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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8 12:09:50 人氣(661) | 回應(1) | 推薦 (0)

【新宿】寂寞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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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I:

站在四十五層的高樓上,看見一片蒼茫的東京街景,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確認自己所在的時空位置。

今天,我,在東京新宿都廳,第四十五層樓的南側展望室。

我真的存在嗎?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我突然強烈地湧起一陣虛無感,強烈地想藉由某種方式確定自己。誰能夠幫我證明呢?身旁的靖子學姐?來來往往的遊客?

他們眼中的我,有著什麼面目呢?

他們看得出我是一個,無力面對,於是拋下愛拋下妳的懦夫嗎?

在二百零二公尺的半空中,面對突然湧生而出的虛無感,我好難自己替自己解釋。

「今天東京的天氣不是很好呢。」靖子學姐站在觀景窗邊,對我說。

是啊,從觀覽室的玻璃窗向下望,今天的東京一片霧茫茫的,大大小小的房子,全都籠在一片撥不開的灰裡,幾幢比較高的大廈,拔地而起,幾乎就要和都廳一般高了,看來特別顯目,據說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由這裡看見富士山。

站在這巨大的窗前,俯瞰整個新宿街景,不免就是要令人想起台北的站前三越。我們曾經一起搭上觀景電梯,來到觀景台,看見其實不甚美麗的台北夜景,努力辨識自己居住的地方。

那是妳住的城南。那是我住的城北。

我們對著整座盆地,指指點點。

那個時候,我們之間隔著一座城市的距離,我總是隔些日子就拿幾本書去借妳,帶妳到市區吃飯。長長的羅斯福路,因為捷運的施工,而變得坑坑疤疤,騎起車來格外吃力。震動,再震動,必須經過一連串的顛簸之後,才到達妳租賃的小公寓。等待妳下樓的時候,我甩動著已經麻痺的雙手,像早晨公園裡練外丹功的公公婆婆。

那時,愛好簡單。

只是為了見彼此一面,我可以忍受一路的顛簸,忍受盆地底聚集的廢氣,換來短短數小時的相聚。然而,當我們終於肩靠著肩,輕易地就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卻開始總是因為小事而爭執、冷戰。我們明明靠得很近,但其實又離得很遠,不然,我們為何聽不見彼此,以致於需要對著彼此喊叫、咆哮。

原來,愛好困難。

後來我才明白,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距離,而連通我們兩座心房的那一道橋,平順,卻往來稀少。

「這裡有很多人來看夜景吧?」我從往事裡抽身,問著靖子學姐。

「另一邊的北側展望室開放到晚上十點,應該可以看到蠻美的夜景,可是我從來沒有在晚上來過呢。」

「學姐,妳還記不記得台北火車站前那一座新光三越高樓嗎?」我不知道靖子學姐去過沒。

「嗯,在台灣的時候,一直沒機會去呢。那裡看見的景色很美吧?」

那裡的夜色美嗎?我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在我腦裡反覆出現的,總是那晚妳的側臉。妳潔白如瓷的臉龐,令整座城市的夜景,黯淡了顏色。

愛人,始終是眼底唯一的一抹,美麗風景。


下樓走出電梯,站在廣場的人型雕塑旁,看見正對著都廳大樓的,是東京都議會。

「這裡就是西条爸爸以前上班的地方嗎?」我問學姐。

「嗯。」靖子學姐,輕輕地,點了點頭。

西条爸爸曾經是東京都議員,然而,因為一些原因,被迫去職,這中間的故事,讓我來到東京的第二晚,心情有些沈重,然而,來到東京都廳,我卻還是不經意地問起,希望沒有令靖子學姐感到任何的不愉快。

離開都廳,離開了廣場,我們彎進都廳旁的林蔭大道,準備走回新宿車站。這一條路的兩旁,滿滿的林木,篩去了炙人的陽光,令人不禁想慢下腳步來,好好地深呼吸一口氣。

一路走回新宿車站時,我發現車站裡有好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全都背著一只寫著告示的募款箱,在車站裡來回地走著。看見了我眼中的好奇,靖子學姐告訴我說:「他們都是東京東南方三宅島的島民,因為海底火山爆發的緣故,全都被迫撤離。」靖子學姐頓了頓,繼續說:「他們什麼東西都來不及帶,就被迫離開自己生長的小島,離開固有的生活。來到繁華的東京,卻成為了難民,必須依靠路人一點點的同情,來贊助他們的日常所需,也許還為了一點點的希望,希望將來還可以回到小島去。」

