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鄉間小路上，C說：「你以後乾脆去當木匠好了。」「對呀，我正想要以後開個人工作室呢。」P愉快的回應著。這是永興村的方格子小路，剛剛走到三清道祖和那兒的管家媽媽聊了一下天，說話內容包括雪白伶俐而溫馴的狐狸狗（排名第一），聰明無比迅速精準的狼土狗混種生下的黃毛黑嘴狗（因發情被拴在牆邊，但還是英姿煥發的），以及少見會對陌生人吠叫的拉不拉多肥狗（據主人說這是跟其他兩隻狗學的，但他一邊凶猛地叫，一邊搖著尾巴來要跟你玩，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對了，還有種了一整排漂亮肥美的石蓮花，是在天公爐前，管家說石蓮花不會引蚊蟲又可以食用，是後來人家建議才改種的，很多附近鄰居都會來拔。我們詢問了附近一個洗藥草浴的地方在哪裡（聽說只要添「香油錢」意思意思即可），獲得了指引，她又跟我們報說附近房子前陣子要出租，整理得多麼漂亮，這讓已在附近租房子住下來的P很想去看看（有心有不甘的可能），於是我們告別了三清道祖和管家，繼續意興闌珊地沿著小路晃過去。時值天要暗下來的時分，我聞到了稻艮的香味，很喜歡這個味道，有以前在宜蘭鄉間生活的記憶，但現在才插秧不久，離收割遠得很。三清道祖的建築物，灰色高聳，難以親近，像「雙瞳」中冷冰冰的現代化大樓中蘊生著邪惡神秘的成仙慾望及其殘虐手段，呵呵，不說這個了，但高聳在建築物頂端遙望整個永興村直達海濱的三清道祖，倒是成了這裡的地標，也是回家人、找路人的陪伴和指引。清晨還是黃昏，酷暑抑或寒冬，祂那一派法力無邊的姿態從不改變（左手投降姿，右手下垂降魔指），庇佑村民。
要當木匠的P，是我的同學，說話的C，正要買下生平最貴的東西－－一層公寓，也是我的同學。P生來就是要走自己的路，受不了條條框框，他最不能接受我說的「未來可能選擇學院生活，因為『堪忍受』」，他覺得為什麼要忍受，為什麼要委身苟活，為什麼不能自己創造一種生活，好一些的，適意些的。C買房子，一個女生，總尋找該落腳何處的女生，沒辦法回得去自己的家鄉，對於在花蓮扎根又有疑慮，哈哈，她真天才，於是她選擇了不扎根的扎根：買一棟漂浮在八層樓高的公寓（在花蓮）。她先前帶了包括我的一些朋友去看，亟需人家的想法、建議與…最重要的支持。一層公寓對她是more than一層公寓，是一種會抓著你袖子亂扯叫著「我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我終於要有自己的加了」、會飆出眼淚的事情，不過，當然也害怕著：房貸、金錢的周轉、與室友的別離、自己一個人生活、房子的裝潢、孤獨與在一起、學業、工作……。她做了一個決定，她需要朋友支持，這是我最看得出的，而「打算盤」的層次，我也只能提醒她，不過她應該比我還知道這些。
「我跟你說，你不要倔強，你爸要給你錢，你就給他拿下來，現金越多越好，房貸那邊鬆一些日子好過…」我也很喜歡出主意。但P不同意：「可是我媽要給我錢，我怎樣都不拿」。P和C在我看來，都是很有「骨氣」的人，反面說來就是有點倔強的人，碰到某個罩門就會有自己的堅持。喔，對了，P最近自己完成了一個木桌子，從買工具、選木板、黏合、桌腳、嵌合。整個桌子沒有用到一根釘子，除了保存過程中因為濕氣一度導致桌面四角變成了「飛簷」（後來也補救回來），對初次進行想望已久的木工工作的P，我以為是很不簡單的。他們在那邊說當木匠開個人工作室的話，我聽了有些羨慕，唉呀，這樣真好，如果以後靠這個過生活，也比較有生活的品質（想像啦），比較不會朝九晚五地被綁死死的。
