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07 20:44:19| 人氣35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教學選讀作品:稻草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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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下)


我們之中的一些人,一起走進田野去看那個稻草人。它依然在原來的位置,當然也沒什麼所謂的來福槍,而且那兩隻烏鴉已經爛光了,跌落在它的腳邊。我們就站在它前面,而且仔細的將它瞧了再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們就站在它前面,它的手晃著,只是手。

再跟你講另一件事;這不是在隨便任何地方,可能聽到的故事。就在那個晚上;我剛剛睡去,阿發的媽將我搖醒。

「嘿!你聽!」她緊張的說:「老天啊,你聽聽看。」

「聽什麼?」我說。

「就是靜下來聽。」

我明白了。

那個晚上,老天保佑我們的母親,她在隔壁睡得很好;是的,她是個輕眠易醒的人,可是她的房間毫無動靜。我很專心在聽,可是什麼聲音也沒聽到。阿發的媽抓著我的雙腕,發抖得非常厲害,以致於我的手也跟著抖起來。

「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我沒回答她,我劃了一根火柴點亮油瓶燈,這點細微的突然的響聲嚇了她一跳,我能聽到她的牙齒打磨;我能聽到的就只是這種磨牙聲。此外,再沒別的聲音了,甚至於那些每天晚上到天亮都會吠個不停的狗叫,雞也不啼了。

我拎著油燈走到門口,門是鎖的;我們拴了兩個門閂。那個夜晚非常溫暖,但是,呃,我們是這樣緊鎖了門。

她說:「看在老天的面上,請你不要出去吧。」

你也了解女人的心,我倒是不怕什麼,可是想想她是個女人,而且我恐怕把她嚇昏了。我沒出去,只是移向窗戶,撩起窗簾。什麼也沒看到,我把窗戶打開。夜空非常清朗,半片雲也沒有,星星就顯得非常明亮。

「妳看。」我說:「什麼也沒有啊。」

可是,有的,至少我想一定有什麼東西,使得雞狗無聲。

「現在好了。」她說:「自從你點亮燈,那個奇怪的聲音就沒了。」

「去睡吧。」我說:「免得弄醒了孩子。」

我的心搗蒜般的跳個不停,老天,我忽然想,是否我的狗將會叫呢?我的狗撐著兩隻前腿,坐在無花果樹正直豎兩耳平放尾巴。

「比利!比利!」我叫著;我叫得很輕聲,牠沒聽到,或者牠聽到了但是不過來。牠甚至於連個尾巴也沒搖;就像石頭那樣坐著,直視著院門。

「你聽到了啊?」她說。

「什麼?沒啊,什麼也沒有。」

我得感謝上天;她已經上床了。如果她看到──如果她在窗口看到比利那樣坐著,那我就要累慘了。

「唉呀──妳胡思亂想啦。」我關了窗戶,這一次我也上了兩道閂;不過,避免她多疑我讓窗戶開著。

我關小了油燈將它放近手邊,然後躺下來。現在,我就等著了,兩耳都聆聽著等比利叫。老天知道我等了多久;阿發的媽終於睡著了,我十分清醒,然後我聽到….那絕對不是出自幻覺,是一種腳步聲,很清楚。不過,那不像某人走著,而是用一隻腳跳。更像是一節樹椿撞在地上….聲音強而沈悶。這聲音不是從空中,是從地上來的….從我的….絕對不是從空中來的。當我從枕頭抬起頭,我就聽不到;但是只要我把耳朵貼在毯子上….或者掀起毯子把耳朵貼在蓆子上,立刻就聽到了。那聲音很近,但是不持續;有一陣我猜它停了或者走了。可是,幾分鐘,不,一個多鐘頭後,我又聽到地上傳來這個,撞地的沈悶木椿聲;只要我把耳朵貼在牆上,我就能夠聽到它。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聽到狗叫;第一聲狗叫遠遠來自村子的另一邊,然後我聽到比利,比利拉起一陣強烈的鼻管聲….就像那種死亡的凶兆。當一條狗對著房子,或者面對月亮這樣長唳,人們就會恐懼一個念頭:或許明天,那間房子裡會死人。


那個奇怪的聲音不曾停止;不過,漸漸的減弱,聽起來就像要消失了。就這樣,我不再繼續聽它,而捲了被子坐起來;就是在身上捲了被子坐在床上。可是,我覺得冷,非常冷。一直到黎明破曉,窗口發白,那些狗子才停止狂叫。

