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現在開始覺得，有沒有這個學位也不是那麼重要。比較精確來說，是，為了這個學位做的犧牲，到底值不值得？
爸爸媽媽今年都過了六十一歲的生日。去年，媽媽腎結石復發開刀，連帶檢驗出不知何時感染 C 型肝炎開始長期吃藥，十月回台灣時，第一眼看到她滿頭的白髮，大受驚嚇，眼淚差點掉下來。
從前，都被染髮劑騙了，一直幻想他們還很年輕。
而爸爸，很神奇地變成一個 softie，這一年來，挫折歸挫折，卻開發出我跟他關係新的可能性，之前，我跟他永遠都對彼此張牙舞爪。當他電話裡很開心地說「我要工作到七十歲」或者「退休幹什麼？很無聊耶」的時候，不知為何，我腦袋裡一直浮起，高中時自己一個人在台北唸書，某次他出差台北來順便看我，牽著我的手過馬路的畫面。當時，只覺得渾身彆扭而已。
連小貓們，小喵今年六歲，甚至小芝都四歲了！
初二那年，因為英文課作業的關係，寫了一封信給剛退休沒多久，到巴西阿姨家小住的外公。外公回信了，信末的日期是我生日的前一天，說了很多，信尾說，還有很多要跟我說的，以後慢慢講吧。
三個月後的某個星期六，去同學家玩了一下午後回家準備出門補習，傍晚，天已經暗了。當我把燈猛然打開時被坐在電話旁的媽媽嚇了一跳。我問：「你怎麼不開燈？」因為玩了一個下午而口氣愉悅。媽媽沒有回答，我看了她一眼，說，「你在哭嗎？」仍然沒有回答，不知該如何面對異於平日的媽媽的青少女只好走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就在翻櫃子的時候，媽媽突兀地開口：「阿公去世了。」
腦溢血，五天前清早在大阿姨家的院子裡倒下後沒有再醒來過，中間一度似乎好轉所以阿姨想先別告訴台灣的大家以免白操心，但第五天病情急遽惡化，所以直接變成通知噩耗的一通電話。
不知該如何反應，所以還是換好衣服，騎著腳踏車出門，路上才開始眼淚狂飆。「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以後再慢慢講吧！」變成外公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這是我對死亡超乎一般恐懼的原因。我不怕死，但我害怕做那個「被留下來的人」。而計算爸媽年紀的背後，其實想的是，有爸爸媽媽的人生，還有幾年？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今年年初被警告可能會跟馬諾林「生離死別」時。被以一種很殘酷又直接的方法，提醒這樣的恐懼。所以，依照原先的計畫，如果順利轉學，真正分隔兩地的時間會是二到三年，但若一切從頭，重新註冊，再加上十月開始什麼都不是的一年，那麼，分離的時間是，五年。
比較好笑的是，接到拒絕信兩天後，馬諾林說，這下真的是沒有選擇不能生小孩了。其實生小孩從來不是我們的選項，現在沒時間沒錢，以後沒時間，我又覺得雖然有小小的幸福但世界的本質其實很糟不想製造一個生命來受苦。生小孩只是偶爾聊天開玩笑的話題，並且每次總是以「我看還是算了」做結。但是，自己選擇不生，跟被迫接受這樣的狀況，雖然結果相同，但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其實只是賤。如果真的有選擇的空間，可能結果還是一樣，純粹只是「你要給我有的選」的起毛痣不爽而已。並且最近因為太沈迷羽球，因此有一天馬諾林忽然說，「生個小孩也不錯，可以教他打羽毛球」的時候，我們兩個都突然沈默（羽毛球真是我們的死穴啊）。
加上，決定念博士班以後，對人生的想像其實瞬間變狹窄了。未來的可能性只有一種，差別只在待在哪裡而已，所以孜孜矻矻都是為了那個「哪裡」拼命。結果，常常忘記當初決定走學術的初衷，或者，這個初衷在學術圈，以及這個圈子判斷你是好是壞的標準，根本，或者相對來說，不重要。整個學術生產越來越自成體系，就其本身的發展和品質而言這樣也許是好的，但許多在我的價值觀裡重要的事在這樣的系統下重要性不會這麼高，更甚者，為了努力在學術圈求生存的狀況下，它們也許就被犧牲了？從接到拒絕信當下一下子忘記「人生的選擇其實很多」的情緒清醒後，開始想，那麼，除了這些，我到底還會什麼？（真的太久沒工作，已經失去對自己的判斷了）
接到我的 email 通知壞消息的外國朋友，每個人都很激動地從世界各地打電話來（大家都各自回自己的國家過暑假了）。每個人都一直說，XX，你好勇敢，是我的話早就哭著回家再也不想念了。其實我只是心裡有一個大洞而哭不出來吧。
還沒有結論，所以，考試的準備仍然繼續。
照片：2003年和馬諾林去愛丁堡玩時，高級的 Harvey Nichos 百貨公司（我們逛十分鐘，就因為穿得太休閒而自卑地逃出來了）的全套 burberry 櫥窗設計。四組造型的其中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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