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陽神將律法傳給漢摩拉比國王。這事說給鬼聽鬼都不信!
所謂的高級宗教,即表現在它具有的是一個高度複雜、精緻、抽象而系統化的教義。高級宗教之教義是一次給定的,後代人只能照實地傳遞它們而不能隨意去改動它們。教義就是耶穌說跟耶穌的門徒如何說、教義就是孔子說及孔子喜愛的弟子們如何說、教義就是佛說跟如是我聞。教義的形成應該要在該宗教初萌芽的數十年內就固定下來的;換言之,它至少要獲得初代信徒的追認。
有趣的是,上述乃一派胡言。舉凡越是高級的宗教,其教義就越是經常在更動的。那些教義不發生更動的宗教,就是已經消滅了的宗教。埃及的〝阿頓一神教〞的教義就能夠保持三千年而不改動一個標點符號,而基督教神學卻每二十年就要經歷一次天翻地覆的大改造。
在耶穌升天後的近四百年整、孔丘[1]殁後的近五百年整、佛陀入滅後的五百到七百多年之間,它們各自的教義都經歷了一次大整理時期,分別出現了一位聖徒神學家、一位經學大師跟一位般若(有智慧)的菩薩。他們這幾個人一槌定音,以此奠定了往後數百年的教義方向。所謂的「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說的不過就是這種偉大人物的身影。除了初期佛教史的斷代正好是以五百年為一個時期之外,〝五百年〞亦是韓愈在〈原道〉一文中總結出來的道統歷史哲學主張,只要我們再追加上這一段註腳就更適切了:「道統者,盜統者也。盜統者,偷樑者也,換柱者也,偷換宗旨者也,六經注我者也,借屍還魂者也」。這些還只是有名的〝盜統〞傳承,這些例子是不會破壞宗教之純粹性的,反倒要大力地向信徒灌輸[2]:
比方說新教的路德宗(信義宗-Lutherans)就熟知馬丁路德是怎麼樣從腐敗的天主教淫威之下恢復了「因信稱義」的聖經真理;基督復臨安息日會(Seventh-day Adventist Church)的信徒也都熟知創始人米勒是怎麼樣恢復了聖經中關於基督再來的預言性啟示真理;法輪功的信徒也熟悉李洪志是如何從中國佛教裡發現「法輪修持大法」真諦的。舉凡統一教、摩門教、耶和華見證人、天帝教、攝理教會、山達基教....這些新興宗教通通有自己版本的馬丁路德,信仰者普遍將這種歷史上著名的教義更動時期認知為一次洗滌、一種正本朔源、是恢復教義之原來面貌的、是更精準闡述了原始教義主義的一場運動。從保羅到解放神學運動、從子思到「新儒家」、從部派佛教到「人間佛教」,均做如此主張。實際上則盡是偷樑換柱。通常,一個宗教的教義會發生更動都是為了要庸俗化、現代化跟在地化的結果,從來就不是典範的回歸。換言之,它們產生改變之目的均是為了生存,所以我們能在「新儒學運動」跟「人間佛教」思潮當中發現「危機神學」(Theology of Crisis)的特徵。相較於教義的寬廣的可變動性,唯一不變的就僧團階級的嘴臉了,他們總是能夠厚顏地追認其新近獲得的教義是純正的、是合於道統的、是根本的、是不凡的,並且表現出一股"教義將來也不需要再有變動了"的自信。
以佛教(中國佛教)來說,因為它似乎開宗明義就有八萬四千法門的設定[3],其宗教內部似乎能夠接受不同的認識論跟不同的修行細節,所以教義之分歧問題在佛教可以是明顯的而且可以是檯面化的──各種掛著佛教旗幟創立的小宗教派在歷史上層出不窮,在與世界各大宗教的比較來看,新興宗派似乎比較能夠得到佛教界的追認。因此,佛教經常被認為高級宗教中開明派的一個代表(甚至被認為就是最開明的一個了)。這種看法其實起源於四百年前的歐洲,相信我,同一個問題若是在四百年前問問中國的知識份子(儒生),答案將會很不一樣。在歐洲大陸,自啟蒙運動以來,西方哲士[4]們先是在希臘文獻裡尋找題材來鼓吹人文主義[5]以對抗當時教廷對歐洲國家進行的思想箝制;後來,不少作家從希臘人的文字記載中輾轉發現了回教徒的包容性遠遠超過了基督教,遂開始以回教文明為素材批判基督教文明;最後,哲士們再從二手又二手的文獻裡面發現了佛教這塊瑰寶(回教國家曾不禁止任何宗教的信徒往來經商或定居,包括對佛教徒跟中國人的歡迎。