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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08 22:46:41 人氣(463) | 回應(0) | 推薦 (0)

【小說翻譯】菲亞塔之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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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亞塔這城半舊半新。隨處可以見到昔與今相互交織,或是要從糾結中掙脫出來,或是想將對方推倒排開。它們各有各的辦法:新來乍到的戰術老實——移來幾株棕櫚,設立些新穎美觀的旅行社,在網球場紅色的平滑上漆出乳白線條;狡詐的老傢伙則埋伏在轉角之後,以某條拄著拐杖的小街或不知通向何處的樓梯等等形式匍匐出襲。在走向旅館的途中,我們路經一棟尚未蓋完的白色別墅,裡面滿地垃圾。它的一面牆上又是那幾隻相同的大象,它們巨大的童稚膝蓋分得極開,坐在龐然俗麗的桶墩上;一匹寬背的駿馬上棲息著裝束輕巧的女騎師(已經生了一抹鉛筆畫的小鬍子);一個番茄鼻的小丑在走鋼索,手中平衡的傘上裝飾著那些一再出現的星星——是對於馬戲團員那天堂般的祖國的一個模糊的象徵式記憶。在這菲亞塔的里維耶拉地區,潮濕碎石嘎扎作響的方式較為奢華,而大海慵懶的嘆息也較為可聞。旅館的後院裡,有個持刀的廚房男孩正在追逐一隻奔竄逃命咯咯狂鳴的母雞。一個擦鞋匠露出無牙的微笑,向我提供他那張古老的寶座。那株法國梧桐樹下,停著一輛德國製的摩托車、一輛泥漿班駁的小客車、和一輛黃色長身有如巨型蜣螂的「伊卡鲁斯」(「那是我們的——我是說,西格的,」妮娜說,又再補上一句,「跟我們一起走吧,維克多?」雖然她明知我不能)〔註11〕。一幅天空與樹枝的膠彩圖畫陷在它那鞘翅的亮漆裡。我們自己也短暫反映在一個狀似炸彈的車燈的金屬裡,像是電影世界裡的瘦長行人走過那凸曲的表面。幾步之後,我轉首回顧,以一種彷彿近於光學的方式,預見了大約一小時後真正發生的事:他們三個戴著駕駛皮盔鑽進車裡,微笑著向我揮手,世上的色彩穿過幽靈般透明的他們而鮮明可見,然後他們開動了,退遠了,變小了(妮娜最後一次十指俱全的道別)。但其實那車還只是靜靜停著,平滑無瑕如同一粒完卵,而妮娜也正在我伸出的臂下,踏進一個兩側列著月桂的前庭。我們坐下的時候,可以從窗中看見從另一條路來的佛迪南和西格正在慢慢走近。

我們午餐的陽臺上沒有別人,除了我先前觀察過的那個英國人之外。他面前一只盛著猩紅色飲料的玻璃高杯在桌布上映出一個橢圓的反光。我注意到他眼裡帶著同樣布滿血絲的慾望,但此刻已與妮娜完全無關。那貪婪的表情不是對著她,而是定在他座位附近那扇大窗的右上角上。

妮娜已把手套從她纖小的手上脫下,正在吃她一向偏嗜卻也是她這生最後一次的蚌蜆。佛迪南也在埋頭吃飯,我便利用他的飢餓,乘機發動一場談話,獲得了一絲略似能夠壓制他的感覺。確切點說,我是提起了他最近的失敗。他在一段短暫而時髦的宗教轉換期間,因為感受上帝恩寵而作出某種曖昧不明的朝聖之旅,結果卻成了一場如假包換的醜惡冒險,他將自己呆滯的兩眼投向了野蠻的莫斯科。老實說,我向來就討厭那種自鳴得意的信念,以為只要在餿水桶裡加幾滴意識流、幾句健康的穢語、再撒上一小撮共產主義,就能煉成仙丹,自動產出極為現代的文學。而我至死也要堅持,一旦藝術沾上了政治,就必然會墮落到與任何意識形態垃圾無異的層次。以佛迪南來說,不錯,這一切其實都不重要:他那繆思的肌肉異常健壯,更何況他對下層百姓的命運根本漠不關心。但由於一股屬於那類的隱約調皮的暗流,他的藝術也就變得更加可憎。除了假充內行的寥寥幾個之外,無人看得懂那齣戲劇。我沒看過,但仍能輕易想像出那細密複雜的克里姆林宮似的黑夜,籠罩著無稽的迴環,從中旋繞出他那些充滿支離象徵的各式轉輪。於是,我懷著一絲竊喜,問他是否讀過最近有關他的一些批評。

