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9 21:04:26| 人氣1,13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一屆(2005)台北縣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作品:大水柴(上)/ 莊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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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2005)台北縣文學獎小說首獎作品:大水柴(上)/ 莊華堂

〈大水柴〉得獎感言:
這篇小說,我從一個客家老婦人的一生,來縮影台灣多元族群的接觸經驗;並以檢視一百多年來,濁水溪流域—從出海口到上游地區的拓墾史,以呼應二十年前陳玉峰教授的報導長文〈濁水溪畔春風寒〉的警語。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政黨輪替之後,濁水溪上游山區的濫墾濫植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令人憂心。
最後,感謝淡大歷史系張素玢教授的博士論文〈台灣的日本農業移民〉給我資料性的協助。



       大水柴            
1.
  一條伸進山裡的大馬路,只有老少三人孤寂的身影。雨雖然不大,但昨晚開始刮起的風卻越來越大,把兩個月前開過的油桐葉吹得沙沙作響。
  『阿婆,我們真的還要去嗎?』
說話的是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小男生──他一路很不情願的走在最後面,嘟起的嘴唇上,滾動著剛剛落下來的小雨點。
老婦人水缸似的軀體停下來,回頭看他,只是點一下頭,彷彿是簡單卻又斬釘截鐵的回答──嗯,當然要去。
  『阿談古..你快一點好不好!』
走在中間的小女孩也停下來,朝他大喊。阿婆還是看著男孩──念談還是那副愛走不走的樣子,一腳很狠狠的踢起石子。──阿枝..我們..先走!』阿婆跟小女孩比劃著,轉頭拄著杖先走。
阿枝狠狠的瞪了阿談一眼,跟上去。風仍然刮得緊,把阿婆深色大衿衫的下擺,不時的打在阿婆的拐杖上,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
雨絲更密了,像萬千斜飛細箭打下來,阿婆沒有拿拐杖那隻手遮住眼前,遠方的那層層疊疊的山巒糊成幾彎淡淡的輪廓,而東南方那片昨天還是藍布衫的天空,鐵灰色的濃雲裡還有幾絲讓人驚悸的烏紫…。
老婦人當然會心悸──這是刮大風做大水的先兆。

