形時,有過這麼一段激烈的訓話:
Submission, self-denial, diligent work, are the preparations for a life begun with such a shadow on it. You are different from other children, Esther, because you were not born, like them, in common sinfulness and wrath. You are set apart.
誰一生下來就遇到這樣一種不幸,誰這一生就得謙恭、克己和勤勞做為贖罪的準備。愛斯特,妳和別的孩子不同,因為你不像他們那樣,他們是由於一般的罪孽與天罰而出生的。妳可不一樣。
巴柏麗小姐自從打定主意不要嫁給波依松,就好像把自己嫁給聖經了,一個人生下來就必須為自己贖罪以準備接受天罰(也就是死亡)的概念,就是基督教最根本的教義,也可以說是其他宗教思想處理萬物生之矛盾最重要的一個課題。有一個學者卡洛琳。渥頓(Carolyn Oulton)最近做出來一個研究,【維多莉亞中期英國的文學與宗教】(Literature and Religion in Mid-Victorian England),指出狄更斯這個人基本上應該算是算寬廣教義派(Broad Church)的人,也就是說,在以嚴峻的清教思想建立國家主義的英國文化當中,狄更斯的主張以文學與文化等等比較溫和的方式來構築一個更理想的基督教救贖理念,讓所有在萬丈紅塵裡面打滾的十九世紀英國人能夠以一個更平靜的心情去面對自己的人生。所以,像巴柏麗小姐那種一天到晚恐嚇小孩子連她的生日也不放過的態度,其實是很應該檢討的。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歐洲嚴峻的基督教義始於宗教改革,目的在於革新教會的腐敗風氣,在宗教改革之前,每個歐洲人都相信說去教堂拜拜給香油錢買贖罪卷就可以得到上帝救贖,外在的宗教形式取代了自省,讓教徒忘記說不管交過多少香油錢,天罰仍然等在他的面前,失去了坦白面對自我罪惡的虔誠。所以新教主義,也就是後來發展在英國本土的清教主義,強調的就是以一種誠實而嚴厲的態度去思考自己生下來就有罪的存在狀態,最重要的是,這樣經過一段血腥歷史調整出來的宗教意義,是所有的教徒應該拿來要求自己而不是拿來約束別人的,在一個教徒拿著聖經在指責別人(就像那個老處女在罵小女孩)的同時,不管它講的事情有多正確,她就變得跟那些只會用教義約束一般人(甚至以宗教審判來威脅教徒)卻不知自省的天主教教會一樣,失去了清教徒本來的精神。所以在小說裡面,巴柏麗小姐這個總是一個屎面的老女人懷著對別人的抱怨終老,死的時候仍然是一個屎面,無法平靜去接受自己生命的終點(我就不明白一個人這樣又何必浪費時間去信教?):
She was laid upon her bed. For more than a week she lay there, little altered outwardly; with her old handsome resolute frown that I so well knew, carved upon her face. Many and many a time, in the day and in the night, with my head upon the pillow by her that my whispers might be plainer to her, I kissed her, thanked her, prayed for her, asked her for her blessing and forgiveness, entreated her to give me the last that she knew or heard me. No, no, no. Her face was immoveable. To the very last, and even afterwards, her frown remained unsoftened.
人們把她放在床上,她一直躺了一個多星期,外表上沒有多大改變,那張又漂亮又嚴肅的臉上還是我所熟識的那副眉頭深鎖的表情。我伏在她的枕頭上低聲和她說話,讓她聽的更清楚,日日夜夜不停地吻她,感謝她,為她祈禱,請求她寬恕並為我祝福,懇求她向我表示一下她還認得我,或者還聽見我的話。不,不,不,她的表情一點也沒有變。一直到最後,甚至在死後,她的眉頭還是深鎖著。
不過,整個狀況有點像是歹竹出好筍,巴柏麗小姐教出了一個很理想的清教徒。愛斯特一生就是不停反省自己的罪惡卻對別人的錯誤總是抱持著包容體諒的心情。渥頓的研究也指出,愛斯特所秉持的溫和個性,融合了嚴峻的清教主義,讓她在小說當中進行著一種「永不止息的自我審視」(incessant self-examination),總是以一種細膩的態度去凝視自己充滿業障的出生時刻。這樣回頭省思的動作,以巴赫金的講法來說,交雜在她出入倫敦工人階級破爛房舍的一舉一動當中。她在剛看到房舍時不自覺產生的差異感,隱含著社會階級在她生命罪惡裡的中心地位,當地的工人對於她們一行人一身華服到訪冷嘲熱諷,更加深了這樣的罪惡感。而她是跟著帕蒂葛太太(Mrs. Pardiggle)一起進去探視貧民窟,在當時的英國社會,這是福音教派(Evangelicalism)所舉行的一種慈善活動(philanthropic missions),福音教派做為清教徒主義在十九世紀英國最有組織的一個教派,在進行這些慈善活動的同時,不免讓那些身處高位的教徒以一種同情而無法同理的姿態去處理倫敦下層人民的經濟困境,就像帕蒂葛太太一進去燒磚工人房子,在那個四處漏水酒氣沖天嬰兒不停哭啼的地方,要人家念聖經的荒謬舉動,愛斯特也見識到了那種自以為得以替上帝傳播恩寵的錯誤信仰,就好像她在兒時所接受的宗教暴力,最後,愛斯特在工人房子目睹的嬰兒死亡,可以說是她這一自我審視態度的戲劇性高峰,身為戴德洛克的私生女,自出生就被宣告死亡的愛斯特,在懷抱嬰兒屍體時,發現這註定消逝的小生命與自己是這樣相似,橫膈於自己與屍體之間,其實不過就是一條薄薄的手帕。為死亡蓋上一條手帕,那動作的輕柔與細心表現的不只是對他人苦難的關心(與愛莫能助),也傳達了對自己命運的默然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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