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筆者不是要在此批評低級趣味,這標題也不是貶義上來說的。但我這篇文章將涉入最近內地的一個小小論戰之中,而我也將不能免於郭德綱先生對於書生的批評──他說部份的專家學者是「不要臉的流氓」。必須先確定下來的一件事是:郭先生說的是〝部份〞專家學者。但是我也發現「不要臉的流氓」一詞也很適用在我身上,因為我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手無縛雞之力,而專出一張嘴。筆者只是一個沒有生產力的讀書人。但是服務業的產值也被現代的經濟學所證明,所以我們對於生產力也有了更寬鬆的界定,否則在過去的年頭裡演員的社會地位也是很低的──但無論如何,我都認同郭德綱這次對於批評小沈陽的專家學者們是「不要臉的流氓」的批評。我認為郭德剛關於市場決定商品的價值之觀念是正確的。
對於曲藝或說演藝事業,筆者雖然可以說是頗為喜愛,但也自認不可能比實際從事的人看得更真切。本文的目的,只希望對最近海峽兩岸都很熱門的藝人話題做一點補充,至於說什麼卓見,從我嘴裡是肯定吐不出來的。
引言完。
[站著說話不腰疼]
「批評家是一種專門研究天才的笨蛋。」
~ 托爾斯泰《藝術論》
話說,最近很出名的藝人伊能靜小姐也參加了「劉老根大舞台 北京劇場」的開幕式,在內地的新聞裡還不一定會出現伊氏的談話畫面,因為那天可以說是眾星雲集;但伊氏的其中一席話卻被傳回了台灣,被某家無線新聞台給強力修理(羞辱)了一天。伊氏說:「東北的『二人轉』在台灣也非常地有名」。台灣的新聞主播卻在總結時說到:「請台灣的觀眾朋友們捫心自問一下你知道什麼是二人轉嗎?」(「轉」還唸了個白字),他們質疑伊能靜是濫用了台灣民眾的名義巴結中國觀眾。
是巴結又如何?首先他們是藝人,藝人必須說藝人話。所謂「大家捧柴火燄高」,不同表演型態的藝人相互之間吹捧來吹捧去的、推崇來推崇去的、學習來學習去的....此乃常態。如果說今天有一個中國明星好比說張國立先生說了這席話:「台灣的歌仔戲非常棒,在全世界都非常有名」──這兩句話又哪裡說錯了呢?我認為台灣觀眾只會覺得這話講得很受聽吧,畢竟台灣的歌仔戲團確實有在國外演出的經驗啊,就曲藝來說這就是天大地大的成就了,難道該電視台的主播也會把全世界的人都叫來捫心自問一下他們有沒有聽過歌仔戲嗎?這不過就是一段恭維的話,必須要放在原話的語境裡面去理解。
我覺得,人類史最強大的流氓勢力就屬新聞媒體了吧。你還可以找警察來管束黑道流氓,媒體卻是白道品種的流氓,他們是管警察的。他們可以隨意對人施暴,事後還有公權力逮捕路見不平者。
說回那個題目。趙本山先生在台灣無疑是有全國性知名度的,連年在春節聯歡晚會上的話劇小品都造成了轟動,這些在台灣的電視臺新聞中都是有所報導的。趙本山的徒弟小瀋陽於今年的竄紅,台灣媒體也多有報導;甚至有一家電視臺(高點電視台)買下了近幾年的春晚中話劇小品的版權,連續播放了好一陣子(印象中至少播了有一季之久)。趙本山確實可謂是在台灣有相當知名度的演員。而趙本山出身東北二人轉演員,本月在北京市開幕的東北二人轉專門劇場完全就是靠趙本山超高名氣跟藝界的人脈所撐起的。他是劇場經營者、資本家與鎮秀之寶。所謂「東北二人轉熱潮」指的就是「趙本山現象」。一個成名演員就復興了一個劇種(或派別),這也不是歷史上沒發生過的。伊能靜在趙本山先生的〝場子〞上,誇東北二人轉在台灣也很有知名度云云,於情於理,都沒有過當之處。
相較於伊能靜這次(只有一日新聞熱度)的"失言風波",藝名小瀋陽的中國青年演員引發的討論熱潮那才真是站在一波浪頭之上咧。照目前網路搜索得到的資料看來,小瀋陽也是一位東北二人轉出身的演員,藝齡好像是四年。台灣聽相聲的人口自應熟悉的魏龍豪與吳兆南兩位先生之相聲版本中,形容相聲演員的基本功「說、學、逗、唱」時,乃是將各地戲曲(大鼓、小曲、蓮花落)歸類為「唱」字訣[1]的。魏吳兩位的相聲作品,就我印象所及沒有直接提到「二人轉」這三個字(如果我印象錯誤在此致歉),但是經常提到「蓮花落」、「梆子戲」跟「蹦蹦戲」這些跟二人轉有相似型式的地方戲種。而在中國的相聲作品中,筆者就有印象曾經是直接提到東北二人轉、二人傳跟東北秧歌的段子,不但提及還有學唱一段的,反倒「蹦蹦戲」一詞在印象中是沒有聽到過了。
該是進入主題的時候了。
趙本山這次的「二人轉進京」(讓二人轉這種曲種正式進入北京市,乃至於進入全國版面)的野心,引發了些許關於「二人轉是不是低級趣味?」的討論,其中不少新近的討論是從小瀋陽這位二人轉演員為切入點進行批判的。筆者想把內地的小瀋陽與台灣的豬哥亮一併納入討論──究竟這個低級趣味它是要得還是要不得的東西?