這可能是回教文明國家主體意識旺盛下的一種自信表現)。西方哲士們讀希臘文獻中的這些記載時徹底傻了眼,他們開始懷疑──基督教文明最興旺的中古時期(Middle Ages),根本就是他們民族智力上最沒有發展的愚昧時期,那段文藝復興運動之前的歲月也就此被哲士們稱為「黑暗時期」(Dark Ages)了。順帶一提,中古-黑暗時期,又稱為哲學史上的經院哲學(Scholasticismus)時期,這也是哲學學科史上內容最單薄、最少人研究的一段時期。基督教文明、教廷神學跟〝反智〞,在啟蒙運動時期的西方哲士心目中就此三位一體了。
哲士們認為,他們已經發現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時至十四世紀的基督教神學觀念其實都是抄襲自柏拉圖神學的。奧利金(Origenes Adamantius A.D.185-251)恐怕只是一位文抄公,他不但抄了柏拉圖的文章,還抄了他在研究哲學時期的一位"比他優秀得多"的同學的文章[6]。似乎只要將新柏拉圖主義的神學論述中的「太一」置換成「耶和華」,再加上一幅聖靈充滿的堅定的口吻,普羅提諾神學就會變成奧利金神學了。普羅提諾(A.D.204-270)就是奧利金在哲學補習班時那位倒了楣的同學,因此他的名氣不如奧利金是可以想見的,因為發現了問題的教廷把這些書籍都查禁了。後來,當柏拉圖式的神學觀在中世紀發生問題的時候,阿奎納(Thomas Aquinas ,約1225-1274)的解決方案就是再轉向去抄亞里斯多德的。亞里斯多德是柏拉圖的學生,這是眾所周知的;這兩人的活動年代只不過相差了二十五年罷了,但這二十五年間的一個發展,經院神學卻要花費六百年多年--而且我們也不敢說從柏拉圖到亞里斯多德的改變是進化,只敢說這是一次〝發展〞[7]。
很不幸地,上述都還只是神學的部份。倫理學的部份,基督教教義則被證實是抄襲了同樣產自希臘的斯多亞主義(學派)。這裡的情況也一樣,只要置換幾個關鍵字,斯多亞派倫理學就能搖身一變而成為基督教倫理學了。只是這次的抄襲情況更加嚴重,是整句整句的抄、是整段整段的搬。這次的抄襲醜聞無疑又遠比奧利金時的案例更為讓基督教難堪了,反正奧利金"不過也就是個"教父時期的人,教廷大可以懸置他的爭議──表示他的思想只能做為聖經正典的補充而已,只要回到初代教會傳統跟聖經正典的原則便是。但是抄襲斯多亞主義的那位仁兄本身就是一位聖經人物了,基督教很難切割他;誠然,尤其是因為新約聖經中最主要的作者就是這位仁兄。使徒保羅--被證明為是一個將猶太教予以希臘哲學化的神棍,他很高明地在耶穌死後的20年內,就在十二個門徒的眾目睽睽之下將基督教信仰的詮釋權給篡奪了。使徒約翰也做了同樣的勾當,他的《約翰福音》扣除掉柏拉圖師徒的哲學跟斯多亞派倫理學,就只會剩下他從其外三本福音裡抄來的故事了(這很妙啊,他彷彿不在場似的──當耶穌在行神蹟傳福音的時候)。雖然我們不知道彼得、保羅跟約翰是不是曾經在一起討論過今後這檔買賣的發展方向,但這似乎是個很合理的推測。新約《使徒行傳》跟《路加福音》被證明有很多段文字是"一字不差"抄襲自塞涅卡著作的。保羅則大言不慚地將猶太教信仰改造成斯多亞主義並採用塞涅卡的文字風格寫信給教會,發現這個問題的初期教會對此甚敢訝異,以致於去捏造塞涅卡跟保羅間的書信──謊稱塞涅卡其實受了保羅很大的影響。雖然這方面充份研究成果要到遲到十九世紀才告成,但確實在啟蒙運動時期,哲士們就已經發現了基督教乃是從猶太一神教被使徒保羅給體系化、抽象化跟在地化(即希臘化跟羅馬化)的產物;而那間被教廷(出於無知而)關掉的柏拉圖學院──即雅典學院,被哲士們認為是一間曾經擁有這世上最美好、最開明學說的地方(後期柏拉圖學院是被懷疑主義哲學主導的,柏拉圖的本體論哲學反倒式微了[8])。這些均是當時哲士們憤怒之下所發的議論,他們的憤怒是在於西方文明似乎葬送在教廷的腐敗底下這一事實。
