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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4 00:15:05 人氣(219) | 回應(1) | 推薦 (0)

禍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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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一場地震,或是什麼東西失去秩序,這裡就變成一片,所謂的洪荒。
  長久以來就是如此,當然也沒有所謂「科技」這種東西,那是好久以前的記載,是一種傳說了,只是偶爾會出現在人們的夢境裡而已,但人們醒來,週遭還是布滿了這樣如夢似幻的水氣。
  而當他在山上睜開眼睛,就發現身上披著碎掉的、黃白交雜毛色的馬皮,儘管濕漉,有水珠聚積在他的鎖骨凹縫裡,當他深呼吸和揉眼睛時,那些露水或雨水,就沿著他喉嚨下的骨形滿溢出來,但還是令他覺得溫暖,像穿著一件貼身的衣物。

  躺在山丘上,天空晦暗,剛下過雨,可能也打過雷,向上看,視線頂端的大樹焦黑,像被撕裂一般,然而這整個景象,竟令初生的他感到十分懷念,不禁落了淚。






  聚落位於四周環山之地,泰器與槐江兩山間流出丘時河,即使地處低漥,氣侯依然極為濕冷,每年河緣都會生長眾多螺類和蝸牛,河床不時也可發現古老的貝殼碎片。
  不過村民賴以維生的河水開始氾濫後,所形成的沼澤附近,生成遍佈著更大量各式各樣的螺類,它們漸漸擴大勢力範圍,像鬼的眼淚,甚至,已經把靠近岸邊的農作物吃得精光。
  河水為什麼會氾濫?沒有人知道原因,他們只記得某個清晨,突然狂風暴雨大作,來不及走避的村民,有的還因突如其來的捲襲失了蹤影。即使暴雨一瞬間帶來的水患,在風平雨靜後漸退,但鬆軟土地處還不停地滲出潮濕之氣、甚至水泉,村里若干井口尚滿溢污濁水漿,業已報廢。
其實,據說不只是這個村落淹水,外出商賣者也帶回來了沿途所見,皆有漫患的消息。

  「這是異象啊!」

  但是也有些旅人說,並不是同一個夜晚之間,世界就一起浸潤在濕氣之中。
  這個村落莫非是被上天選擇,最後的乾燥之地?但如今不管怎麼說,也成了水鄉。
  天下再無一處乾地,潮濕的水氣總讓火苗難以維持。

  黝黑的旅人在泰器山疏朗林葉間眺望這個村落,穿越而出的陽光跌散成碎片在臉上閃耀,但卻不敵其炯炯眼神;在旅人肩上,攀附著一隻體型嬌小、有四葉耳朵的猴子,這種猴子的名字叫做長右,能說人語,出自於長右之山,不久前,就在這旅人經過該山時,正好目睹山洪傾覆了整座光禿無草木的山區,當時山中大半的長右獸全都和水勢一起潰渙,導致山下滿滿都是屍體,屍堆中,除了無數長右,也有人類。
  而這隻幼弱的長右,當時半死不活地被掩埋在開始發臭的屍體堆中,幸賴旅人的拾救。

  「又是危險的山脈。」旅人轉向貼著山壁傾聽。
  透過山壁,他可以清楚聽到山石肌理間,有複雜交錯像氣管一樣的通道,這些通道裡浸潤著水脈,並且急速地流動衝撞。
  長右疾速抖振耳朵,說:「可是這座山看起來比附近的山還要雄偉……」
  「但卻不夠堅固。」旅人拿出腰間繫著的黑色龜殼,敲擊了山壁;只見受敲擊處突然龜裂,水柱噴湧而出。
  「地面上的洪水雖然已經退了,可是大部分的水其實是被土地喝掉的,有些也會像這樣,因為附近有更高大的同地系山脈竄流著水脈,因此部分的水可以被儲存在高度稍高的地方;不過刑天的斧頭還在空中繼續飛舞,聽說不少高山已經因此被剷平了──可想而知若旁系山脈土石一旦牽連崩潰解放,後果不堪設想。」旅人指著遠方更高的山脈,說。
  「啊,總之!趕快先阻止眼前淹大水啊!」長右望著山壁傾洩而出、愈趨擴大的水柱,在旅人肩上吱吱叫著。
  旅人這時輕輕搖動黑色龜殼,在手心上傾倒出細細的粉末,靠近長右。
  「不行!我一用力呼氣就會吐水的喲,這不是雪上加霜嗎──」長右緊張得覺得自己全身好像漲滿了長右之山的大洪水。
  「上次你一直吵著要試試看的啊。」旅人笑了,眼神像個純真的孩子。
  長右抱著旅人的脖子,沒好氣地說:「不過用這麼一點點,夠嗎?」
  「這種小洞,用太多的話,反而會因為增加土石的重量而地層下陷,刺激更難收拾的水勢。」
  旅人一邊說,一邊將手心上的細土湊近嘴邊,接著輕輕一吹。
  飄散的細土突然發出劇烈聲響,猛然噴出一座土堤,在空中劃出了疾速的拋物線,最後填住了已經裂成半個人大、出水的洞口。
  水不再流出,封閉之處黑色的息壤,也逐漸同化成周圍土壤的顏色。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很壯觀啊!」長右睜大眼睛。
  「雖然現在只要不受刺激就沒事,但是聽水脈的衝擊聲,可能也撐不了多久。」
  「這樣就聽得出來?」
  「別忘了我是怎麼把整座長右之山的水脈導進你身體裡的。」
  長右若有所思,愣愣地回答說:「所以我現在連打個咯都是雲氣啊!」
  「不過,這個村落背後就是這麼危險的山。」長右回頭看了看山陰的村落。
  「而且四面也都是山;這些暗中陸續積在陸上的水,讓泥土和氣候過度潮濕凝重,我要把這些迷路的暗藏水脈找出來才行。」
  「這個村落已經是最低的地方了呢……」
  「是啊……」旅人皺起了眉頭,看著眼前這最低漥,同時又是傳說中最後一塊被洪水吞滅、同時也是相當接近神的地方;從此處遠遠眺望西南方的昆侖山,原本可見燦爛光焰的山域已然黯淡,所有的山都被神拋棄。如今此塊盆地雖也已恢復人煙,但還是被壯大又濕冷的危險包裹。