↑ ↑ ↑ 小 瀋 陽 的 妝 扮 ↑ ↑ ↑
[小瀋陽與豬哥亮的螢幕形象]
小瀋陽私底下的人品不是我們這裡關心的問題。如果他人品不端,無疑將會對這波二人轉的風潮造成傷害,也會破壞了他老師趙本山「二人轉進京」底夢想的具體實現。但願這些年輕演員能意留意到自己已經是站在了一個多好的機會上頭──已可謂是千載難逢的了。但那是另一回事,這裡說的是「舞台形象」,即是演員扮演著什麼樣角色的問題。
演員在舞台上的形象,通常是經過多次的揣摩之後,留下其中最受歡迎的一個再據以發展而來的。比方說馬三立的「馬大學問」跟郭德綱的「郭才子」都是很鮮活的舞臺形象;劉寶瑞因他特有的、聽起來很瑣碎的口條則適合扮演另外一種愛說大話者的角色。相聲名家之所以能夠形成特定的角色形像,是依照個人條件為先,段子的選擇(編寫)在後,這麼逐漸型塑、逐漸充實而成的。舞臺上的性格與舞臺下的性格沒有必然的關係。以目前筆者可以看到的網路影片資料中小瀋陽的舞臺形象是:
[1]俗不可耐的穿著(老土的花色與款式),時常有誇張的女性化穿著(長裙、泡襪、絲質圍巾,乃至全身上下都有絲質料)
[2]普通話說得不怎麼好,鄉音重,使用方言的機會多。
[3]經常誤用成語,使用一種「成語新說」方式的逗哏。
[4]是一個舉手投足皆牽動觀眾熱情的藝人,只需「哼啊」一聲就能引得滿堂彩。
[5]雖是個一目了然的井底之蛙,卻認為自己掌握了世間事的總體原則。正經的學術問題通常不能夠困擾到他。凡是知識性的、學術性的專有名詞都經常會被他唸錯音。但雖然如此,他的見解又不乏是很有智慧、很有見地的。
小瀋陽這種角色即是所謂的〝人生哲學家〞跟"社會大學的高材生"。這種角色有一個典範人物,就是作家老舍筆下的小說人物老張 (《老張的哲學》老舍,1928)。
這些人格特質,只需要把女裝換成〝探險家裝扮〞,頭頂上來著一個俗稱〝馬桶蓋造型〞的髮型,其他也就完全是豬哥亮的形象了。本名謝欣達的豬哥亮是台灣的國寶級藝人,成名已久;十年前為躲避賭債離開演藝圈,現在又準備復出。舞台上的豬哥亮也是一個喜歡說教的人,可是他說教的內容總是一些叫人噴飯的歪理--同時也是歪打正著、能夠直指人心的歪理,如同老舍筆下的老張。
趙本山、小瀋陽與豬哥亮的演出都同樣使用了一目了然的情境喜劇式的哏、使用了台灣人所謂的吐槽方式搞笑(這種搞笑方式在日本相聲中是主要手法)、他們的角色同樣表現了低級趣味與人生智慧的摻雜。
小瀋陽特別誇張地飾演了一個可笑的角色,與豬哥亮一樣,他們的角色是一個能說善道、滑稽可笑、貪財好色、短視近利乃至於人品不端的人。他們是丑角,醜化自己以逗樂觀眾。而能不能吃丑角這行飯,是要看演員個人天份的。丑角演員只會佔表演藝術整體當中的一個合理的比例,還是需要另外有人些去裝正經、裝笨、裝憨,要有人演斯文、演正直、扮忠義、扮孝子,然後,自然也是需要有人去裝醜、學迂腐的。有些丑角的笑點直接就長在演員的臉上跟演員的穿著上,所以也可能會受到批評說他們得到的掌聲是廉價的、是不用功來的。但我還是那個老調重談:不是任誰穿了武大郎的衣服都能逗笑人的,有天份的就是有天份,沒天份的就是沒天份。不可能有一整齣戲的角色通通是武大郎的。
能夠去演武大郎的人,通常就是最合適去演武大郎的那個人。而小瀋陽的這個形象,便是他自己揣摩出來,逐漸形成的。
