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9 21:01:04| 人氣520|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一屆(2005)台北縣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作品:大水柴(中)/ 莊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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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2005)台北縣文學獎小說首獎作品:大水柴(中)/ 莊華堂

2.
小火車穿越楓子林之後,阿談古就一直趴在車窗旁,看著旁邊那條跟鐵枝路平行的馬路。這樣刮風下雨的天氣,是很少遊客入山的,倒是西行出山的小汽車,一輛一輛的從落著雨點的窗外晃過去,他還看到三輛十輪大卡車,上面蓋著深色的塑膠布,正在吃力的攀登陡坡。
阿枝看到最後面那輛的車尾,塑膠布被陣風掀起一大片,露出層層疊疊的竹簍子。
『阿婆,你看菜菜。』
『那是搶收的高麗菜。』阿婆比手畫腳的表示。
也許就是因為高麗菜的關係,她想起魯蛋過世之後若干年,她轉了好幾趟客運車與公路局,第二次上梨山時看到的景象。
真嚇人,鍋巴跟他的幾個老鄉開出來的山坡地,滿山遍也都是高麗菜。
『現在價錢正好,產地價就有三十塊,七妹,這一片有一甲八分地,妳看值多少錢?』
鍋巴神色欣喜的問她。她搖著頭表示無法估算。心裡頭卻想著,在濁水溪畔那個啞狗村,已經很少人叫她七妹了,虧鍋巴還記得。
『阿婆,妳看妳看,好大的海!』,阿枝搖著她的手臂,高興的叫著。
──那是大河壩,不是海!
她回過神來,眺望幾眼下方那鉛灰色廣瀚的河域,滾滾濁浪中點綴的萬千雨泡。然後認真的比劃著,想讓孩子了解『海』與『大溪』的差別──阿枝傻呼呼的瞪著她,臉上是既天真又迷茫那種奇怪的表情。
也難怪,這個細阿妹出生到現在沒有看過大海。
──阿石他們兩公婆也真是,故鄉有什麼不好,偏偏要去那麼遠的山上做餐廳,讓這兩個小孩子…。
她這麼想的時候,下方那片濃密的房子,好像是從烏沉沉的濁水溪裡浮起來──集集街到了。
漸漸的,前方那個單調的月台,那個小小的日本式的木造火車頭,緩緩的撞進他她的心裡頭…。

鹿島移民村
  進入七十四歲冬妹腦海裡的第一影像,是那幢日式木造的鹿島小學校。
  綁著兩根條小辮子的冬妹,看到隔壁村十號仔那個庄子側邊,突然出現許多苦勞工,正在賣力的挑土整地。
  『聽講是日本人要起學寮。』
  在鹿島村做日本人傭工的本地人,開始這樣傳言。兩個月後,曾經在林杞埔山區做過短期林班的父親,被政府調到那裡蓋房子。那段將近半年時間,阿爸幾乎每天都回家睡覺,是他們父女相處最長的一段時間。
有一天,他從阿婆與隔壁土生伯母的談話裡,知道父親跟北斗街上那個女人鬧翻了,所以才整天都沒頭神──那,為什麼不把阿母找回來?