  旅人叫做姒文命,當他像很多人一樣從「無」中醒來,並且轉醒之時發現,四周已都是迷濛的水氣;文命無法再追溯更早前有些什麼記憶,他沒有童年,他甚至已經知道這是因為世界來不及等他慢慢長大。

  「啊!」長右忽然尖叫亂跳了起來:「什麼!什麼東西!」
  文命順著長右的呼喊抬頭,只見林梢有若干飛躍的身影,像是被長右的叫喊聲刺激,群起在文命和長右四周的林木掩蔽間盤旋。
  「這是鰩魚。」文命眼明手快,抓住了正好掠過他頰邊的一隻。
  身上有著鮮豔紋路的鰩魚在文命掌中奮力震動翅膀,最後竟吐出了稻穀。
  長右像發瘋了一樣,看著那些來歷不明的飛魚,掛在文命背後流著口水拚命發抖著。
  「長右真是膽小啊!」文命放走了飛魚,魚群很快地便消失不見。
  文命笑著把稻穀給長右餵下,安撫牠的情緒。
  「這種鰩魚通常都是在晚上才出現,牠們的膽汁可以助睡,胃液呢,正好可以治你的膽小症!」
  



  「這真是太可怕了,謝謝您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村宰伏身感謝文命。
  文命和長右進入了村落,找到村宰,說明了泰器山即將發生山洪的危機。村宰是個誠懇親切的中年男子,當他看見文命腰際渾黑發亮的玄龜殼,以及展出河圖解說的神情,就知道這裡將要發生非同小可的事了。
  「遷村只是暫時的,愈快愈好。」
  「是的,我會盡快安排和勸導;倒是文命先生全身都濕淋淋的……」
  「剛才發現水脈時,作了一點測試。」潮濕對文命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請來把身體烤乾吧!」
  一位年輕人自村宰身後走出,雙手捧著泥盆。
  「謝謝您的好意,我已經習慣在濕潤的水氣裡生活,況且取暖的東西得來不易,您們就不必大費周章了。」文命知道長右盯著盆裡異常黝黑的石塊。
  「文命先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如果沒有告訴我們這個消息,也許我們便會不知情而死在洪水裡呢,這點小禮,也怕文命先生嫌棄啊!」
  「這是……」文命察覺出了那些黑塊的異狀。
  「不瞞您說,一年前我在丘時河邊捕魚,竟然撈到了一個好大的赤螺,說來慚愧又自責痛心,在那之前數日,小女趁我不注意到河邊玩耍,失足掉進河中,至今還未找到下落,就算是屍骨也不見蹤影,沒想到就在這拾來赤螺中,竟然掏出了小女的髮飾。她最愛紅色,所以我們便想,這赤螺也許是小女變化而成的也說不定……」村宰說著說著,哽咽了起來。
  「我們發現了小女的髮飾,不禁哭了起來,誰知當淚水一滴落上螺殼,赤螺就開始吐出這些黑炭,而炭只要埋在土裡,不一會兒又會自行再生新炭。拿來使用,竟然非常溫暖;原本這個村落是非常潮濕的漁村,也差點要被丘時河因為再度氾濫而異常增加的螺類毀壞所有的農地,如今卻因這些炭讓村裡的氣候改變,嗜潮的螺類也減少了,想必這也是小女冥冥中的孝心啊……所以我們也把這份心意發送給村民……。」
  原來這個村落,不久前還處於飢荒的危機。
  