在小瀋陽竄紅以後(今年還推出了唱片呢),中國也出現了批判小瀋陽現象的一股(小小)風潮。報章上的文章與網路上的文章也到了一個可以集結成書的程度了。或許將來真的會有這麼一本書也不一定。試問現在有什麼題目是不能寫本書的。
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小瀋陽現象也不能例外。針對近來批判小瀋陽的人,中國相聲演員郭德綱表達了"不屑書生空議論"的立場來力挺小瀋陽。臺灣的朋友可能不太熟悉中國的曲藝界新聞(其偶爾還能鬧到社會新聞的程度),其實在小瀋陽之前有另一個人也被批評為發揚低級趣味的表演工作者──那便是郭德綱先生;郭氏為小瀋陽出氣那真可以說是"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表現出綁在一起不願獨活的氣魄啊。筆者說過我是支持郭先生看法的──是觀眾自己選擇了他們要看的表演型式。演員才沒有能力敗壞社會風氣咧。大眾藝術從來都不走在公眾的意識以先,而是走在公眾的意識之後。觀眾對於丑角的戲謔能夠哈哈大笑,那是因為社會已庸俗化到普羅大眾已經充分產生荒謬意識的程度了。演員的戲謔,只是那個寓言當中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比方說台灣多年前的連續劇《台灣霹靂火》曾經被批評其毀壞了年輕人的語文能力,因為該劇創造了中文句子摻雜很簡單的英文單字的風潮[2],這種論點罔顧了事實的先後順序!在日常對話當中穿插簡單的英文單字或片語的現象其實早就存在台灣社會了,只是被該劇總結和突顯了出來,用以取笑這既存的社會現象罷了。
但是在這些批判小沈陽的文字中,有一些論點在筆者認為是值得留心的;事實上我是既同意批評家,又同意郭德剛對批評家們的批判的。我是否滑頭了呢?我相信,最好的結果就在三者互相參照之下能產生,讓我們來〝辨證〞一下吧。
(待續....)
[1]中國相聲演員郭德綱恢復了這樣的一種看法:相聲演員在唱各類地方劇種時,應被歸類為「學」門的功夫,而相聲演員的「唱」功專指太平歌詞。台灣的相聲演員馮翌綱則對「唱」字訣做出了提高的、抽象的跟藝術性的解釋,他說「唱」字訣表示語言的節奏感跟音樂性,一個完成的相聲要具有"聽覺的藝術性"。馮的見解其實也表明台灣相聲界的一個追求,即是作品宜追求一種精緻的廣播相聲劇形式;像是拍電視劇一樣,他們會就對白反覆推敲跟對詞,直到節奏感無可再精進為止。比方說魏吳重新整理傳統相聲文本時留下了讀字、斷句的專用標點符號跟標明語氣抑揚的符號,倘若時間與精力允許,他們會做出更多這類的作品,只可惜他們似乎沒有那麼多的一起工作的機會。但至少留下了《吃圓宵》這個精品,可以一窺他們在藝術上的追求目標。不論是郭氏的往傳統段子走的方向,還是台灣相聲界如吳兆南門生之往聽覺節奏感的追求,只要有交出好的作品,筆者認為就是正確的方向。
[2]比方說:「你到我的office來對我大聲吼叫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同意公司的政策,就應該follow我的主張」
太保:後半段寫太久,先貼一半出來。全文寫完會做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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