她對阿母的印象極為模糊,阿婆說六歲那一年阿母就走了。初時的前幾個月,還會偷偷的趁阿爸不在的時候,回來探顧她們姐妹,等到那次大水之後,確信阿爸在北斗搭上那個女人,再也沒有回來了。
阿婆是典型的客家婦,她沒有怨天尤人。林伯母常說:『妳阿嬤很認命。』她還透露,阿公過世第二年,廖家第三房的頭家,想要收她做小的,阿婆私底下卻以閩南話對林伯母說:『我寧可擔蔥賣菜,也不要跟人公家尪婿!』
九月初的時候,兩幢木構造屋頂覆著黑瓦片的學寮,在校門內矗立著。幾天後,學校開學了,冬妹看到至少有三四十個日本人的小孩,穿著同樣的衣服走進煥然一新的鹿島小學校。
──真是漂亮的學寮呦!冬妹讚嘆著,臉上盡是羨慕的眼神。
時序進入深秋,金黃色隨風款擺的稻浪上方,麻雀到處紛飛搶食尚未收割的稻穗。起先,日本人學習台灣人在田裡插上稻草人,發覺不是那麼有效,農事指導員還在研究如何防治鳥害。有一戶三代同堂──一個有七十歲的胖阿婆的老母,還有三個女兒的秋田桑,異想天開的把十件色彩鮮艷的和服,披在稻草人身上,結果奇蹟出現了──大概是那些貪吃的麻雀,從來沒有看過這種美人陣,好奇的在他家稻田上方迴旋一陣,然後成群結隊的啁啾而去,就是不敢停在稻田上。
  第二天一大早,當十一號的幾戶日本人,興沖沖的拿著和服準備替他們的稻草人穿上彩裝時,秋田桑卻氣急敗壞的走過來,後面跟著他哭哭啼啼的胖老媽──原來那十件和服,一夜之間全都不見了。
  這件事在鹿島村釀成軒然大波。九點多的時候,三木警部補帶了巡查大人,到台灣人家庭裡挨家挨戶的搜索,於是有五個嫌疑份子被捉到農事指導所,北斗支廳派來高級警官,詢問一番沒有結果,把那五個倒霉鬼扭送到埤頭庄駐在所。
  冬妹不知道後來那件事情怎麼了,可是她知道村人都很生氣,背地裡罵日本人為『四腳仔』,說他們蠻橫不講裡。除了土地與灌溉用水的爭執之外,最常見的紛爭,是台灣人家的牛,偷吃了移民村日人種的稻,日本農家堅持每一叢禾要賠五分錢,可是當日本的牛偷吃台本地人的禾,卻不用賠償。
一個週末下午,冬妹聽到水圳溝那邊傳來喧鬧聲,好奇的走到屋後,發現隔壁林伯母的兒子和幾個同庄小孩,從圳溝那邊吵起來,然後是幾個小孩一陣扭打,然後他們一路追打四個穿黑色衣服的日本小孩。
移民頭、庄保正還有巡查,先後都趕過來,最後裁定當然是台灣人小孩不對,特別是鄰庄地主曾家的獨子,那個名叫永明的要負主要責任。
事情是這樣──那天放學之後阿明帶著幾個同伴,要去圳溝那邊游泳。他們在圳頭那邊下水。後來日本小孩來了,要我們讓開,於是雙方叫罵推擠,然後就打起來。
這件事再度引發台灣人跟內地人之間的緊張關係,那五個孩子被日本巡察打一頓,然後家長賠幾隻雞鴨了事。當然情況最慘的是阿明,他的雙掌幾條血絲,臀部腫脹一大塊,周家還被罰兩隻雞和一隻大鵝公。
林伯母的兒子告訴他是項訊息的時候,冬妹聽得有些心疼──那個阿明長得眉清目秀,一定不是壞人。
二年後的冬天,州知事決定在北斗郡與員林郡推廣菸葉種殖。郡裡的殖產課官員,跟幾個農事指導員會商之後,決定先在鹿島、香取、秋津三個移民村試種,如果成效良好,再推廣到郡裡的其他地區。
隔年春天,冬妹十五歲,每天步行到小埔心街上學裁縫,那天下工之後,從青埔圳堤的小路走回家。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她從大馬路經過周厝崙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看看那個麻竹林掩廕下的小村──阿明就是那個庄子的人。
沿著青埔圳堤,一個人孤獨的走著,前方就可看到那學校的兩幢木屋,如同鶴立雞群的矗立在一片灰黑色的移民村裡──讓冬妹好奇的是,鹿島村兩旁的溪埔地,都是一大片綠油油的。
她好奇的停下來,張望了好一陣子。那是菸葉吧?綠葉子長長的一大片,映著春日裡和熙的陽光,青翠迷人。
『讓路呀──』
由於看得太入迷,等到呼聲近時已經來不及躲了,腳踏車從她臀部擦身而過,冬妹一陣踉蹌摔落圳裡。當那個人停下車,把她拉上來的時候,濕了衣服半露小胸部又驚又羞的冬妹,看到那個穿著黑色制服的高等科學生,竟然愣住了。
『是你?!』
歪了學生帽的阿明看著她的胸部,紅著一張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告別青春的冬妹
如果時間可以像壞了的掛鐘一樣,她希望時間就停在十九歲那年的春天。
如果時間停在那裡,她將拒絕成長,守著她跟阿明之間的那段短短的情。
然而,命運還是左右一切。時過境遷多年之後,這是她最大的體悟,所以偶爾有人提起,她跟當年的阿婆一樣──只是這樣輕描淡寫──攏是命啦!