  「就算是在戶外,真的一點也不覺得很潮濕,只是沒想到這樣一個看似樂土之地,之前還是慘絕人寰的飢荒村落,不過,不久就要再被洪水淹沒了。」長右嘆息說。
  文命和長右離開村宰住處,走在街上,看著聚落裡一派祥和。
  文命沒有回應,他看著路邊有人正拿著村宰所說,從赤螺裡生出來的炭塊乾燒獸皮,許多平穩的炊煙也自各家住處飄散而出,這個聚落裡的人,和這些炭石已經養成了互相依賴的關係。
  「你怎麼了呢?從村宰家出來後,你就一直在想什麼似的。」長右察覺了文命的沉默。
  「我在想那些炭塊。」
  「村宰不是說,那些炭是從赤螺裡產生的嗎。」長右有點疑惑,豎直耳朵。
  文命從懷中拿出村宰給的小炭石,一邊端詳一邊說:「你知道那赤螺是什麼嗎,長右。」
  「看起來確實不是普通的螺,除了太過巨大,顏色也很奇怪……」長右回想適才在村宰家中,看見由村宰夫人抱出的赤螺樣貌,那螺旋上艷紅的色彩炫目非凡,讓牠一時間覺得自己原本充滿水氣的雙眼,再多看幾眼的話,便會跟著迷路的漩渦無止盡地燃燒起來。
  「那是禍斗,是食火國的生物,牠們吃黑土,然後產生煤炭,食火國附近氣候高溫,人能直接靠取食炭火維生,而炭的來源就是禍斗。」
  「可是,食火國離這裡這麼遙遠,禍斗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兒呢?」
  「這條丘時河可說是食火國大水氾濫後形成的水系支脈,真要說起來,漂流到這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殼裡是空的,表示裡頭的禍斗生體在河上漂流時,已經脫離或是死了,照理說,空殼不可能自行產生煤炭……」
  「那麼裡面,為什麼會有村宰小女兒的東西呢?」
  「較大的可能,也許是禍斗還存在的時候吃了小孩吧!」
  「他們不是只吃土嗎?」
  「雖說是吃土,但其實是攝取土裡的能量製造炭;人體也有和炭相近的成分,在河中無以為食的禍斗,大概只能靠著遇見動物浮屍的機緣勉強取食,即使已經漂流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但終究還是抵抗不了天命。而空殼生炭,也可能是殘留在其中的禍斗殘塊所為──我聽說就算把禍斗分段,還是可以各自獨立存活呢。」
  「……真是如此的話……把吃掉自己孩子的東西當作寶貝,真是諷刺啊……得讓村宰和村宰夫人明白真相才行!」長右大吱了一聲。
  「但,禍斗帶來的好處,他們也是嘗到了。」文命看著山頭的雲氣,判斷水脈的呼吸:「……雲的形狀和覆蓋山嶺的面積大大地改變了,我們得再去附近的山脈探查,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盡量減低洪水對這個村落的衝擊和傷害……」

