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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15 20:55:41 人氣(135) | 回應(0) | 推薦 (0)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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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保羅奧斯特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很久沒看到如此令人專注、深沉甚至有趣的書了。雖然不得不承認,在中段,我投注在字句上的眼神還是不免渙散……

  

認識這個作家,是從《無影書》開始,雙線進行的小說中,其中一條是尋找一個突然消聲匿跡的優秀(卻沒有大紅)默片演員;這個題材,一看就是我的胃口。在閱讀上,你總是無法預料會遇上怎樣的作品,認識怎樣的作家,就連翻開這本書的當下,也無法預料;通常,我會略去書前導讀、推薦序、甚至作者自序,直接從正文開始,但不知何時起,我會被作者提獻給某人,僅僅印著對方名姓的大片空白頁吸引,之於我陌生的名姓、言簡意賅的「謹獻給……」,有著什麼?猜想,存在在問號和空白裡就已足夠。

 

  大離題。沒料到自己會(算是)喜歡這個作家,後續只要有他的新書都不會錯過,雖然並不是本本精彩,但還是會有起碼的滿足感。本書,不是熟悉的他的小說形式,而交織了回憶錄、散文和故事;通常,對於這種夾敘夾議的文章,我易於失焦(所以在中段……),但在前半部〈一位隱形人畫像〉和後半的〈記憶之書〉,對於孤獨、存在的描述與探索,引人入勝。

 

  起因於作者父親的突然亡故,〈一位隱形人畫像〉開頭便寫下:「久病之後的死亡是容易接受的,甚至即使是意外死亡,我們也能將之歸因於命運。但是,如果一個人在沒有明顯因素下一命嗚呼,如果一個人之死只因為他是一個人(名詞,不是形容詞),那麼,這個事實讓我們如此接近生死之間那條隱形的界線,以致我們不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邊」。與常人無異,經歷父親的死亡,作者發現了生命與死亡是那麼靠近,進而推敲出這份不存在的意義,不只是日久之後不再記憶,而是父親若有似無的總與這世界保持著一層透明,「甚至在離開人世之前,他已經不存在了。許久之前,最親近他的人已學會接受他的不存在,並視之為他存在的一個本質……他不像一個佔據空間的人,倒像以人的形式出現的一塊無法貫穿的空間。這個世界自他身邊彈開,在他面前碎裂,有時則依附著他—但不曾貫穿他。」保羅奧斯特的描述,讓我感覺熟悉和著迷。

 

  不存在,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

 

  你無法透過任何旁述甚至自白了解他人內心的矛盾。循著作者的追憶,他時而自持平靜,時而略帶責怪父親的疏離。前頭,你以為他意識必須為父親寫些什麼,否則一切將會煙消雲散,這是種濃烈的思念;讀著,會感受到一種複雜的怨懟之情,這卻又不是最底端的基調;讀完,即或對負面描述沒有特意平反,會發覺作者對父親,不是肯定也並非否定,卻像是一種淡淡卻又穩定的接受,接受父子天性的複雜矛盾、接受父親選擇的存在方式、也接受生命如此難解。蓋棺,論的不是「定」了什麼,只是有時候,卻非得要臨到了死亡,人才會覺悟事物的意義,或無意義。

 

  從一個實際的事件(父親的死亡)開始,串連出十三部難辨虛真、交融論述和第三人稱小說的〈記憶之書〉。裡頭的角色沒了名字,只有字母代號,像是每個組成姓名的單字,被拆解成最原初的字母,成其個人的所有背後典故、代表個人精神的一切,都不過是個符號(除了A有個叫做丹尼爾的兒子);弔詭的是,作者正在做的事(為父親紀錄什麼)、賴以維生的工作(虛構故事的小說家),似乎都與這個概念相扞格……

 

  如果對實體的存在產生疑問,記錄下的字句卻又不可靠,記憶難道可以毫無疑問?在十三部〈記憶之書〉裡,跟著貫串的主角A在記憶、意識中跳躍。後半部他提及聖經中被大魚吃掉的約拿—一個被上帝(父)指派,前往外邦尼尼微傳講本當只屬於以色列(子)的救贖,但卻選擇拒絕逃避的先知—A(保羅奧斯特)講述的不只是父子之間理應獨一傳承的背叛,更擴及什麼才能算是真正的救贖、必然的使命;選擇悔改的尼尼微人,讓滅亡的預言落了空,救贖的奧秘,竟是讓先知的預言成為假預言(因為悔改了便見不到不悔改後的毀滅下場,但就先知來說,是要實現預言讓尼尼微自生自滅,還是呼喊悔改,讓自己說出口的預言,顯然成為妄言?),真實的意義,竟在被顛覆後才得以彰顯。

 

  個人的真假,遠不比上帝遍及萬邦的真救贖(不單厚愛以色列人),來得重要。

 

  在A和丹尼爾共同看的故事《木偶奇遇記》裡,木偶離開父親展開冒險,廣闊的世界無比新奇卻也迷惑了眼,唯有透過落入魚腹中的完全孤絕,體悟了親情之真,真木偶/假男孩才變成一個真男孩。對父親來說,他從一個原本就會說話的神奇木頭,「還原」了它的本質─雕鑿成一個木偶─這是米開朗基羅的藝術論「雕像已經在材料裡了,藝術家只是劈掉過多材料,直至真正的形式顯現出來」,話語依存著形體存在,但在這則故事裡,還得要經歷孤獨的考驗,才得到真正的生命。

 

  童話,其實是對成人說的寓言。

 

  《一千零一夜》也是。透過不斷的說,雪兒沙德免於新婚之夜被處死的命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輪迴般起頭、完結再起頭,國王著迷於她的故事,對她產生情感也因此有了下一代。「說」,延續了她主體的生命,更孕育了新的生命,延續了兩人在這空間裡的意義。「話語」產生了龐大力量,更因為言之有物、因為有願意聽的人,不是孤單的說著,才能有持續不間斷的故事。

 

  這些都是保羅奧斯特的離題嗎?從死亡、存在、記憶、故事、隨記、論述、話語,再回歸到生命,這一切或許都是因為父親的死亡,對其產生一種孤絕的疑義而來;有趣的是,本書是他早期的作品,還未成名的時期,或許也是這份孤獨成為他生命的轉折?

 

  若非孤絕,人無法思索,若非痛苦,人無法意識沈重,若非失去,人無法真正獲得。孤獨,及其所創造的,永遠不只是滿足於自憐而已,還有這許多許多,在失去之後,重新找回來的東西。

 

 

2009/1/8

 

作者/保羅奧斯特

譯者/吳美真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19991230

ISBN/9576216338

台長:hs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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