做大水那年
老婦人叫做冬妹,從名字就知道她是客家人,那個時代的客家婦女,名字都有那個『妹』字,現在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人這樣叫她了。後來,啞狗庄那些老竽仔都叫她『七妹』,現在,左鄰右舍的人都喚她為『外省婆』或『啞狗婆』。
  不管是哪一種稱呼,阿婆都不會太在意,反正她又無法跟人家爭辯,只好任隨別人了。
  不過老人家心裡,還是希望人家叫她為冬妹──她永遠記得,是七歲那一年吧?大風從溪口吹起來,帶來傾盆豪雨,然後是水淹東螺溪,溪底全庄的房屋給大水流去,她阿公抓到一條苦麻索,把她綁在合歡樹上,然後跟阿婆去攬大水柴。大水越淹越高,她在那兒不停的嚎啕大哭。
傍晚的時候大水退了一些,阿婆冒險渡水來解開她的苦麻繩,發現她的腰部起了幾條深深的勒痕。天黑之後,阿公卻沒有回來,為了連夜尋找阿公,全家人急得團團轉,沒有人發現她的異樣。
  第二天中午,阿公的屍體在潭邊找到了。做頭七那晚,等到烏頭法師做完法事之後,阿婆告訴她,冬妹的名字是阿公取的,因為阿母生她的時候,是農曆十二月底的隆冬,所以阿公把他命名為冬妹。
  冬妹靜靜的聽著阿婆說的話,眼睛淌著淚水卻沒有答腔。第二天早上,阿婆問她怎麼好幾天都不說話,全家人這才驚訝的發現──冬妹不會講話了。
那幾年阿爸在北斗街的廟口做小生意,後來姘上一個比他大三歲的河洛媽,很少回到溪底寮的家,當然也沒有過問冬妹變成啞巴的事情,所以事情一直拖著,讓冬妹成為全村小孩取笑的對象。
那個貧困農庄原來沒有名字,那是舊濁水溪舊河道荒廢幾年之後,陸續有些佃農,在溪床地搭起草寮開始在那裡種番薯、花生、樹薯之類的作物,所以漸漸的有人把它稱為溪底寮。
  邱家從關帝廳搬來溪底寮拓荒,是阿公三十歲那年的事情──那是日本起水打台灣之後的第二年,阿公說他不會記錯,因為隔年就發生鐵颱,把他辛苦種出來的作物掃光光。
  『鐵颱』是當地老人家的講法,在正式紀錄上稱為『戊戌水災』,因為那一年是戊戌年──小時候讀過幾年漢文的阿公說,那一年朝廷有六君子被殺,而光緒皇帝被皇太后關起來。
在阿公冗長的敘述中,她記憶最清晰的是,鐵颱那年三十二歲的阿公,在大水還沒有全退的時候,出海口附近的挖仔潭,與三個當地年輕人撈起大水柴,阿公說,那叢大水柴很粗很大,七八個冬妹都抱不攏。
阿公還告訴她,大水柴是金泥鰍搬下來──他說,濁水溪裡有兩種東西,一隻是金面番鴨,還有一群是金泥鰍,因為金面番鴨要吃金泥鰍,金泥鰍就拚命跑,金面番鴨拚命追,金泥鰍就一起鑽進溪床裡,鑽呀鑽地就把濁水溪給弄濁了。
幾十年後,冬妹想起童年記憶裡的兩次大水,還有阿公去攬大水柴的事情,有時候變成同一件事,變得模糊不清了。特別是在她每年都會作幾次相同的夢裡──烏濁的大溪,淹過草屋的大水,搖搖欲墜的合歡樹,滾滾洪流中翻滾的大紅檜,阿公僵直的身體,都一起在夢裡出現,每次都在自己的嚎叫聲中驚醒。
她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是昭和12年──她記得這個日本年代,是因為那年溪底寮來了許多日本人,把他們村裡的人都趕走了。
事情是這樣──那幾年日本人大量移民內地人來台灣,在濁水溪的廢河道上建立移民村。日本人不知道怎麼看上那邊,把散居在溪底那裡的五戶人家趕走,然後把原來的土地田園重新規劃,然後陸陸續續有二十戶日本農家遷居進去,日本人把門牌也改了,叫做『北斗郡埤頭庄香取村七號番地』──附近的居民稱之為『七號仔』。
此外,西側還有一個『鹿島村』總共有八號、九號、十號、十一號四個番地,前面兩個在田尾庄,後面兩個在埤頭庄,四個庄子總共搬進來一百多戶的日本人。
  那年她才知道,她童年成長歲月的七號仔,並不是她的第一故鄉──她最早的故鄉叫做沙山庄。
  