阿婆是隔壁村大湖厝的人,十六歲那年隨父親一家人,從苗栗縣銅鑼灣移居大湖厝頂四戶,在三五會社主導下,與幾十戶像他們那樣的窮困人家,共同開闢『源成農場』,跟著家人下田工作兩年之後,就嫁去沙山庄漢寶園,這件婚事進行的如此快速而順利,那是因為兩家都是客家人。
阿婆說,當時溪底比頂四戶還要糟糕──都是乾旱的沙埔地,鹽分又重,所以無法種水稻,所以她跟阿公開出來的地,大都種花生,然後賣到鹿港的商家。
那年日本殖產局的官員來,把他們在溪底寮的土地田園,全部以『無斷開墾』為由沒收充公,後來變成了『八洲』日本移民村。
他們不肯離開故地,在附近做雜工一年之後,又回到移民村上方的溪補地,繼續開墾沙埔,終於開成三分多水田,九分旱園,水田種稻,旱田種花生和玉米。沒想到稻仔才結穗又來一次大水,草寮田園全部給無情的洪水流去,還因為攬大水柴送掉阿公一條命。
阿婆說這些悲慘家族史的時候,從來沒有流眼淚。冬妹知道,阿婆雖然重男輕女,可還是最疼愛她的人,她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她跟阿明少爺之間的交往,老人家卻是期期不可。
其實她跟阿明的往來並不密切,從那次圳溝的意外事件,一直到阿明師範學校畢業,只見過五六次面,每次都是兩張泛紅的臉,以及那個忍不住要多看對方一下的眼神。直到阿明少爺成為埤頭公學校的老師,他們見面的機會才多了一些。多半是阿明利用午休時間,偷偷來裁縫店。由於擔心人家閒言閒語,所以見面的時間不長,阿明教她簡單的日文來筆談,她也很想認真的學,但總是無法專心,那隱藏於心裡熾烈的感情燒得她心不在焉,等她回過神來,卻發覺阿明楞楞地瞪著她,眼裡也是一把熊熊烈火。
這件事情冬妹一直沒有告訴阿婆,阿婆也從來不跟她問起。每天只見她從早到晚,埋首於家事與幾分農田之間,六十好幾的身體卻越來越康健。
週日那天,她隨著阿婆和二姐到田裡,才驚訝的發現,最近半年多來,老人家居然又在溪埔地開出兩分田,靠近亂葬崗那邊,還有一區已經清除雜草,鋤了一小塊的旱園,旁邊堆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卵石。
冬妹簡直看呆了,二姐問:『阿婆,妳開這樣多田做什麼?』
阿婆只是笑笑,然後舉起鋤頭一鋤一鋤落在堅硬的沙石地上。『你們還站在那裡做什麼,趕快幫忙揀石頭呀!』
幾個月後,冬妹又來到溪埔地,發現那兩分田變成綠油油的一片,是菸葉。
『我聽說菸葉現在價錢正好,種菸賣的錢,是種稻子的三倍。』
──可是阿婆..冬妹以手比劃著,告訴阿婆種菸是很辛苦,很多工的,每天白天要採菸、曬菸..晚上還要連夜薰烤..何況,我們家裡又沒有菸樓。
阿婆抬起頭來看著她,『你怎麼知道那麼清楚?』
  冬妹的臉從耳垂子開始紅起來──是阿明少爺說的..他阿母,也是客家人。
  斷斷續續的比劃之後,冬妹滿臉通紅。阿婆臉上漾著奇怪的表情──那是欣喜、憂慮,又有一點心酸,兩個眼瞳閃亮著死盯著她,然後嘆了一口氣。
幾天之後,她把這件事情告訴阿明,阿明笑逐顏開的說:『那──阿婆是..贊成我們在一起囉?』
  那年春天,微風一陣陣吹拂青青禾浪,兩個癡心愛戀的人,就像水田漲滿水一樣,盪漾著青春的美麗與夢想。
當春風遠颺之後,冬妹突然發現一連幾天,阿婆都沒有去田裡,整天躲在家裡憂容滿面。
──阿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婆瞇著眼躺在那裡,連連搖頭。那天吃過晚飯之後,阿婆一個人坐在禾埕上搖著葵扇。冬妹出來的時候,看到即將十五的月光又圓又大。
『冬妹..妳的月光怕是不會圓了。』
阿婆繼續說,她想多掙一些做嫁妝,可是今年菸葉大出,價錢掉了一半,而曾家配合信用組合的輔導,跟三戶佃農整了十間菇寮,種洋菇做外銷,今年會大賺一筆,這樣一來一往,兩家的差距更大了。
  然而冬妹還是不死心,一夜無眠之後熬到天亮,她藉故趁早出門,想在上工之前跟阿明問個清楚。一路忐忑不安的沿著青埔圳堤,來到曾厝崙,躲在茅草房後面張望,等著阿明出現。
  她聽到草寮內窸窣聲,好奇的往內探望,是兩個人爬在層層的竹架上,摘取那一個個一簇簇白渾渾的東西──這就是洋菇?