  當他們到了西邊槐江山山腳,文命堀了一些沙土,用雙手搓捏著:「管理這裡的神早就已經離開了,天和地的通道斷裂之後,這裡的金玉礦物都為了懲罰人們銷蝕殆盡。」
  長右看著看著,忽然想到什麼似的:
  「不能直接用息壤把那座泰器山密密包裹起來嗎?」
  「……你以為高山比水堅硬剛強,巨土可以淹沒水勢,但卻不知道水可再隱忍累聚出更大的力量,它日夜侵蝕消磨,終可以崩壞一座原本難以頹毀巨嶺啊。」文命說道:「如果強迫封印水脈,終有一天水勢也會積聚到可以破除更深厚土石的程度,屆時就什麼方法也無法解救這塊將成湖海的土地了。」他的腦海裡立刻出現了真實又瘋狂的大水,吞滅一切的景象。
  「那麼他們要遷村到哪裡去呢?這附近都是山。」長右坐在地上,抱著手。
  「遷村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文命緊閉雙眼,搖了搖頭,想把那片漫漶景象甩去:「我想就順勢抓出這區的水脈,在附近開一個出口,此山西方有座大澤,還可以接納整理新水脈,然後再加入原有的水系出海。」
  他說著說著拿出河圖指出此處的水系給長右看:「趁著真正極限的洪水爆發前,先分散水勢,並且作出新河道一勞永逸。」
  「可是,從泰器山到槐江山,一定會波及村落的呀!」
  「村落雖位在兩山之間,但是只要用息壤在村落邊圍出河堤,阻擋大水漫淹過來就可以了,只是,槐江山的山岩,和泰器山完全不同,質地相當堅硬,用一般的人工鑿,是很難的,除非……」
  「除非怎樣?」
  「用火燒;只要軟化槐江山的山土,就可以再挖掘鑿通產生新的低地,讓泰器山的水脈不會注入村落低地繞道流出,直接注入槐江山西的大澤,大澤接通大河,就可以出海去了。而用一般的火燒,得燒個好幾年,是來不及的;若向天借雷劈、電灼,則會招引刑天飛翔的斧頭過來……」文命拍淨手上沙土。
  「並且,另一個問題就是,泰器山的水脈太浮動了,而且感覺上,山中缺乏養水的礦石層緩衝水脈,就算有出口可流,也怕控制不好,一次出水過多,連大澤也承受不了。」
  「石頭能養水?」
  「有些質地粗疏的石層,可以含抓著水分,這山區外側是偏不透水的岩區,但內部卻是極大的含水岩層。可是剛才測試的情況,我發現除了不透水的岩層不夠堅固,涵養水脈的岩層更沒有意料中的均勻,反而很怪異地暗藏許多空隙;若是過多空隙讓水脈在其中竄流,嚮往自由的水,由內向外壓迫,這山區便會很快崩壞了。」
  「那該怎麼辦,連疏導也不是辦法。」
  「這就是需要想辦法的地方啊。」文命再度閉上了眼。
  長右這時拿起文命手上的炭,堅硬的指甲卻讓炭塊摩擦起了火,長右大驚之下趕緊丟落地面,急急地吐了一大堆的水才滅了難熄的火,只見地上因此燒了個大凹洞。
  「真是不小心,萬一又開通了哪裡水脈的出口就糟了……」長右全身毛髮都豎直:「這炭所生出的熱度,真是驚人啊……文命!」長右眼睛忽然閃著光輝。
  「是啊!這真是很好的發現,長右!」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就不接受村宰的好意,住在溫暖的村宰家呢?」長右氣呼呼地在文命脖子上不停吊著圈圈。
  夜晚,文命和長右再度來到了泰器山。
  文命聽了長右的牢騷,只是面無表情地說:「習慣了禍斗所產之炭的溫暖,並不是好事。而且我不用睡覺。」
  聽了文命這麼說,長右吱吱大叫抗議:「你不睡,可是我想要睡啊!為什麼你不睡,我就得跟著不睡呢!」經過這一叫,長右這才忽然想起,好像真的從沒看過文命睡覺,但牠自己倒是常常窩進文命溫暖的胸口呼呼大睡;可是,沒看過文命睡覺,並不真的表示文命不需要睡覺的啊,誰不需要睡覺的呢。
  「晚上看不見雲氣,你要怎麼接收天地給你的指示呢!」長右不死心。
  「我全身的皮膚都可以藉由隨時的氣流摩擦,感受它們的溼度和形狀。」文命一邊剝開老朽的樹皮:「而且我真的不喜歡作夢。」
  近乎兩圍的樹中已都呈空心狀態了,文命看著黑暗的空心,便鑽身進入。
  長右不解文命的舉動,以為他終於要睡覺了,其實,文命只是想要進去看看剝蝕的溼度和情況。
  「還說呢!在村宰家也溫暖得多呀!也不過就是一夜呢,睡覺就像眨個眼睛,一下子就醒了,沒什麼習慣不習慣的吧……」
  「再這樣嘮叨下去,長右可是會變成長舌的喔──」然而話還沒說完,耳邊長右的聲音很快完全聽不見了,才剛鑽進黑洞,文命突然一踩空,迅速下墜。
  他彷若正被一個寬廣的黑暗空間下拉,然而明明剛才所見的樹洞,是有底的。
  一開始四周都是急速後退的黑潮,後退之中,眼角可以發現那些向後的場景摻雜了一些發光的游絲,是什麼呢,文命嘗試伸出手去抓取,但他又忽然知道那些是永遠抓不下來的。
  由於一直處在下墜狀態,底下看似沒有盡頭,文命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自在地挪動自己的四肢,甚至,也可說自己根本只是漂浮在一個沒有地面的地方。
  從起初被什麼重力往下拉扯,變成了沒有任何感覺的漂浮。他原本敏銳的皮膚,此刻也像是被息壤死死封住了一般,身上所有感覺都關閉了,只有自己的思想還在流動,但也十分混沌。可是這樣被包裹的感覺,卻也令他覺得相當熟悉。
  漸漸,他可以聽到一些基本的「流」的聲音,他已經知道自己被包裹在非空氣的介質裡,一些莫名的意識,隨著遠方由細微而愈大的聲響慢慢灌進了他的腦袋。
  一剎那間,大面積、透明而濃稠質地的東西襲來,是洪水把高樓大廈林立的城市淹沒的場景,呼嘯而過,再來是海嘯扭斷了所有電纜,陸塊碎裂,天和地顛倒,極光被切滅,所有事物停留了極短暫又永恆的時間,海洋和陸塊在天空飛翔,隨即細碎的陸塊和大水紛紛降下……文命的全身便在這一片一片的斷續剎那間,一次又一次漲滿了最極致又全面的知識與文明,然後一次又一次的空虛。
  在這之中文命聽見小孩子呼吸的聲音。
  等到所有場景都穿過了他的身體,文命發現自己已經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他本來就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只隱約感到所有的「一開始」就像這塊空心,當他這麼想,原本已然千千萬萬片的他,又再更加地碎裂。
  不停的碎裂,文命卻不知道為什麼竟也可以看著自己的碎片,迅速地繼續成為看不見的細屑,並且繼續分解,沒有停止的盡頭,早已經比發光的游絲還要更小更細微了──

