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整件事情最讓人無法接受的部分，是，我已經不是十幾年前那沒有理論沒有力量的小女孩，但卻仍然恐懼驚慌，並且束手無策。
一直沒有學會的是，要怎樣面對不喜歡的他人對自己，更明確地說，是對自己身體的慾望。一度以為自己會了，但其實只是「男友金鐘罩」護身太久，因此不需面對這樣的問題，一旦金鐘罩不在身邊，就會發現這樣的眼光從來沒消失過，只是因為身邊的男人而暫時隱形。
小時候並不明白那種發現對方喜歡自己之後厭惡的感覺是哪裡來的。噁心，想吐，再也不想跟這個人有任何瓜葛，即使之前再談得來也會立刻被我打入十八層地獄。當時的詮釋是，我性格壞，討厭被別人喜歡，討厭喜歡我的人為了討好我的各種樣子，討厭結局為什麼都是這種喜歡。
那時候的我「沒有身體」。
後來明白身體是怎麼回事了，以一種不幸的方式。最困難的部分在於，一旦意識到身體的存在，它就再也不會消失，但不保證以正面的方式存在。於是身體是骯髒的、惹麻煩的、是與負面經驗連結的。於是花了十年來處理這個不幸造成的後遺症。寫出一篇論文，到博士班第一年後決定放棄這個題目，我覺得這件事終於對我不是障礙，我終於可以面對自己的身體，以及這個身體在社會中與他人的關係。我以為那惡夢般的恐懼再也不會出現。
昨天，某個之前緊迫盯人，但我以為我已經成功嚇退的追求者，在一個月沒有聯絡後無預警打電話來。只不過是電話，就讓我驚嚇到無法處理，必須央求朋友打電話來製造「合理的」掛電話理由。最可怕的是，那種許久沒有出現我最害怕的極端無助、恐懼、完全失去理智的情緒，一下子全部回來了。而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好了」，這些情緒不會再出現了。
鬱悶了一天。我是被那通電話嚇到了沒錯，但我更被自己嚇到的程度嚇到了。不能理解為什麼會這麼害怕，之前都還能把被追求這件事當笑話對朋友說。S 同學聽了這件事之後的立即反應讓我一下子醒來。她說：「好噁心啊！」
對。沒錯，就是這個。我接到電話當下立即連結的，並不是初次戀愛時發生的悲劇，而是高中時代被某追求者「監視」了一年的往事，是我把其他追求者踢進地獄的原因。因為小時候「沒有身體」，以為這些之所以發生，都是因為自己不喜歡這種「他人的喜歡」，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是無法接受自己的身體成為他人慾望的對象，而這些慾望以喜歡之名包裝，表現出來的是在身體上不顧我的拒絕不斷勉強我。我討厭的不是喜歡，而是不對等的慾望，並且被這些慾望強加。
所以一切都清楚了，關鍵句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接受情人」。天，就在我寫出這句的時候，我仍然有種瀕臨崩潰的感覺。沒辦法去面對我的身體變成一個我討厭的人的慾望對象這件事，想到就覺得快要崩潰。
更糟的是，球場是個非常身體的地方。（對，沒錯，我現在除了球場，還能在哪裡認識新的男人？）尤其是常打球的人。身體的形狀，肌肉的樣子，手臂和腿的線條，跟沒有運動的身體長得就是不一樣，並且大家都在默默彼此觀察。包括我自己，都是在開始打球後，改變了對「怎樣的身體是美麗的」的看法。在這樣一個身體感這麼重的地方被討厭的他人慾望投射，想像自己被怎樣的目光凝視，我……（尖叫）。我不能接受，並且恐懼，無法克制地覺得噁心想吐。
這回鍋的過往創傷。唯一值得安慰的，也許是早早追到源頭吧。
Ps.1 男朋友不是討論這件事的好對象。因為男朋友也會有委屈的情緒。真可憐，呼呼。
Ps.2 謝謝當時出手幫忙的朋友 J，還有 S 同學跟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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