我看見靖子學姐眼中有著不忍,她走向前去,在一位老婆婆的募款箱裡,投進了日幣,我也掏出口袋裡的鈔票,跟著投了進去,白髮蒼蒼的老婆婆佝僂著背對我們迭聲道謝、頻頻點頭。

我們穿過了這些三宅島的島民,往新宿南口走去,我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一望,這些被迫離開故里的人們,為了一點點返鄉的夢想,那樣地努力著,而我,倉惶地逃出了我們的愛情之後,我想過要回去嗎?我做過任何地努力嗎?

我只是也來到了東京,企圖放棄那些過於清晰的記憶。


來到了新宿南口,在滿目白花花的陽光中,靖子學姐指給我看:「那是高島屋TIMES SQUARE,裡頭有高島屋百貨、HMV唱片、東急手創館。旁邊的則是紀伊國屋書店。」我看見眼前的三幢大樓連成一堵厚實的牆,接著又用一道天橋連接著一旁較為低矮的紀伊國屋南口店。

「我們去紀伊國屋看看好嗎?」我問靖子學姐。

「當然好啊。」靖子學姐爽快地回答。

就像到台灣的外國觀光客,必定會誠品書店一遊,來到日本,又怎能不見識一下正宗的紀伊國屋書店呢。

我們沿著南口的人行天橋,一路走到高島屋TIMES SQUARE面前,抬頭仰望,巨大的玻璃帷幕建築在烈日底下反射著光,我們再往右走進紀伊國屋書店,自動門一打開,涼爽的冷氣傾洩而出,讓人頓時暑氣全消。

「在新宿東口也有一間紀伊國屋書店,可是規模遠不如這家南口店喔!」靖子學姐看著滿屋子的書籍雜誌對我說。

我逐架逐層地瀏覽著,喔!這是吉本芭娜娜,原來她的日文版封面和台灣版有如此大的不同。喔!這是村上春樹。然後是柳美里村上龍夏目漱石松本清張山田詠美。那些我熟悉的不熟悉的作家,安安穩穩地在架上陳列著,我雖然看不懂,卻也得到了一種莫名的滿足。

然後我們一樓接著一樓地逛著,來到了六樓,靖子學姐說,在這一層有一區專門販售中文書籍。

「是嗎?」我有些訝異。

我們左拐右彎,來到後區的牆面上,果然,發現一櫃中文書籍,在偌大的日文書海中靜靜地閃著微弱的光。

張愛玲、侯文詠、黃春明……,那些我再熟悉也不過的作家和他們的作品,居然和我相遇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雖然已經不知道翻閱過幾遍了,然而我還是忍不住一一點數著架上每一個作家的作品,忽然,我的眼睛亮了起來,因為我看見那一位我自年少時代便極為鍾愛的女作家,一整排的作品陳列著。

「啊!學姐妳看,是老師的書!」我指著其中一本書,對著靖子學姐喊。靖子學姐和我在大學時,都修過這位女作家的課。靖子學姐轉過身來,和我一樣滿臉笑意。

這時,我悄悄地發現在身旁有一位看來和我們年齡相仿的日本男子,正在閱讀一本中文書,我微微地震顫了一下,他手裡拿著的,正是女作家的第一本散文集。我發現他細細地讀著,閱讀的速度很慢,久久才翻過一頁。

或許是我和學姐熱烈的情緒,加上我們說著中文,那位男子抬眼看了我們,猶疑半晌,帶著濃厚的日文口音緩緩地開口:「請問,你們是台灣來的嗎?」

「是啊!他是台灣人!」學姐指著我說。

「很抱歉,能不能請教一下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學過。」那男子指著文章裡的一個字,將書送到我的眼前,讓我看。

「『慳』。」我看了一眼,隨即回答他:「和鉛筆的『鉛』同音,緣慳是『緣分淺薄』的意思。在後面的文章裡有解釋喔!」

我翻過一頁,指著書上的解釋給他看。

「啊~~」日本男子搔了搔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真是謝謝你了!」然後眼光又回到書上,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哇!吳君對老師的作品很熟悉喔!」靖子學姐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是啊,我對這位女作家的作品如數家珍,從少年時代開始,她出版的作品已不知在我手上眼下翻閱過幾遍,我是因為她,才進了大學就讀中文系,因為她,才開始努力地創作。