  再碎裂下去的話……

  不知道是誰在焦慮這個問題,文命這麼想。
  然而肉眼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時候,文命卻還能注視眼前的純黑。
  這是意識的漂浮嗎?
  所有時序和歷史被彎折或是摺疊,他覺得自己也被摺進了某些人的交疊注視中,並且也能看見兩端輕觸時的光芒。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不停地被重複叫喚,來自不同空間的聲質,低沉的也好,高亢的也好,清晰的也好,扭曲的也好;都像是從什麼地方折返回來的。
  他忽然知道這就是「夢境」,在這個當下,他了解夢是一種通道,可以連接不同地方,但是無法容納傳送實際的身體,所以人只能用意識去奔跑,可以到任何地方和任何時間點,可是最後還是得回到自己的身體所在地,因為人所盤算和計畫的所有事,都必須靠實際的身體來行動完成,很少人能夠對身體置之不理的。但是意識帶回來的訊息很龐大,身體無法裝載,所以夢境往往在甦醒後只能被記起片段,或是完全被忘記,也有可能以為全部都忘記了,可是會因為一些刺激,使夢境得來的知識和訊息忽然顯現出來。

  因此和這個世界重新接觸的瞬間,文命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夢境」了,他也忘記了夢是怎麼樣的通道,夢還是很神秘的,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嗎?」一起蜷伏在樹洞裡的長右睡眼惺忪地,看著文命用力睜大濕潤眼睛的臉。

  「……作夢了。」




  「今天傍晚,就要帶著全村人離開了……只是……」
  夜裡文命感到水勢愈加洶湧了,當他睜開眼睛同時,甚至覺得山林裡的水脈就要灌通他瞬間張開的雙眼掙破而出。他也覺得自己的到來,勢必讓這些水脈增加了蠢蠢欲動的情緒。天才剛亮,文命回去找村宰,再度說明遷村盡速的必要,村宰很快地將這個訊息告訴村民。
  「有什麼樣的困擾嗎?」文命的雙眼迷濛,作夢令他疲勞,不怎麼有生氣的表情也讓村宰感到驚恐。
  「您說……要把那個赤螺埋入山中,我的夫人因為將她看成了小女的化身,所以非常抗拒……」
  「那才不是你女兒呢,那個空螺牠啊……」長右跳上了文命的肩膀,正要將赤螺吃了村宰女兒的事傾口而出,卻被文命輕捂住了嘴,文命順著牠的語意說:
  「那個空螺,可以增加山裡引導和控制水脈的炭石,正因為山中有太多讓水脈侵入的空隙,會讓山區承受不了水的侵蝕和壓力,在疏導上也容易有暴洪的危險,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導致村落滅頂,你們便再也無法回家了。我認為令嬡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鄉親無家可歸,也更不願意雙親流離失所……」
  村宰聽了這話,愁苦著臉,低下頭。
  「此外,這些炭大量燃燒也會產生共鳴,如果不將村內的炭石清空,到時燒山村裡一定會發生火災。」文命拿起炭石碎屑,用長右的指甲稍一摩擦,很輕易地便激起了熱煙。
  「燒……燒山?」村宰疑惑地問。
  「嗚哇!好燙!」長右大叫了一聲。
  很快便灼紅的炭石被長右甩進了泥盆,泥盆中其他的炭塊便也跟著迅速燃紅起來。
  「要短期內燒軟槐江山讓出水道給泰器山,只有使用赤螺炭,也許會傾盡所有的炭石。」
  聽文命這麼說,村宰沉默了一陣,抬起頭來,只見他眼睛濕潤:
  「我明白了,無論如何,今天傍晚,我一定會將赤螺交給您,並且要所有村民清空炭石!」
  「請村宰您募集村里所有的炭石,讓所有村民在傍晚時,將炭石放置在東側槐江山的山腳。最快明天早晨,就要開始放水疏導了。」
  「我們還能夠再回來嗎?」村宰不安地問。
  「或是要問,赤螺還能再回來嗎。」長右看穿了村宰的心思。
  村中確實有人反對放棄炭石,更不用說是赤螺。
  「但只是暫時的,」文命知道未來不可測,但可以謹慎去疏導:「況且引理好迷路的水脈,可以改善原先過多螺類侵害農作物的問題,屆時也不再需要赤螺。」
  「開什麼玩笑呢!」村宰住處外頭有人忍不住大吼起來。
  那些都是養炭的人家,雖說禍斗的炭石埋在土中可以再生,可是也需要極大的數量,當初發現能以炭養炭的人,和村宰約定採用配給的方式代替村宰發送給村民,至於暗中收取一些小費,嘗到了不少甜頭,則是村宰不知道的。
  「難道你想要被淹死在洪水裡嗎!」另一派的人也咆哮起來。
  「就算河道疏導順利,可是那些螺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被完全改善的;然而一天沒有炭,我們就會死啊!」
  文命不說一句話,長右卻急了,跳著腳叫:「你們只顧著眼前,如果沒命,什麼都別想!」
  反對的聲音一哄而散,多說無益,不如開始盤算帶著禍斗炭離開這個聚落。
  而剩下的村民似乎有些動搖。
  「天帝的玉簡一尺二吋,合十二時之數,可以測量天地,長右……」
  「文命?」長右被文命按捺著。
  「但,卻不及我全身骨頭大節十二、小節三百六,還有我所過的每日每夜之細;我的形體骨肉因此可以像土壤感受氣流,我的眼睛像太陽,耳朵像月亮,血液像河川,身體裡的竅穴就像山谷,我們每個人和天地都是一樣的。」
  文命一邊說一邊聽見自己肌膚中的血脈像泰器之山的水脈一樣奔騰。
  「我明白,我明白……」長右安靜下來,輕輕舔舐著文命粗糙的手。
  他們看著離去村民的背影,等待傍晚。



