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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08 08:39:26 人氣(529) | 回應(0) | 推薦 (0)

【小說翻譯】費恩姐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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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森喜雅有種感覺,似乎她已故的妹妹對她不甚高興——此刻已經知道是她和我同謀破壞了她的戀情。因此,為了安撫她的靈魂,森喜雅採取了一種相當原始的獻牲方式(但其中還帶著類似絲帛的幽默色彩),刻意選擇不定的日期,向D上班的地方郵寄一些諸如此類的小玩藝:在幽暗光線下所攝絲帛墳墓的照片;一份新英格蘭區域地圖,在兩個貞潔的城鎮之間用墨水打了個叉,以標示出十月二十三日,在光天化日下,在一個粉紅棕褐的森林中,在一家來者不拒的汽車旅館裡,D和絲帛曾經停歇過的地點;和剝製成標本的臭鼬(送過兩次)。

在聊天時聲量有餘而明晰不足的她,始終無法將她不知如何發展出來那套關於干預氛圍的理論作個完整的描述。基本上,她個人的信念並無特別新穎的地方,因為其前提不外是個相當傳統的來世,一個安靜的陽光室裡聚集著永恆的靈魂(由短暫的經驗輯接而成),其中最主要的娛樂,便是偶爾到親愛的生者左右去略事盤桓。有趣的地方,是森喜雅將她那溫馴的形上學在實用上作了個奇特的扭曲。她確信她的生命受著九泉之下各路友人的影響,他們輪流支配著她的命運,彷彿她是一隻流落街頭的小貓,被路過的女學童抱起,在臉頰上貼了一下,然後又小心翼翼在某個郊區的樹籬旁邊放下— —此刻又有另一隻路經的手正在撫摸,或被某位好客的女士帶進了一個有門的世界。

在某人去世之後,或是幾個鐘頭,或是一連幾天,或是在數月數年間以不規律的系列一再重覆的情況下,發生在森喜雅身上的一切事情,據她說都與那人的習性與格調若合符節。有時那是足以改變一生的大事,有時則是一串微不足道的小事,明顯的程度只剛能浮凸在尋常日子的背景之上,然後又會隨著氛圍的逐漸衰竭而淡化成更為隱約模糊的瑣碎。發生的影響有好有壞,但重點是可以辨認出影響的來源。就好比是步行穿越一個人的靈魂,她說。我曾試著反駮,說她不一定能判定真正的來源何在,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可以辨認的靈魂;說有些無名的信件和耶誕禮物就可能來自任何人;說其實森喜雅所謂的「尋常日子」本身就可能是混雜著不同氛圍的稀釋溶液,或只是某一個單調的守護天使固定的值班。而且上帝呢?對世上任一個無所不能的獨裁者都會心懷憎恨的人,可會嚮往在天堂中還有一個?戰爭又怎麼樣?多麼可怕的念頭——死的士兵繼續與活的士兵纏鬥,或是幽靈部隊利用一批殘跛老人的餘生來交鋒決勝。

但森喜雅對於概論向來是置若罔聞,正如她對邏輯一樣。「啊,那是保爾,」她會在一鍋湯滿懷惡意沸溢出來的時候說。或當她在某個慈善摸彩中贏得一臺美觀又很派得上用場的吸塵機時,會說「好心的貝蒂.布朗大概過世了。」或者她會以那種令我這法國腦袋大感吃不消的詹姆斯式的迂迴曲折〔註6〕,回溯到貝蒂與保爾還在世上的時候,對我述說那一大批出於好意卻實在難以接受的怪異贈禮——從她在街上拾獲一個皮包內裝一張金額三元的支票開始,後來當然是物歸原主(亦即前述貝蒂.布朗那位步履維艱的衰老黑婦——這是她首次出現),最後終結於她一位老情郎(這是保爾出場之處)令人難堪的請求,要她以合理的報酬為他的房子與家人畫些「平實」的圖——而這一切又都發生在某位佩吉太太辭世之後,也就是從森喜雅小時便以一板一眼的忠告向她嘮叨不休的,那位善心卻瑣碎的老太太。

