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找P來家裡吃飯。目的就是要找他來,對他進行「美食療癒」。但我不愛自己打電話跟他說,好像這個動作太刻意了,怪怪的,就請L跟他說。L吃飯的時候打給他,輕輕鬆鬆地說:「我們要實驗新菜,你要不要來當我的試驗品?」輔以捉狹親切的咯咯笑聲,三兩下子也就說好了。我心裡如熨斗燙般的滿意,更相信自己的直覺,透過L的女性、輕快、俐落的特質來對治多愁善感、有點像悶葫蘆的P,可以有「啵!」一聲開紅酒的清脆與一種會歪著頭心中OS「挺好!」的感覺。
當天的菜單,是六點才和L開車到復興國小的黃昏小市集買的。買了新鮮的鱸魚煮鮮魚湯,其餘的菜還有醬油滷豬腿肉、炒A菜、焗烤四季豆。我特意要求L讓我炒菜和滷豬肉,因為「再不煮先前會的都忘光光了」。其實,我前一陣子喜歡上早上起來做早餐,有時候是前一天睡前就一直想隔天做早餐的順序、怎麼做,有時是無意間早起才起意要做的。只要我做了早餐,L和她的室友就是固定食客。我必須在七點三十五分前完成早餐,讓L帶便當去上班,而通常一會兒後和Y一起共進早餐,我們都喜歡那種早餐homemade的感覺,不管是稀飯罐頭、煎蛋、土司、蛋餅、燙青菜還是焗烤,隨便弄一弄,熱騰騰的,都是對一天的迎接,最虔誠的祈禱。那陣子開始早起做早餐,發現我不會一起床就想著「論文沒寫完」這件事情,而是連刷牙都沒時間,開冰箱、切菜、拿鍋子煎匙、炒菜、接觸的是爐火、碗筷、水、食材。我情願一早沈溺在做菜的匆忙或身體姿態中,那是一日最完美的開場白,如果有人陪伴,坐在客廳沙發唏唏囌囌地喝著冒熱煙的白稀飯,然後又有人幫你洗碗,那麼已經「朝聞道,夕死可以」了。
做菜反映了一些「大於做菜」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我如果有任何手藝可言,那是L帶出來的,但是我還沒有傳承L對於從食材到桌上菜餚這整個過程的整體掌握,還停留在寫菜單、列食材(不然會在市場或廚房發呆),有點一對一、呆呆板板的階段。L的level大概是老媽媽級的(請不要問我為什麼不是老爸爸),她常常會在市場逛著逛著、東張西望、對架上菜色品頭論足一番,靈感就來了,「ㄟ,這個鮭魚可以用味增下去烤」、「告訴你,滷肉要用我們家那一罐醬油下去滷」,而走在路上看到青木瓜就會要我爬上去摘。我想到如電影《香料共和國》在廚房和婦女環繞間長大的男孩,海德格說being-in-the-world,他則真是being-in-the-kitchen,連九大行星都是爺爺用各種瓜類和穀類排列起來教他的。L對食物如何被組成的靈敏和靈活,在廚房裡手腳的俐落與順暢,大抵和自己三四年級打躲避球時,就算拿球要砸我的人就在我面前,我也會輕鬆、嘻笑、做出各種有趣的閃躲動作一樣,即便大敵當前也毫無懼色,It’s just a play, enjoy it。
P說會晚點兒來,我們就慢慢煮。滷豬肉的調味很成功,香噴噴滷汁又甘又甜,卻因為我堅持切厚一點而吃起來像在吃橡皮,對此我有些抱歉,大概跟大家解釋了三次(後來L室友N也回來了),但儘管如此,它的美味還是讓我很想不留給P就吃完了它。L的焗烤也超讚的,培根、四季豆、蕃茄、鳳梨罐頭先炒過之後,焗烤盤承裝後灑上起士粉放進烤箱,口味色澤已然具備了專業的水準。餐點就緒後,一開始看的是法國電影,後來一下子就發現必須要改看日劇,這樣才能分心吃東西(過去的經驗顯示,日劇搭配美食,總是可以成就晚上兩三個小時的忘情美好時光)。吃的過程很快樂,我們一直讚嘆著東西的好吃,鱸魚鮮到不行,沾醬油甘甜味美。後來P來了,剛剛離開田野(到廟裡採資料)過來,我們又為他熱了湯、現烤焗烤,改看法國片《新橋戀人》,這是一部我刻意要放給總探詢生命陰暗面的P看的片子。也沒多說什麼,只記得在一些段落P笑著說:「這個國家的人都瘋了,我們都在念這些瘋子寫的東西。」呵呵,大家心照不宣地笑。的確,我們都在念這些東西啊,在欣喜與焦躁與讚嘆與不耐與執迷與鬆散與迷宮與秘語之間逡巡遊走,想到得以如此,還是有說不出的開心。
撐飽了肚皮,十一點我們出門,繞著附近的大片草皮周圍散步,走了兩圈,名為運動。實際上是散漫地蝸牛行路,L和N走在前面,我在後面端詳她們兩個,覺得很有趣,從背影看去,她們兩個穿得都是運動褲、很薄的白色七分袖外衣,飄飄的,就這樣看著她們聊天的背影,覺得很有韻味。我和P在後面,不怎麼說話,前一晚他的悶還在,至少還在我這邊殘留著,後來他手機響了:「喔,我心情不好,所以朋友煮了一桌請我吃」,「有說要請你嗎?你還沒付錢耶。」就這樣擾亂地調皮鬧了起來。後來進了電梯,我發表感言,說這一點都不像是運動,比較像是聯誼,其他人笑了起來,空氣很輕鬆,L虧我說如果是聯誼的話,那還要找一些好一點的貨色,沒想到P竟然靦靦溫吞地一個自一個字吐出:「我…是不錯啦!只是憂鬱了一點。」這句話著實讓人開心,P的確是容易給人鬱悶印象的一個人,由憂鬱的人笑笑地調侃自己憂鬱,沒想到可以給出了綻然的晴朗無邊。
後來不知怎麼,經過一些起鬨和實踐,總之到了十二點,客廳桌上擺著打不開的紅酒和做為替代品的麥格黑啤酒,豬肉乾、煙燻起士,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人聲與大提琴的協奏,還有取代日光燈明滅跳舞的蠟燭。笑笑鬧鬧,反正就是要不正經,連不能喝酒的人都喝了,也就沒什麼要緊事了。另一位室友Y在兩點多回來,我們開心地有地怕嚇到她,一群人進行某種奇怪的宗教儀式的樣子。本來說乾脆留下來過夜吧,但P必須回去餵家裡的小白兔,也說了他實在不知道怎麼照顧小白兔,牠好像總是渴望P給他食物,好像渴望離開籠子,好像隨時都很緊張、不太安寧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伴前幾天死掉的關係,據獸醫說是喝太多水死的。在乾完最後的麥格後,太大的一口啤酒,酒精沖上腦門兒,讓站著的我瞬間暈眩倒在沙發上(請別說了,我真的很遜),及至P走時,我都只能躺著隱約聽到開門聲而已。P走後,外頭就起大風了,凌晨三點鐘。這一次,我不爭氣的胃,沒讓我失望。
by nor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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