  傍晚的泰器山腳,村宰依約將赤螺交給文命。
  「村民都撤離了嗎?為什麼還看得見炊煙呢?」文命看見村落裡還有火光。
  「就算會共鳴著火,有些村民就是捨不得自己養的炭,所以不願意離開……」
  「真傻,一個不小心,也很可能會被失控的洪水吞沒的呀……」長右嘆氣著。
  那些炊煙來自於禍斗炭,深處火光顯得特別艷紅。
  「……用息壤,把赤螺封在泰器山頭。」文命在村宰面前,轉頭交代長右,並且將裝有息壤的玄龜殼綁在長右脖子上。而村宰看著小小的長右接過大大的禍斗離開,表情沉重。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文命對村宰說:「謝謝你相信我。」
  「這麼說,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村宰顯得很困惑,文命知道這是因為村宰還沒有相信與欺騙對立的概念。

  此時長右抱著禍斗在深沉的泰器山林裡奔跑。
  「曾經和文命一起走過的山路,不久就要不見了呢……」牠心中如此感慨著,雖然和文命已經東西南北走過了這麼多的地方,但每次遇到要改變地貌的時候,還是會讓牠有難以言說的遺憾。
  一旦這個地方面目全非,好像之前的足跡都是白費的了!
  長右到達了山頭,還在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間天搖地動,嚇了長右一大跳,懷中的禍斗跌落到了地上。
  巨大的聲響來自山腳,長右往聲響處一看,只見黑夜中,月光照映下,一大片密集而黑壓壓、濕亮閃爍的鱗片從平地上冒出來──
  不,是一條巨大的有足蛇,鼓動著鱗片,在聚落邊緣的平地上蠕動!
  只見這巨物繞過村落,頭在泰器、尾在槐江,每片鱗片像神木一樣高高豎直,喀啦喀啦徹天作響,摩娑之處,地面大陷。
  「小力一點呀!」山腳下的文命對眼前這鑽動的巨大應龍說。
  文命已讓應龍幫助村宰先行前往與槐江、泰器呈三角方位的第三座山脈,村民都在那裡等著。
  應龍鼻孔噴著氣,拚命縮著自己的翅膀和四足,看起來有點委屈,和平時繫在文命腰間輕巧的模樣大異其趣。
  而在山上的長右,可以清楚聽見應龍穿破山林的呼吸聲,把夜空的星星都要震下來了。
  文命已經開始整地了,長右也得要趕緊完成自己的任務才行。
  「啊呀,禍斗,禍斗……」長右發現手上的禍斗不知道滾到哪裡去,順著坡度,看見禍斗卡在山澗裡。
  「波波……」水流聲中有異樣,長右緊張極了,要把禍斗從澗中搆出,沒想到才發現禍斗殼中多了一條魚在掙扎。那條魚像是被禍斗裡什麼力量給吸住了,慢慢隱沒。
  長右想起了文命所說,禍斗會吃土壤以外生物的事,不禁膽怯地把手縮了回來,全身開始發抖並吐著水。
  看來禍斗一接觸到水和食物,就可以開始自行移動了。
  「不會連我也想吃吧!」看到禍斗開始動了起來,長右抱頭尖叫起來,迅速爬到了旁邊的樹上。
  「不行,這樣下去會讓牠逃走的!」長右一邊無法自制的流著口水,一邊慢慢爬下樹幹,牠覺得自己身體裡的山洪也快爆發了。牠一邊緊盯著緩緩移動的禍斗,一邊急促地挖著坑。
  長右從玄龜中取出息壤,抖顫著捏了細細一小撮,往禍斗方向灑去;頓時人頭大的落石紛紛墜下,但打得水翻魚飛,對禍斗卻毫無影響。而長右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作,不過牠看到地面上有個東西在掙扎。
  是鰩魚。
  長右還是機警的,文命說鰩魚可以治膽小病。
  牠小心地接近,全身還是不住地顫抖,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禍斗吞了。
  長右看見卡在水澗裡想翻身的禍斗伸出了觸足,很餓。
  牠把鰩魚拖到遠一點的地方,然後不停地在地面甩打著,希望鰩魚能再吐個什麼東西出來,可惜鰩魚非但半點渣梓都沒吐,反而已經一命嗚呼。

  文命在山下要收回應龍,只見應龍站了起來,後退了幾步,轟隆隆地朝文命迅速衝去,沒一會兒就已經縮回到文命的腰際了,而煙塵散去,眼前立刻現出一條自泰器而槐江,泥濘的巨大水道。
  應龍的漫天巨響,讓留在村裡,與待在另一山頭的村民們,恐懼得緊閉雙眼彼此擁抱。
  而文命也忽然察覺到泰器山有了異狀。
  「山林裡的水氣開始受到擠壓,雲氣都蒸騰出來了……是長右把禍斗順利掩埋了吧。」文命知道禍斗固然可以增加泰器山的蓄水力,不過,若是填入太多的炭,則容易適得其反,推擠出山裡的水脈,而那時候,就是要引水的時刻了。
  文命按照自己的計畫,接著動身前往槐江山放火燒山。