在此複雜的心境之下,西方哲士們其實就是一種〝忿青〞,他們為了特定的分析目的(即意識型態)[9],用佛教之寬容去突顯基督教的不寬容--便是為了要導出「神正論」命題中的否定結論。佛教,不過就是人文主義者在企圖殺死上帝時隨手撿起來的兇器罷了,兇器可以是任何其他的〝東西〞,只要它形狀是尖的、使起來上手的。在人文主義者逞兇之後,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拿兇器起來膜拜頂禮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開明的宗教,只有相較之下在某個面向上更為開明的宗教。你可以說:死掉一天的老鼠跟死掉一週的老鼠之間雖然有腐爛程度上的區別,卻沒有腐爛與否的區別。
佛教徒引援啟蒙運動以來西方哲士推崇的文字據此自滿,這只是敝帚自珍的行為[10]。事實上沒有宗教能夠容忍外人對於其「基要真理/基本教義」有所懷疑的,因為「基要真理/基本教義」均是來自於〝一次給定〞的啟示性真理;通常這份啟示是創教的教主從某個地方領受來的,來源是天授的並且是從神秘體驗中得的;最為關鍵的是:教主所體驗到的那個神秘體驗是你體驗不來的──因為你不是可以體驗到那種神秘體驗的教主級人物(多麼完美的套套邏輯、多好聽的循環論證!)。最為開明的佛教在此也不能開明到那裡去的。你可以挑戰牛頓在蘋果樹下發現的真理,但是你不能挑戰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發現的真理--你連懷疑一下都不行,佛教徒會笑著說:「你因緣還沒到,等因緣到了你就不會再問這種蠢問題啦」「我上一輩子可能也是會問這種蠢問題的人咧,這也不能怪你」。十二因緣可以被懷疑嗎?八正道可以被懷疑嗎?後人可以減去其中的一條兩條嗎?若說佛教真的是開放派的宗教,我們不妨研究一下「異端」、「邪說」、「外道」這些詞在中文語境裡是怎麼出現的──是萬惡的耶穌會傳教士幫我們中國人創的嗎?不!他們來中國時發現這些詞已經有人幫他們創好了咧。
說到宗教沒有雅量容忍別人挑戰其「基要真理/基本教義」的問題,這不僅僅是因為啟示性真理關係到宗教存在之正當性,更是「僧團/祭司/薩滿/神職階級」經濟利益的正當性來源,不是嗎?
這才是宗教現象的熱力第一定律。護教是假,維護他們的階級利益(跟尊嚴)才是真。
李耳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我們在此可以改寫成:「神棍不死,宗教不止」。試想,宇宙間倘若〝不一定有因果律〞,那你還修什麼佛?要修也是先修指甲吧。所謂宗教問題,不外也就是經濟問題。只要還有「僧團階級/教會組織」的一天,宗教就可保不墜,這才是釋迦牟尼跟使徒保羅至今仍能夠穿越時空對我們說話的原因,他們兩人都是十分重視建立教團組織的人。那麼身處宗教門戶內之人難道敢於懷疑自己的教義的人一個也沒有嗎?其實,是有的。世上真有這種人。在基督教文明主導的西方世界中,這樣的論者其實不少見。就連穿著神父袍的洋和尚都有敢主張信耶穌不一定上天堂的人!所以筆者也已經不再認為泛基督教的信仰是最獨斷的(我也不再以為天主教是最迂腐的了)。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以來,天主教神學已經脫胎換骨了,雖然現任教宗又輪回到一個保守派,但他也是無能扭轉這種時勢的。
現在除剩下各宗教中的基要主義派或所謂宗教兼容論者[11]還存有獨斷論之外,事實上,基督教在西方社會自啟蒙時期以來,便首當其衝地一直是被攻擊的對象──它已經被懷疑主義者進行過無數次極細部的批判,摧枯拉朽地不知道蹂躪過多少回了。這樣子來自其信仰陣營跟文化的內部的強力批判,我們所謂開明的中國佛教界還落後基督教有三四百年的學術差距。什麼佛教是開明派宗教云云,其實很有可議。那些舊印象已經過時了。就筆者所看到一般佛教徒對比較宗教學提問的回應態度,他們鼻子也都是長在頭頂上的,無異於西方一神教宗教的信徒。筆者也曾觀察人間佛教運動中對於比較宗教學的回應,無論如何,結論仍是相同。