是要說關於形式（form）的問題。「你以後要做什麼？」、「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初步回答通常是一個領域、職業（即形式），但也不只如此，因為一個領域寄寓著精神性的依託。P要成為「木匠」，他要從學生（或未來成為學者）轉到一個木匠，進行某種工匠精神的身體力行的生活，並秘密進行一種肉身化（embodiment）的哲學生活（或生活哲學）；C要買「房子」了，她不要落腳在如永興村那樣人親土親的地方，她好像不要她的幼時的家鄉被替代，她選擇了比克大魔王（參見七龍珠）午後酣睡的空中樓閣，漂浮城市上空，進行巴舍拉「空間詩學」的窩巢計畫，等待雷霆雨露時被窩裡的溫純，若古時壁爐邊烤火說故事的時光。
是要接著說我自己的。這兩三年，因為跟書本相處，顯然失去了進行木工的能力，也失去了整理房子、建立一個家的能耐，而比較是跟著書本夢遊去。這看電影也可以獲得，看舞台劇也可以。另外，我也喜歡過生活，吃喝拉撒睡的，跟朋友在一起，都很有趣。「形式」讓我害怕，而流動的深蘊一旦叫我品嚐，則會醉心其中。形式意味著固定，雖然也意味著開創了一個局，但我最不喜歡看到的是一整套的東西，而是每每有新玩意兒、流動的感覺。書本是很好的，四四方方一疊釘好的紙，裡頭風光明媚、柳暗花明；對現實閱歷的閱讀也是很有趣的，你可以把握住殘餘的事物，你可以發展自己獨特的品味方式，既與人在一起，又不與人在一起（而神遊）。朋友在一起，稜稜角角的碰觸總會有，那些我都不喜，雖喜歡跟人和在一起，但更喜歡那不可見、說不出、抬面下發生的，隱隱流動的事物。所以我喜歡莒哈絲的寫作，現實的多重層次，總有一個或數個很不一樣的角度，被她瞇著看世界的眼睛給瞬間捕捉到。
那我以後，就當個學者，或教書的人吧。的確，這是自己邁進的方向。儘管自己有些孤僻，有些執拗，或許不喜學生，也不喜工作項目的催逼，但這都沒關係，我的指導老師也是如此，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這也是個形式吧，是啊，只是，淺淺的閱歷至今看到的是這個活動的可能性，是會讓我願意去投身的。我有興趣的是哲學家Deleuze致力的工作：重要的是 ”And”，是什麼『和』什麼放在一起，會發生的流變，是連結的能力，是生成一種既非彼、亦非此，而是從中間逃逸而出的東西。我是一個很喜歡逃走的人，也不止一次在書寫中表達了這種傾向。呵呵，其實重要的是金錢讓我賴活，學不學者、誨不毀人倒是一點都不重要，進行自己的秘密流竄工作才是重要，才有精神的食糧。
我回顧了自己幾次以來的書寫，其實是一直在摸索自己在這堂課上怎麼進行（所謂自我探究和反映對話）下去。Nancy老師上次建議我們更往一種「脈絡中的自我理解」的方向寫去，也就是進行一種人和世界間關係性的反省。我上面的書寫，雖然交代不夠多，但或多或少與這個工作沾上一些邊，也就是老師給我的建議：「讓人家對你的這種風格的書寫，有一些理解的可能與條件」。然而，我透過narrative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脈絡中的自我理解」，而是「脫脈絡化的自我創造」，如同老師談到後現代女性主義談的「個人即政治」意涵的反轉，成為一種生存美學的樣態（非對抗，而是異質空間的創造）。如果目標是某種解放的話，那麼我想這也是可以嘗試的路徑，而且也可以討論：探向他異（alterity）的反身性與自我反映（self-reflection）的反身性之間，如何談論，如何思考，不同路徑又當如何評估。後者的路徑，是形塑一個新的自我，而且是流動可能的自我；前者，則是一開始將視線撇開自我不管，但它的作用就像旅行，出去個一兩個月，的確有什麼東西在醞釀發酵隱隱作用著，但我們不知也。而不知，也就算了，因為有另一層次的知，可以叫它為默會之知嗎？
不是決斷，而是好像也希望有些討論思辨，如果可能的話。雖然我的老鼠部分不愛這種有點正面對質的感覺：）
by nor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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