  「文命!文命!」泰器山一道石流傾洩而下,夾雜了長右微弱的哭聲。

  長右滿臉滿口是血,話說牠在山頂好不容易咬破了鰩魚,卻分不清哪個是胃哪個是膽,只好通通都吞下肚,一時間兩眼發紅,不知哪來的力氣,眼看舉了禍斗就要往坑裡扔了,可是卻被不明的力量阻止,而讓禍斗瞬間沾住了牠的頭。

  「好痛喔!」長右覺得在頭頂的兩片耳朵快被撕裂了。
  長右頭上開始出血,紅色的血液慢慢湧出之外,傷口周圍也湧出了潮濕的露水和霧氣。
  「阿姜!阿姜……」傳來呼喚聲。
  快要失去意識的長右以為是幻聽,但身體裡的長右山之水不停膨脹撞擊,讓牠相當痛苦。
  「阿姜!」
  長右感覺有什麼東西和牠們一起跌進了坑裡,且禍斗忽然鬆開自己,然而長右的眼睛已經浸了血,張不開,只能聽見女人的聲音。
  「阿姜!嗚嗚……」女人激烈地哭泣,長右喘息著抹開眼睛的血,發現竟然是村宰夫人。
  「牠是吃人的禍斗,不是妳的女兒!」長右忍著痛吱吱尖叫。
  但村宰夫人頭髮散亂,蒼白扭曲著臉,悲傷地愈發緊抱禍斗,哀嚎不止,她的身體多處已經摔傷骨折。而懷裡的禍斗毫不留情地攀附在這個無法動彈的擁抱裡。
  「阿姜!媽媽,不會再把妳丟棄了……」村宰夫人的聲音愈來愈小,終也聽不見了,禍斗窸窸窣窣的聲音早早壓過了傷心母親的哭聲。
  長右一邊哭,一邊嘶嘶地呼吸,幸好這坑洞沒有那麼深,不過充滿銳石,以長右身負重傷的情況來看,要爬出也不容易。
  總之,長右知道自己已經完蛋了,文命應該不久就會前往槐江山燒山──大概就在自己也被禍斗吞掉,而將大量的炭深植泰器山的時候。

  這時,長右聽見禍斗的殼中開始有了一些怪異的聲響。

  喀喇喀喇的聲音,眼前的禍斗,像是全身起了痙攣,艷紅的殼急速地振動,殼中也嗡嗡作響。
  「是吃太飽了嗎……」長右無力地躺在禍斗身後。
  突然間,禍斗殼上的血色全都轉移凝聚在牠柔軟的身體上,原本濁白的軟體艷紅非凡,長右甚至發現禍斗除了身體外,連殼都轉成近乎透明了。
  「是禍斗的炭……好噁心喔!」長右親眼看到禍斗排出一塊又一塊的炭,好像蠶蟲在排泄一般。
  「不行,我不能被淹死在這裡啊!」炭愈堆愈高,長右只能利用鼻孔在炭塊縫隙間呼吸。

  此時一群鰩魚飛越過山林,轉瞬又寂靜。

  就在一剎那,坑洞被噴出的土壤填滿了,長右抱緊玄龜,彈了出來。
  息壤快速地變化色彩,死死地封住了洞口。
  部分殘餘飄散的息壤,變成了石流,把長右推下了山林。
  如果說是長右命大,那麼也可說是牠的不幸,因為就在文命燒山的同時,長右昏厥在落石堆中。
  



  「啊!著火了!」
  「村裡真的也著火了……」
  「那些著火的地方,就是還留有炭石的地方……」
  整座槐江山已經開始熊熊燃燒起來了,並發出了隱微的聲響,像是遠方的龍吟。
  而附近山道也可見零星火光,村落裡裸露的炭石更不用說,已經有好幾團大火焰跳出,迅速吞滅了原本的住所。

  「村……村宰呢?村宰不見了……!!!」
  「難道是跑回村裡了?真傻!」
  「回去找村宰夫人嗎……?」
  眾人面容哀戚。

  話說村宰為了尋找走失的村宰夫人,一路到了泰器山,因為是他告訴夫人,文命要將愛女阿姜化成的赤螺埋在泰器山。
  開始下起雨來。
  深夜山中濃密的林木,隨風雨招搖,發出比海浪還要深邃的聲響,像是有什麼鬼怪在裡面呼嘯,不由得令人產生怯步之感,其中,更隱約包含了連他都可以聽見的,因為禍斗增炭,以及槐江山大火的共鳴,山林裡受擠壓,洶洶的水脈流動聲。
  