[後語]
至於說評論宗教時該用什麼標準、該使用怎麼樣的分析工具,那自然是要另外準備的了。教義這個題目,筆者以後應該還要再整理一些想法。因為筆者最近主張──為了普世宗教運動跟宗教對話而進行的教義研究,雖然是一個想當然爾的先行工作,但其結果將會導致普世的非宗教運動跟一個非宗教性的卻是人文主義的結論。但是這篇短文本來是一個放棄了的短論(〈宗教短論──懷疑的勇氣〉)的引言部份,因為它過長了便改成獨立的短論,無題目。是為跋。
[1]孔丘可能沒有創立過一門宗教。他可能只是當代學者所稱的「儒家倫理學」的創說者或是集大成者。但是董仲叔實際上是創立了一個宗教,這個宗教被後世的宗教學者命名為儒教,而董先生把教主的大帽子往五百年的至聖先師頭頂上這一套──嘖,事情就這麼成了。道教的創使人張道齡也是這麼對待老子的,他們的活動時間也差不多相距五百年。究竟孔子醉不醉心陰陽之術?《易經》是不是孔子的晚年哲學主軸?我不清楚。只能結果論地這麼信手帶過。孔子跟老子這兩位實際見過面的中國先哲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們代表那兩門宗教的創建人──這樣模糊的論述是會讓中國人感到沮喪的,進而會更想去確定這些問題的答案;不過,如果我們發現到摩西這位猶太教教義的第一位提出者──他的存在、生平乃至曾經主張過什麼的問題都比孔、老兩人的存有更多的迷團,或許中國人就該釋然了。尤其是哲學詮釋學給了我們全新的視野,那個誰誰誰有沒有怎麼主張如何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後人是否都執意栽贓給他;所謂眾口爍金,三人成虎,曾參殺人,不容他們抗辯了。這就是宗教現象學的角度。
[2]還有更極端的例子存在:基督教創造於猶太教正典成形之後的四百多年,回教形成於耶穌升天後的七百年內,錫克教(Sikhism)形成於穆罕默德升天後的七百年內。他們不但整理了教義,連教名都給改啦。
[3]八萬四千法門,這是印度哲學裡典型的數字唬人大法。印度宗教家喜歡將數字托得很大--雖然托大但又使用很瑣碎的數字,以表示其是真實的。筆者並非藐視印度人,中國人也有自己的一套數字唬人術,中國特色的是數字的對稱性與萬事萬物能夠呼應。可說是各有精妙。
[4]啟蒙運動時期的思想家還不到發展出學術嚴謹程度的哲學體系,故有別於後來的哲學家名稱,這時期的思想家被稱之為哲士。
[5]我們現在知道人文主義一詞是後來產生的。哲士雖不曾說過人文主義,卻把人文主義精神給活了出來。
[6]當代最重要的天主教神學家之一的漢斯‧昆(Hans Küng 1928 - )認為照奧利金的傳紀,他與普羅提諾並沒有機會熟識 (Hans Küng,1994)
[7]現代神學的風潮是從亞里斯多德傳統(宇宙設計論的論證)退回到柏拉圖傳統(形而上學本體論論證)的,我們可以假設經院神學家在發展了亞里斯多德式的神學之後,早晚再遇到現代人的一樣的難題,然後他們最後也會選擇回到柏拉圖神學的基調上來;但我們不需要就此假設他們在兩個哲學家之間各進行一次逆否將需要花費1200年的時間,因為那已經要預定到公元兩千兩百年去了....。
[8]參見羅素《西方哲學史》柏拉圖專章
[9]將「分析目的」等同於「意識型態」的人是經濟學家熊彼得,他的此一論點很有見地。
[10]法名印順跟法名聖嚴的兩位先生均有據此寫過專論,認為佛教有寬容性得多。
[11]宗教兼容論者是將別人的宗教解釋為自己的宗教的一個初階版,而自己的宗教因為有啟示的真理所以是所有宗教的完成體,也是唯一有效的「救贖/解脫」途徑。聽來很耳熟吧,佛教就是這種高級宗教。
宗教雜感──無題(09年春)
作者:梁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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