  菇寮門推開的時候,冬妹聽到他們的談話。
『今年頭家會賺死,你知道一斤多少嗎?二角半,一斗米才六角而已!』
『莫怪老頭家還要再整六棟菇寮,今年賺到這筆錢,就要在年底,好好幫少爺辦喜事!』
  冬妹一陣暈眩,扶著麻竹牆才沒有倒下來….。
  此後,他只見過阿明三次。第一次,阿明來裁縫店,她沒有理他,只是含淚以對。第二次是黃昏之後,阿明在青埔圳他們初識的地方等,她無法自持,讓阿明擁進懷裡,腦海亂哄哄的任憑心愛的人熱切的吸吮,然後猛覺給他一巴掌,哭著叫著跑向灰黯的家的方向..。
  最後一次看到阿明,葬送了他十九歲的青春美夢。
  那是距過年還差幾天的冷日子,她哆嗦著身子,無精打采的出門,忽然大馬路那邊傳來紙炮聲,她走到埤頭小丘上張望,是一長串隊伍,後面二十來個男子,兩個一組抬著檉,前面是一頂花轎晃著晃著,然後是一個披掛著紅彩的青年,領著隊伍走過埔尾,又響起一陣摧人心肝的紙炮聲,冬妹的淚眼一直凝著迎親隊伍緩緩向北斗街揚長而去…。

3.
客運車吐著黑煙爬上雞胸嶺的時候,兩個孩子都睡著了。阿婆一直回頭戀戀不捨的望著濁水溪,從嶺上看下去,它蜿蜒的像一條黑色長龍,轟隆隆的吼著從山裡衝下來。
風依然刮著,可是雨勢不大,否則水裡客運站也不會發這班車──司機告訴她們──颱風真的要來,預計傍晚在南部登陸,所以五點半的晚班車不發了。
雨顯然更大了,落在車頂上那咚咚的聲音,讓她越來越焦躁不安──許多年前一個刮大風落大雨的夜裡,她在農場裡一個人孤寂的聽著石棉屋頂的雨聲就是這個樣子,兩天後就聽說溪的上游有山垮下來,土石流埋掉了半個山地部落。
繼石那家『漂流木』也在溪畔的高崖上,這樣的雨點落在那山崖上..前年秋天就聽說眉溪上游的地方,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情──繼石說,都是那個退輔會農場惹的禍,因為那一大片一千多公尺的山坡地,全都是高冷蔬菜。
從山路滑落下來時,她看到那個青山環繞裡的大湖──新婚那年,魯蛋跟老宋借來輸輸去機車,在山路中繞了兩個鐘頭,來到這個中台灣最著名的風景區。
他們坐船遊湖的時候,魯蛋說中央那個光華島原來很大,後來日本人蓋了發電廠就變小,而潭也變大了。回程的時候,她看到兩山之間那個高高聳立的水壩──看著看著──擔心它如果垮下來那怎麼辦?
魯蛋大笑說:『那是鋼筋水泥的,怎麼會垮下來?』
  想起魯蛋,她不由得心酸起來──在溪畔的啞巴村,魯蛋身體壯碩是出名的,她萬萬沒有想到,魯蛋經過遠方那條穿山越嶺的公路那次意外事故之後,山一樣健壯的身體也是垮下來…。

台長: 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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