  「文命……文命……」
  村宰聽見暗夜中什麼在呻吟。
  「文命……帶我去找文命啊……」
  村宰發現土石堆中的長右,將牠抱出,同時也看清楚了長右手中緊抓的衣角碎片。
  「你一定很想死吧,但是不行……你帶我去找文命,文命會告訴你該怎麼作……」長右看見村宰的眼神已經變得空洞,靈魂像山嵐一樣逸失了。
  村宰此時想起第一個沒有阿姜說話聲的夜晚,現在他又得記住第一個沒有妻子說話聲的夜晚。
  但當他沉入這樣的想法,自己就脫離了自己的身體,進入了那個令自己碎成千千萬萬片,黑色的世界。

  看著一動也不動的村宰,虛弱的長右使出力氣攀爬上村宰的背,雨水刺激牠的傷口,痛得不得了。
  長右不停咬著他的耳朵:「我要把息壤還給文命啊!再不快點就來不及啦!」
  但村宰還是跪坐在地上。
  這時,由於吃了人肉的關係,禍斗生炭的速度大增,加上雨水的助長,整個泰器山已經到達了承受壓力的臨界點了。
  「這可不行!」看到山洪開始奔落,長右想起了脖子上的息壤。牠鼔足了力氣,拿出玄龜,用力吹出一條巨堤──阻擋了第一波的水勢。
  然而這臨時座落的堤防,反而讓山洪改變了方向,往村落的地方漫漶而去。
  緊接著更大的山洪從山上爆發了,但長右卻再度恢復了驚惶慌亂,只敢抱著村宰發抖。
  「把息壤給我!」長右聽見文命的聲音,以為又是幻覺。

  「快點!」

  長右吱地跳起來,抬頭看見文命騎乘在飛翔的應龍身上。
  牠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玄龜往文命扔去。

  「太低了!」

  玄龜就要落下,此時應龍迅速翻轉俯身,一條渾厚的巨堤頓時噴射而出。
  只見文命手中抓著玄龜,應龍銜著村宰和長右,底下轟然座落的息壤正好衝出從泰器山到槐江山火區的水道,同時也阻擋漫流的水勢波及村落。
  長右高興得拍著村宰的頭。
  大水轟隆,文命的河堤和應龍劃出的河道,替迷失的水脈引導出了一條可以前進的道路。

  「是要利用大水,將鬆軟的山土衝開,並且順便滅火嗎?」長右望著地面滾滾奔向熊熊燃燒槐江山的洪水。
  文命只對長右點點頭。
  應龍太久沒好好飛過了,身上又承載著人,竟然覺得有些吃力,尤其是人類純然的絕望空殼。
  長右看著失去神采的村宰,又看看轟然崩亂的泰器山,想到村宰夫人的慘況,不禁又沮喪了起來。
  通紅的槐江山被大水衝擊,冒著壯大的白煙;冷熱的接觸,軟硬的交擊,產生了豐富的聲響,在眾人的耳朵裡,這些景象彷若正在劇烈地對話、爭辯,令人一時困惑,究竟誰才是抗爭者。
  長右轉頭,看見文命全身溼透,可是在火光雨水映照中,牠卻不知所以的,能分辨得出哪些是文命所流的淚。
  文命沒有童年,所以長右曾經以為他不懂得哭泣。
  而大水將會退去,村民會回到原來的地方生活。








  他們老是覺得旅人離開很久了。

  只有旅人知道天和地的通道被斬斷後,世界便會被重新倒置。
  或是說,整個世界似乎定時就會被顛倒一次,或是摺疊一次。

  而人某些重複行為,卻也因此不會被記得──明明已經做過了;且,就算是記載下來,文字也會逐漸變得撲朔迷離而令人難解,就像從夢中醒來,只有少數者能記得或是察覺一些超越身體行為的訊息,不過,最多也只被當做神秘經驗。

  而文命知道有人會找到禍斗,像他每次醒來。
  









(台師大第六屆紅樓現代文學獎現代小說第三名2007.3)


圖片來源:
【文首】陳紹華 〈起源〉 / 2006/ 水墨影像


【文末】三星堆青銅神樹
說明:雖然年代不合,但是此樹的天地橋樑象徵意義,與山海經中所謂重黎絕地天通,有趣味的相似概念。

【本文說明】
本文多處取材自山海經,但關於運用那些山海經的材料,我並沒有很強烈的要以學術性的考證比對創作的企圖,而只是以自己能力所及、盡量配合記載資料,來串聯處理乍看亂接線的鳥獸山水,並以改編為前提而創作;其中嚴謹來看必有疏漏,不過希望讀者輕鬆以對即可......
我喜歡這種秘密與暗號質地的神話題材,今後應會繼續擴充或是有新篇章。

小說
台長:余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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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好
(這就是傳說中駱以軍評的第一名嗎:D)
今年決審小說類型之大相逕庭
確實是有馬戲團的感覺(駱語)
聽朋友轉述決審會 看了文本對照結果
入前三是真有實力的
我喜歡的是你的禍斗和第一名的無臉世界

喜讀小說的路人留
2007-10-26 01:07:40
版主回應
我不清楚評審老師各自的喜好
但是那天看駱以軍和賀景濱同台講評感覺真的很酷啦

也謝謝你喜歡~
2007-10-26 15: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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