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必須說,我喜歡這個老男人。
很多時候你就只是對一句話、一種態度有感覺而買下一本書,這本就如此。前言一開頭,波登描寫一次與愛斯基摩人狩獵並生吃海豹的採訪經驗;才看完前言,我就決定買這本書,不是因為吃遍各國有多少新鮮可獵奇,而是因他把那個場景形容為電影「活死人之夜」,但屋子裡充滿歡笑、電視機無聲播著老電影「牧野風雲」。有幾個人能擁有這樣的幽默,既嘲笑自己詭異的處境,卻又認同、享受這樣的民情?
「很多地方和事件難以陳述,這點是挺煩人的。好比說吳哥窟和馬丘比丘都選擇了沉默,像是你無法談論的一段感情。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你搜索枯腸,試圖用適當的語言去組織ㄧ段文字,一個解釋,一個恰當的方式來構築起你曾經到過的地方和發生的事情。到最後,你只是很高興自己曾經到過那裡—大開眼界—而且可以活著看到一切。」這前言的最後一段,我很能明白他所謂的這種表達上的無能為力,而又有點近似於唯心論地珍貴著那些無可複製、無以復加的內心過程。
他整個人所表達的態度,是比那些天花亂墜的食材、醬汁、烹調方式來得吸引人,近似於〈鋼鐵人〉之於我的魅力吧(無巧不成書,他在書裡某篇也提到小勞勃道尼吸毒被捕的事情)。他呢,是個結合了滿腹牢騷、偏見、罪惡感、同情心、髒話和許多壞習慣的50多歲老男人,總會拉哩拉雜寫了堆他旅遊時碰到的食物看起來有多可怕,但最後又他媽的愛上這種衝著原始味覺而來卻不怎麼乾淨的食物。認為許多人提倡的健康飲食(篇名為「伍迪哈里遜」:沈思烹飪的意義)、生活態度甚至政治意見簡直是極具毀滅性的病毒,用一種諷刺和咒詛的方式希望他們不要再笨下去;戳破餐飲界所謂的主廚光環、而極推崇那些默默堅守崗位的整個工作團隊,卻跟什麼職業不分貴賤的正確與否完全無關;對自己不再做廚師而成為「名人」懷抱著罪惡感,卻又不置可否的喜歡著、厭惡著現在的工作與生活……
波登是個(起碼「看」起來是個)極有偏見同時不懼怕顯露於外的人,但又有絕對推翻自己的可能性,像是對新加坡的第一印象是「討厭」那裡(他絕不吝嗇使用強烈字眼),卻在許多不得不去的經驗後翻盤的愛上那裡。夾雜在對食材的精彩描述裡,仍有許多粗鄙的字眼;他自己也這樣說:「不停寫關於食物的文章,就像寫黃色小說一樣。你可以用多少個形容詞之後才會開始重複?」─食與色本來就是一體,人的慾望,沒什麼高下之別。認為酒吧就應遵循其傳統而不讓美食「玷污聖堂」、歌頌所有貌不驚人的破舊餐廳卻有的所謂昔日的美好食物,在他可以推翻一切的想法裡,仍對過去單純、美好的本質大力的緬懷。在面對美食極其感動地發言,朋友回答他:「為什麼吃這麼好吃的東西還要說話啊?」─會把這一段寫出來的他,是有著小朋友的性格吧。艱難的拍攝過程中,失去耐心等待而決定親自躍下懸崖(為了一個鏡頭),後記中明明說到這個過程是因為當時自己為愛心碎……他有必要這麼坦承嗎?
還需要多少個理由,喜歡這樣一個人?不過我猜想,他不鳥這些,他選擇要做的事或許只是因為他必須做,並且不討厭(最好的是有時候還有喜歡的可能)這麼做,這就是現實,而他人是否認同,並不在考慮之內了。
2008/8/29
作者/安東尼‧波登
出版社/台灣商務
出版日期/20080101
ISBN/978957052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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