「批評!」他暴喝一聲。「高級的批評!一個個油頭滑腦、自命不凡的蠢驢,都自以為有資格來跟我指指點點。對我的作品一無所知是他們的福氣。碰我的書,得像碰隨時會炸的東西一樣小心翼翼。批評!他們研究我的書用了各種觀點,卻沒一個是中肯扼要的。就像是個博物學家,在討論馬這物種的時候,卻開始嘮叨起馬鞍或是 V 夫人。」(他提起一位文藝界著名的女主人,那副尊容確實酷似一匹咧嘴而笑的馬)「我也要來點那種鴿血,」他繼續以同樣高昂激烈的聲調吩咐侍者,而侍者順著那根留著長指甲,正唐突無禮地指向英國人面前杯子的手指望去,才終於懂得了他要的是什麼。不知怎地,西格提起了茹璧.蘿斯那個在乳上繪畫鮮花的女人,我們談話中的輕侮氣氛才因此而稍緩〔註12〕。同時,那高大的英國人突然打定了主意,站到一張椅子上,從那裡踏上窗臺,伸長身子,直到他夠得著窗框那個覬覦已久的角落,然後以利落的手法將歇在那裡的一隻毛茸茸的小蛾收進了一只藥盒。

「……倒有點像是佛飛曼的白馬,」佛迪南說,指的是他和西格正在討論的某事〔註13〕。

「今天上午你真是一股馬味,」後者用法語回答。

不久他們兩人一同起身去打電話。佛迪南對長途電話獨有偏好,而且不論距離多遠,在必要的時候他都特別能在其中注入一股友善的溫暖,以確保那些免費的食宿,譬如此刻。

遠處傳來音樂的聲響——一隻小號、一具齊特琴。妮娜和我再度出外閑蕩。那個馬戲團在抵達菲亞塔之前,顯然已經派出了傳訊的先遣部隊:一場宣傳遊行正在隆重進行。但我們沒能趕上它的頭,因為它已上坡轉進了一條側巷:某種馬車的鍍金車尾正在遠去、一個戴著阿拉伯頭巾的男子牽了一匹駱駝、四名平凡無奇的印第安人手舉告示牌列成一隊,他們後面跟著經過特別允許的一位觀光客的幼子,身穿水手服,正正經經端坐在一匹小馬上。

我們漫步經過一間餐館,那些桌子此刻幾乎都已乾了,卻仍然空著。侍者正在檢查一個可怕的棄嬰(我希望他後來終於收養了它),一個荒謬的墨水池玩藝,是佛迪南在路過的時候藏在那欄杆間的。下一個轉角,我們被一段老石階吸引著往上爬去。我目不轉睛看著妮娜登階時那腳步的尖銳角度,她提著裙子,因為其窄小而得作出與正式長度所需的相同姿勢。一股熟悉的溫暖自她身上散發出來,而與她並肩爬升的我便想起了上一回我們的會面。那是在巴黎的一戶人家,有許多人在場,我的好友儒爾.達布想給我一個精緻而富美感的恩惠,就碰碰我的衣袖說,「我要讓你見見——」把我帶到了妮娜面前。她正坐在在一張長沙發的角上,身體折成「Z」字,鞋根邊躺著一只煙灰缸。然後,她取下脣間松綠石的長煙嘴,用歡樂而緩慢的語調叫道,「哎喲,居然是你——」而整晚我只覺得心臟就要迸裂,游蕩在一群群人之間,拳中握著一只黏答答的杯子,偶爾從遠處向她望去(她不曾望過來……),撿拾著片斷的談話,並聽到一個男的對另一個說,「有趣,她們那些有稜有骨深色頭髮的女孩,聞起來都是一個味道,不管用的是什麼香水,底下都透著一股燒焦的葉子。」於是一如經常,一句主題不明的瑣碎評論,便攀纏在個人的私密回憶上,成為寄生在其悲哀中的一種東西。