中午的時候我被通知了….更精確的說,學校的看門人告訴我,村長的女兒已經在田裡被找到。我想,你已經忘了這個納吉絲….當你離家的時候,她大約十二歲,現在是十七歲,喔該是十八歲整。南施羅拉說:他們在稻草人的腳下找到她。那時候她還在睡覺….戴著臉罩巾,睡在剛發芽的麥子上。她的衣服很乾淨,呃,地上一點兒也沒泥濘,甚至於也沒塵埃;她只是打赤腳。當男人們走近她的時候,村長踢了她一腳。她先是醒了,然後站起來整理自己。首先,她瞥了一眼那箇稻草人,才看那些男人,然後開步走向村子。她走在前面,男人們跟在後面。她沒跑,可是他們必須快步才能跟上。村長走在他們的前頭,走得非常快;他好像想抓住他的女兒,可是抓不到。

這以後,是第二天吧….你也聽到了人們的閒言流語….我自己是這樣聽說,不過忘了是誰告訴我。他們說,村長說了澡堂的看管人,蘭尼‧庫貝拉去照顧納吉絲。根據阿發的媽說,蘭尼‧庫貝拉表示:納吉絲沒絲毫損傷。我也這麼想,應該沒什麼差錯才對;我的意思是….不可能那樣吧,甚至於假設……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我親耳聽到腳步聲。也有些別人聽到,歐斯塔德‧哥班就是其中一個
。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他說他是在睡夢中聽到的。

大約一個星期後,阿發的媽告訴我….她發誓說,一個鄰人的太太已經鬆了蘭尼‧庫貝拉的話匣子。天知道蘭尼‧庫貝拉是否曾經大意了;至於我,我不相信那個鄰人太太說的故事,不,我仍然不相信那個故事……沒人在街上或者澡堂見過納吉絲,這倒是事實。不過,也許因為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吧。

好一陣子以後,阿發的媽又告訴我一個八卦流言:有人曾經看到蘭尼‧庫貝拉,頭上頂著大缽,走進田野。那是黃昏時刻….一個奇怪的時間。她走過舊城的廢墟和墳場,然後才走進田野。誰看到的?阿發的媽發誓不說。又一個禮拜以後,阿發的媽告訴我,她曾經在澡堂看到納吉絲。納吉絲的臉色像餿壞的牛奶那樣白,而乳頭發黑。唉,村子裡的所有舌頭都攪個不停….談這箇可憐的十八歲女孩。可是,那怎麼好相信啊!

我自己倒是看到一些東西;這是我特地要告訴你的。秋季班開課後不久,我拿一個足球給班上年紀最大的孩子,讓他領隊把班級帶到河對岸的田野。半個小時以後,我正在散步,突然,我的眼神被那個稻草人吸引住。我發現,在它的根部有個土墩,大約兩鏟子的土吧。可是,如果你能想像,那就像一個嬰孩的墳堆;兩三個月的胎兒需要多少空間?是吧?

我太吃驚了,尤其因為黃昏已近。我一點兒也提不出我一向的勇氣;四十三歲啦,我差不多老了哩。我明白那個稻草人根本不可能走動,更不用說追著我跑。無疑的,我不曾想它是在我後面,可是,相信我,我並不確定什麼東西在我前面。這一次,我確確實實的覺得,那腳步聲不是來自地上,而是空中!我告訴你的,絕對真實….我覺得我同時聽到沈悶的木椿的撞擊聲,和我的心跳。其實,我應該察覺它們相同的頻率,可是,我終究老了,我走不快更跑不動,特別是:每次我試著走快,快個四五步,我的心就跳得令我受不了。

當我走到河的對邊,半個學生也不在那兒,我想回頭走,可是我能走到那裡去?喔,甚至於我靜靜的站著,我的心似乎也無法平靜呢。學生們終於三三兩兩的出現;兩個傢伙不見了。帶頭的學生哭著說,他們溜回家了。這個學生哭,因為他試著跳過小河,跌下水濕了全身。他們看起來都神經質得不安,可是我無法安撫他們,我只能立刻要他們排好隊伍;這次我將他們排成兩行。我們沒走墳場那條
路,我們向後走過小樹林,繞個大圈而回學校。

如果你在這兒,我仍然懷疑你是否會相信這件事….用盡各種犞正方法或祕方,想懷孕而失敗的海傑‧達吉太太,有一天忽然心血來潮;她走過墳場去看那個稻草人。她繞了稻草人走了五圈,然後在它面前做了很嚴肅的性儀式,接著,他倒了三碗水在稻草人身上;左右側各一碗,還有頭頂。

