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時間的現在，我已經三十二歲了。
過了這樣在任何世俗標準看待下都算是一事無成的一年，生日的到來一點都不讓人期待，只是提醒自己一再地計算：如果有一天真能把博士拿到手，那我會是幾歲了？
幾個月前，安慰憂鬱症痊癒的朋友不要嚴苛看待曾經被病痛折磨的自己時，還一副很有智慧的樣子地跟人家說「人生有時候就是要停下來休息，只是我們很少被給予停下來的時間」。想起來很心虛，其實自己也不斷地用世俗標準要求自己、希望自己有所成就。套用很久之前曾經跟馬諾林一起自我檢討的話，念我們這個學科的，常常會因為對社會具批判觀點，而以某種帶著自豪的意味認為自己 eccentric，但其實，越是往學術路線走，越是追求進入學院，其實另一層意義來說，就是越往主流價值靠攏。
接到拒絕信時，抱著馬諾林痛哭，一度哭著問他說：「我們結婚好不好？」也是這樣的心情吧。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了，沒有存在的必要、沒有活著的必要，不知道除了「明確地被別人需要」之外，為什麼要繼續在這個世界掙扎。就要三十二歲了，不但一事無成，還被世界否定。
這樣的生日禮物。要怎樣面對未來這可預見的，可能也是一事無成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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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些，是在接到拒絕信當天，生日前一天寫的，三天前了。當時一邊流著淚，一邊敲著鍵盤，一邊這樣寫，一邊想著，好不甘心啊！跟朋友通電話，說，是不是該離開學院了？她只說：「你難道不覺得稱了那些人的心很不甘願嗎？」
（真是了解獅子座「不能忍受敵人稱心如意」這個弱點啊！）
然後，眼淚好像在跟猴子、朋友、爸媽講電話之間，逐漸流完了。也許是心死得很徹底，也許是這結局雖然嚇人，但其實也並非沒有蛛絲馬跡可循，也許是能跟媽媽痛哭真的很重要，總之到星期五半夜時，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不但平靜下來，爸爸在台灣時間一大早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還可以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地，告訴他我的短期計畫。當然，爸爸還是一貫支持。
去湖區散心一天之後（Keswick，幸好當初帶猴子走遊客路線的 Windermere，否則不耐走的猴子一定會死在半路的），回家再度接到爸爸的電話，導致劇情急轉直下，從悲劇變成帶好笑的荒謬劇。似乎是某些他在教育界當官的朋友跟他說了什麼，讓他忽然大夢初醒吧。
先是「你這樣讀完博士會是幾歲了！」
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啊，這也是我的焦慮啊，我不想讓你們辛苦這麼久，所以我想去試試看公費，或者你不希望我再念了？那你要跟我說，我會好好考慮。
「不是不要你再念啊！是這樣浪費時間怎麼辦？你喔，就跟你碩士班的時候一樣，一個碩士搞到念五年（我更正：爸，是六年），浪費這麼多時間！」
爸，碩士跟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啊，那時候做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一點都不後悔休學兩年去工作，那工作對我的人生和學術我都覺得很重要，那是我的人生選擇，我沒辦法簡單告訴你那些事對我意義是什麼，可是每件事都對我意義重大，我一點都不後悔做那些事。
「反正喔，你就是淨做這些浪費時間的事啦！」以一種做結的口氣。
「還有啊，你要申請哪些學校？（報給他兩家可能申請的學校，都是名校），你XX伯伯是說，不一定要申請名校啦，他說喔，只要你拿到，不管是哪裡的博士學位，靠關係要找到教職不是難事。」
（我大驚，只有在此處聲調提高）爸！我們這個學科沒有人在靠關係拿到工作的啦！你不要這樣想，而且真的這樣找工作太丟臉了，我要怎樣抬得起頭？（嗚嗚，好丟臉，本來很不好意思把這個寫出來的說）
「還有喔，你XX伯伯在說，要不要考慮到中國唸書？像復旦啊……（聽另一支電話的媽媽尷尬地插話：「唉唷，你不用跟她說這個啦……」）」
我懶惰跟中國人溝通耶，爸。而且我做的題目，可以不處理跟中國的關係啦。
「話不是這樣講，等到回歸之後，情況會很不一樣。」
乾笑，心裡想：爸，我知道我們的政治立場很不同，但我不知道這麼不同！
然後又扯到送禮物一事。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我應該帶個小禮物直接去找人，當初為了安撫他我也答應他託猴子帶他準備的東西來，但誰會真的跑去啊？所以當他開始，「你啊，當初應該就把那些小東西帶著直接去找人……」
喔，還好沒去咧，現在知道是人家覺得我很爛，然後我還帶禮物去，人家會怎麼想？很丟臉耶，很像要去買進去還是怎樣，不是很喪權辱國嗎？（自以為很幽默，還呵呵呵地笑）
然後老爸就爆了。「什麼丟臉？那算是什麼禮物？沒有多少錢算是什麼禮物？這樣怎樣算是買？你知道那些才多少錢？你以為英國人多高尚？（開始狂罵，完全不理會我「不是錢的問題啦」的解釋，故以下省略）……我不講了，你自己跟媽媽講。」電話掛掉。
真是苦笑。我知道他是用他的方法在為我好，也知道他在著急、焦慮，再加上星期六以來的冷靜（現在覺得比較像是讓自己無感），所以奇蹟式地，我完全沒有跟爸吵架。只是整件事好像變成更漫畫式地好笑，而幻想中能被爸媽「真正」了解好像是不可能的了。
不管怎樣，短期目標是決定了。九月回台灣，九月 IELTS 重來一次，十月公費，之後，再說吧。
至於活著是不是有價值，在今年之內，就先不想這件事好了。
所以，雖然晚了點，還是祝我自己，生日快樂。
照片說明：兩個我最喜歡的小朋友，Marion和 Maxime，在 Keswick 健行的路上。比較麻煩的是，他們逼迫我發誓今年聖誕節會去法國找他們玩，不知道要怎樣遵守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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