絲帛的個性,據她說是帶著一圈彩虹的邊緣,彷彿略微落在焦點之外。她說如果我對絲帛的瞭解稍深一點,當能立刻體會到絲帛自殺後,一陣陣充斥在她(森喜雅)生命中那些小事的氛圍,是有多麼像絲帛。從失去母親之後,她們便一直想要放棄波士頓的家,搬到她們以為可以讓森喜雅的畫有較多嶄露機會的紐約,但那老房子卻伸出了絨軟的觸角,將她們牢攫不放。不過,死後的絲帛已進一步將那房子從它的景觀之中抽離出來——一種對家的意味足以產生致命影響的事。窄街的對面,一個建築工程現出了嘈鬧、醜陋、搭滿鷹架的生命。兩株楊樹在那個春天死去,變成了金黃的枯骨。工人拆毀了色彩溫暖,在潮濕的四月天裡泛著藍紫光澤的可愛的老人行道,它曾在記憶裡回響著雷佛先生邁向博物館的清晨跫音——在六十之年退休的他,將整整四分之一個世紀奉獻在蝸牛的研究上。

說起老人,我們應該作個補充,指出這類身後的護持與干預,有時是帶著諧擬性質的。森喜雅曾與一位名喚波拉克性情古怪的圖書管理員相善〔註7〕,而此人曾將他積滿灰塵的最後幾年生命,花在檢查舊書上類似「hither」一字中第二個「h」被「l」代替的那種誤植上。他與森喜雅相反,無意在隱隱約約的兆示中獲得樂趣。他尋求的是變異的本身,是偽裝成選擇的意外,是形貌華美的瑕疵。而森喜雅這個變態得多的業餘玩家(她偏好的是奇形怪狀或以異常方式相聯的字詞、雙關語、字謎等等),還曾協助那老怪物追尋過一項任務,一項以她所列舉的例子而言,在統計上簡直可謂瘋狂的任務。總之,她說,在他死後的第三天,她正在讀雜誌,碰到一個句子,出於一首不滅的詩(一首她和其它容易上當的人都相信是在夢中寫成的詩),而突然警覺到其中的「Alph」正是個富有預言性的字列,由「Anna Livia Plurabelle」(另一條聖河流經或繞過另一個假夢)的縮寫字母組成,而那個額外的「h」則彷彿是個隱秘的路標,謙虛地代表著那個令波拉克先生如此入迷的字〔註8〕。而我也真希望自己記得那部長篇或短篇的小說(出於某位現代作家之手,好像),在作者自己全無所覺的情況下,其最後一段中每個字的開頭字母,竟組成了一個據森喜雅的破解是來自他已故母親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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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6〕「詹姆斯式」是指 Henry James(1843-1916)散漫弛緩的敘事風格。

〔註7〕波拉克(Porlock)一名出自英國詩人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名詩〈忽必烈汗或夢中幻景:片斷〉(Kubla Khan or, a Vision In a Dream: A Fragment)。這是柯勒律治因腹痛服食鴉片酊後,於夢中所得的一首詩。其之所以只是「片斷」,據稱是因為夢未作完便被「一個因公來自波拉克的人」(a person on business from Porlock)打斷。

〔註8〕「Alph」是〈忽必烈汗〉詩中聖河之名。「Anna Livia Plurabelle」是喬艾斯(James Joyce,1882-1941)《為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書中象徵「生命之母」夏娃的女主人翁(「Anna Liffey」是流經都柏林的小河,「Plurabelle」則隱含繁衍眾多的美麗少女之義,這個名字的縮寫「ALP」多次以離合體的方式出現於書中)。


【圖:John Currin, THE PINK TREE, 1999】

台長: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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