  風頭水尾沙山庄
  冬妹的童年歲月中,常做的惡夢除了『大水夢』之外,還有一個就是『風沙夢』。大水夢裡有疼她的阿公之死,所以印象深刻,可是飛沙夢裡那瞞天蔽日的風飛沙卻是無跡可尋。
  她一直想去尋找風沙夢裡的情境,一拖就是幾十年,直到五十六歲那年的夏天終於成為事實。那是她已經成了『外省婆』之後,在員林農校畢業的兒子繼石,於當兵之前的暑假帶他她去看的──阿公阿婆的風水地,就在沙山庄的漢寶園。
他們母子騎著機車一直往海的方向奔馳,穿越二林鎮來到芳苑街,小時候她就聽說,芳苑就是日本時代的沙山庄。
繼石在芳苑街上問了半天,那裡的店家沒有人聽過沙山庄,最後問到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終於知道什麼是『沙山庄』。
老人家的洪姓是芳苑一帶的大族,他說他們洪家是最早拓荒『番仔挖』的家族。老人接著告訴他們──沙山庄是日本時代號的,這個沙山庄是拉拉長,從番仔挖到溪口的漢寶園都是沙山庄,老一輩的人都說這個歹所在是『風頭水尾』。
『什麼是風頭水尾?』繼石傻愣愣的問。
『風頭水尾你不知哦──咱南邊這條大溪,叫做濁水溪,北邊那條,卡早卡早也叫做濁水溪,是怎麼有兩條濁水溪呢..妳知道鐵颱嗎?』
老人指著阿母,繼石趕緊比手解釋,阿母連連點了幾個頭。
『鐵颱那次大水,大水從觸口衝落來,濁水溪消不去,灌到東螺溪,就是那條舊水路,致使寶斗街浸在水底,曾厝崙、埔子尾的田園,全給水流去。咱沙山庄剛好位於水尾,所以更悽慘──大水過了,連厝跡都找無!』
『那風頭呢?』
『我們沙山庄面向黑水溝,熱天的燒風就從海上來,又熱又燒,還有重鹹味,二百年來不知埋掉多少厝多少寮?像我們親家黃阿舍的祖公仔屎,漢寶園那片田園…。』
繼石看著老人,又看看阿母,大力的點頭說,『我們就是要去漢寶園。』
老人以懷疑的眼光打量他們母子。『那是溪底..降伏那年阿本仔走之後,就很少人住在那裡。』停一了半晌又問:『你們是要找某某人?』
『找姓邱的。』繼石答。
『姓邱的,那裡沒有姓邱的咧…』老人沉吟好一陣子。『卡早,那裡全全姓廖的,雙廖啦,知否?就是活廖死張啦。』
看著阿母拚命點頭,又急著比劃著。繼石困難的跟老人翻譯,『是雙廖,是我們頭家..是阿公卡早的頭家。』
再三跟老人致謝之後,母子重新上路。那條幾乎與海面一樣高的濱海馬路,一路都是沙塵蔽天,讓他們充分領會為什麼這裡叫做『沙山庄』。
當然,他們沒有在漢寶園找到任何親人。母子兩人沿著溪埔地一路問人一路尋找──從五工區再找到三工區,南邊還有一個叫做二十七戶。
她想了一陣,最後決定不往南邊尋找──回到原居地的冬妹模糊的印象裡,阿公的家那裡是單家園屋──她嚇了一跳,怎麼突然想起早已遺忘多年的阿公長常說的這一句話『單家園屋』。
那是客家話,意思是說他們老家沒有左右鄰居,只有一戶人家──五十六歲的冬妹陷入沉思中──沒錯,印象中那是一片風飛沙的溪床地,好像可以看到大海,那是很荒涼的地方。
他們回頭往海的方向走,回到大馬路,看到客運站牌上寫著『漢寶圓』。母子兩比劃一陣,她表示進雜貨店去問店家。
『漢寶園──那是阮來台祖的名啦!』
老人姓黃,是本地區地主家族,原來他就是洪阿公的親家公。
『卡早溪底的田,攏是阮黃家請佃仔來開墾的,日本人講什麼那是河川地,就收起來變官方的,你說,這樣敢有天理?』
念農校的繼石覺得不可思議,『日本政府真的這樣橫?』
『就是這樣橫柴舉入灶──哪論真講起來,土地是誰的?平埔番的啦,卡早,阮祖公每年都要給他們繳番仔租。』
拜別老頭家之後,他們依照老人的指示,在往海邊的路上找到了下漢寶,當那口凹陷的沼澤地出現眼前時,她趕緊要繼石停下車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它──在冬妹迷茫的眼裡,那是一口深潭,洪水溢滿整個河川地,一顆粗粗的大水柴擱在潭邊,下面壓著撞歪了半邊臉的卻浮腫得不成人樣的阿公。
──就是這裡──上方那竹叢你看到了嗎?那就是我..我們阿公的家園!
冬妹指著離沼澤地不遠的那片苦竹林,心底激動的這樣吶喊。

台長: 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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