好了,除開這些,我們的亞伯托拉怎樣了呢?前天,當他從城裡回來,和幾個觀光客…在車上,他們之中的一兩個,或者他們都挑唆他。總之,就是那個晚上。他們說,他下了賭注,打賭他敢去挖掘稻草人的根部,解開小土墩的謎底。他有一把手電筒;觀光客們在路上停下來,駐足在墳場邊觀望,而他獨自扛著鏟子向前走去。站在那裡,他們能看見他漸去的黑暗的背影,同時看見稻草人。陰冷的
風吹著,他打亮手電筒照著稻草人;他們能夠看到稻草人的鬍子,也能看到它的雙手在風中搖晃。終於,他走到稻草人面前了。

我們不知道他怎麼搞的,他們立刻就發現手電筒的燈光是照著亞伯拉托拉,而不是稻草人。燈光中,他們看到他彎腰挺身,上上下下的鋤了幾次。忽然,燈熄了,而亞伯托拉接著放聲喊叫,喔不是,不是喊聲,是尖叫聲,或者該說是一種呻吟聲。當我們被通知這件事,立刻打了油燈去探著;我們發現他,在靠近村子這邊的一個墳堆上躺著。鏟子仍然在他的手握中,不過他的兩個石腳趾頭剁斷了。
他的皮鞋不在腳上,不知道為什麼。稻草人穿著他的皮鞋;我是說,皮鞋在它衣襬下面,只露出鞋尖;而且,手電筒在它的口袋裡….燈是熄的。看那皮鞋的樣子,稻草人真是站著的。那個土墩看起來不曾被動過,我想它是被重新整理了….圓圓的像個墳,小墳。亞伯托拉是個莊稼漢的兒子,你無法為他辯說:也許他不懂得用鏟子。如果你認為這故事太荒唐,好,為何他要鏟自己的腳?皮鞋呢?
為什麼他用鏟子的時候,要脫鞋子?他應該穿著才對啊!又不是新鞋。再說,那兩鏟泥土堆的小土墩,根本不需要多少工夫去挖掘。讓我們再回頭來留意那雙皮鞋吧,也許鏟到腳趾頭的時候,他自己脫下來的;或者鏟斷腳趾頭以後,被脫下來的。好,誰幫他脫的?根本就沒人有勇氣,敢去探看那雙皮鞋究竟損壞沒有。

他那兩個腳趾頭,斷得只剩下一點皮,絲連著;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幫他止血。醫生來了,檢查他的傷勢後用了繃帶紮緊….沒有用,因為他的右腳腫得像一條枕頭。醫生說:我們必須把他弄到城裡去割掉傷腿。亞伯托拉搖搖頭;沒人想用一隻腳走路。他搖著頭,只是這樣。我們之中為何沒有人表示意見?唉,我不知道,這判斷需要更多的悟力,而我沒有。

他是昨天晚上死的,早上他們將他扛到田野,葬在一個靠近稻草人的地方,就是緊鄰那個墳堆….不是墳堆,只是兩鏟泥土堆的小土墩。

好了,現在隨便你想了,或許可以衡量你所聽到的傳說,看它的輕重與虛實。至於我,我不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孩,蘭尼穌拉不是,塔吉也不是──不是想像力過份豐富的人。尤其是,我這做哥哥的你最了解。可是,憑著阿拉偉大的神威我發誓:以後,我如果聽到任何我聽到的,不管是誰說的,說的是什麼,在什麼地方發生,為什麼發生,我都會相信。

這一切足夠真實了….當歐士塔德‧哥班和村長,在亞伯托拉的墳上做儀式、畫線,同時唸最後的禱告詞為他祈福的時候,我們看到一陣風,颳走了稻草人頭上戴的帽子。可是,你要知道,問題不在它的帽子,也不在它那把鬍子….老天原諒!都是亞伯托拉的傑作….今晚會颳大風,明天我們村子裡的人,全部都會看到那把鬍子….沒有什麼東西會留下來….或者,如果下個雨季來了,它就要來了,即使只是一點點雨水,無疑的,那兩個大眼睛也將會被洗得不留痕跡。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問題是我這該死的心….亂跳著,還有,因為亞伯托做的怪事,我們這個村子,這世界已經被改變了….

我將會再給你寫信,阿發的媽和孩子們向你請安。再會。

台長: 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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