也是因為她,才遇見了妳。

是的,那麼命中注定地,遇見了那時候的妳。

十八歲那年,妳來到小鎮上作客,借住在你的親戚、我的高中同學H家中,身為H好兄弟的我們,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導遊,一同陪著妳遊山玩水,嚐遍特色吃食。我看著妳飛揚的髮絲、被太陽曬得汗涔涔的臉龐,聽著妳時而高揚時而細軟的笑,竟感覺到心裡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有一晚,我們一群人在妳寄宿的房間裡聊天,我忽然瞥見妳的床頭櫃上擺放著一本書,那封面如此的熟悉,我拿近一看,果然就是那位女作家的第一本散文集。

「妳也喜歡她嗎?」我把手中的書朝妳擺了擺。

正將身子偏向一邊,用浴巾擦拭頭髮的妳,猛地立起身來,好開心地說:「對啊,你也喜歡她嗎?」

然後,我們就著那本書,像失散多年的手足,憑藉著一條細細的線索,尋回了不小心亡佚的血緣,熱熱烈烈地討論開來,完全忽略了身邊其他朋友的笑鬧。

我一直記得那一晚,妳眼裡閃爍著,尋覓到知音的感動的光,因為我的眼裡,搖晃著相同的澎湃。

假期結束之後,妳離開小鎮,返家繼續學業及生活,我們卻沒因此斷了聯絡。我們不間斷地給彼此寫信,生活的課業的或大或小的片段,全都寫進信裡,一紙又一紙的消息,累積著我們的感情。我在字裡行間,悄悄吐露著幽微的愛意,想像妳在午夜的窗臺,攤開信紙閱讀時,聞到一股芬芳,還以為是夜裡悄悄開放的夜來香。

後來,當我們都從高中畢業之後,我來到台北唸書,妳也在台北找到工作,開始過著上班族的生活。我們分住在盆地的兩端,一南一北,可是,那位女作家的書就像傳說裡的喜鵲,不時地為我們搭起相會的橋。每次當女作家出版了新書,我總是忙不迭地越過整座盆地,給妳送去,希望妳能在第一時間跟我分享一樣的感動。

一天過一天,終於,我們跨越了盆地的距離,將自己交給對方。

可是,我們的故事並沒有停在童話美好的結局,就像那位女作家的作品,從來不只是敘寫夢幻完美的生活。當女作家的作品開始頻繁地出版,不再像年少時,往往一年才等到一本書的時候,我們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了,那座鵲橋依然不時搭起,只是,我們誰都沒有力氣走上去,去問一問對方,為什麼把兩個人的生活,走成毫不相干的情節。

因為那位女作家的書,我們由陌生而相識,相知然後相戀,再由情人變得陌生,互不聞問。

我突然發現,愛情,是一場好寂寞的遊戲。

所以,當我在這陌生的東京城裡,看見一位陌生的日本男子,拿著當初引領我們相識的那本書時,我才會忍不住微微地顫抖。我是為了放棄那些過於清晰的記憶,才來到這裡的,卻在異鄉異地安靜的書店中,和往日正面對撞,看見那些過去的細節,迸出滿天金星。

寂。寞。的。遊。戲。

我忽然記起妳對我說過,妳很喜歡我推薦給妳的,袁哲生老師寫的《寂寞的遊戲》,可是我不曉得妳知不知道,袁哲生老師後來在城郊的樹林裡,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我把櫃子裡的書拿出來重新翻閱了一遍,依然是當年的感動。我那麼那麼地喜歡那篇同名小說的結尾,袁哲生老師淡淡地寫道:「……這張照片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我的抽屜裡,經過這麼多年,照片上的我依舊笑得很自然,很誠懇,一點都沒有改變,就像一尊蠟像。那年我十四歲,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我最想念的人是何雅文。
我還記得他們躲起來之前的樣子。」


然而,那年我十八歲,遇見了生命中的妳。
我還記得我們相愛之前的樣子。


一個人的查理布朗
在盛夏新宿

離開東京捉迷藏袁哲生新宿
台長:查理布朗
人氣(661) | 回應(1)| 推薦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 | 個人分類: 旅行未完成 |

妹妹
「將自己交給對方」
多好的句子

你說起了我的山羊鬍
讓我好難過
我也還記得他捲煙吐舌的樣子
2007-08-01 19:5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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