在階梯的頂端,我們來到一個粗糙簡略類似陽臺的地方。從這裡可以望見鴿灰色的聖喬治山,一面坡上聚著一撮骨白色的斑點(什麼村莊)。煙從一列無法辨識的火車放出,在它弧圓的底部波動起伏。再往下,就在一片凌亂的屋頂之上,看得出一株孤獨的柏樹,像是水彩畫筆上潮濕扭絞的黑色筆頭。向右可以窺見一抹大海,灰色中帶著粼粼銀紋。一把生銹的老鑰匙躺在我們腳邊,某種電線的端頭還掛在緊鄰陽臺那棟半已崩毀的屋子牆上……我思忖著原先這裡是有過生命的,一個人家曾享受過入夜後的清涼,笨拙的孩子曾在燈下為圖片著色……我們駐足流連,彷彿是在傾聽什麼。站在較高處的妮娜將一隻手放在我的肩頭,綻出微笑,然後小心翼翼,像生怕擠壞了那個微笑似地吻了我。而我便以一種無法承受的力道,將我倆之間從一個類似的吻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又重新活過了一遍(至少如今回顧似乎如此)。然後我說(換去了我們廉價而正式的「您」,代之以這個在環遊一周後,各方面都更加豐富的人所再度回歸的,那個出人意外地圓足完滿而表情十足的「你」),「聽著——如果我愛你怎麼辦?」妮娜給我一瞥,我再把這幾個字重複一遍,我想加上……但有個彷彿蝙蝠似的什麼東西在她臉上一掠而過,那是個短暫、奇特、幾近醜陋的表情,而向來能在完美的單純中口吐粗言的她竟變得腆靦起來。我也覺得侷促不安……「沒事,我只是在開玩笑,」我趕緊說,一邊輕輕環攬著她的腰身。她手中出現了不知來自何處的紮紮實實一束纖小、深暗、慷慨無私散發芬芳的紫羅蘭。在她回到丈夫與汽車旁邊之前,我們又在那石垣邊多站了一會,而我們的戀情也到了比以往更加無望的地步。但那石頭卻溫暖一如肉體,突然間我明白了自己正在目睹卻並未了解的一件事——為何街面上會有一片錫箔爍爍發亮,為何桌布上會有一只玻璃杯的閃光顫動,為何那海會波光瀲灩:不知如何,菲亞塔頂上的白色天空,已在渾無所覺中被日光逐漸浸透,此刻已是艷陽普照,而這滿溢的白色光輝也愈伸愈廣,使其中的一切都已熔解、都已消失、都已逝去,而我正站在穆雷克車站的月臺上,手中是份剛買的報紙,它告訴我,我所見的法國梧桐樹下那輛黃車,已在菲亞塔城外出了車禍,以全速撞上了某巡迴馬戲團一部正在開往城裡的卡車。這場車禍只讓佛迪南和他朋友——那兩個百毒不侵的無賴、那兩個命運的火蜥蜴、那兩個鴻福齊天的蛇精——在鱗片上略受了一點局部而暫時的輕傷。而妮娜雖曾對他們作過長期而忠實的仿傚,卻畢竟終只是個凡身〔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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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1〕Icarus 是希臘神話中被神囚於孤島的少年,借著父親 Daedalus 巧手所製的蠟翼飛逃,但在拔昇的狂喜中忘了父親警告,愈飛愈高,終因蠟翼被陽光融化而墜海亡身。法人 Gabriel Voisin 在兩次大戰間所產製的豪華轎車,引擎蓋上即以一小尊 Icarus 雕像為識。

〔註12〕「鴿血」(pigeon's blood)是紅寶石的俗稱之一,亦即下文所提到那位女士之名(Ruby)。女士姓「薔薇」(Rose),不知是否即其乳上所繪的花。

〔註13〕Philips Wouwerman(1619-1668):荷蘭巴洛克時期畫家,畫中常見白色駿馬,譬如其名畫《白馬》(White Horse)。

〔註14〕火蜥蜴(salamander)在傳說中能不受火的傷害;蛇精(basilisk)或是蛇或是龍,其嘶聲在傳說中可以驅走其它蛇類,其氣息其形貌都有致命的可能。

【圖:Amedeo Modigliani, YOUNG REDHEAD IN EVENING DRESS, 1918】

台長: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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