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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亭：
一個同時擁有開放性公共空間與私密性個人空間雙重性格的，奇妙
的城市元件。由四面透明玻璃圍起的軟性界線，開啟了玻璃外的
大眾與玻璃內的私人之間互動的可能。電話亭內的使用者，一方面
正與遠方進行著有聲無形的對話，另一方面也正與電話亭外流動的
大眾進行著無聲有形的對話。電話亭是一個公共空間裡的小小舞台，
裡面總是不斷上演著一幕幕的單人默劇，劇情總是懸疑，結局總是
令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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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終於哭出來了，在黑夜的電話亭裡頭，在熙來攘往的
大街上。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大多數紅磚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視野彷彿
早被壓縮成眼前的一條直線，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柏油路上
的車陣裡，緊握方向盤的駕駛者，個個都像條西班牙鬥牛，眼裡
只有交通號誌的紅綠顏色；剩下的那些乘客，或是一臉倦容陷入
半昏迷狀態，或是正投入一場嘈雜無意義的對話，或是已經獻身
於當日的八卦晚報…。
沒有任何其他人注意到：那個女人哭出來了，在黑夜的電話亭
裡頭，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
起初，她一個人立在街邊，姿態瀟灑地掏出提袋裡一隻細瘦的
螢黃色手機，撥打了好幾次，似乎總是沒人接。她微微皺起的
眉心，開始隱喻了她內在的不安。又撥打了幾次之後，她圓睜
的眼睛已經告示了她沸騰的情緒。那隻螢黃色手機被用力甩進
提袋裡的那一刻，是一道螢黃色閃電正為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開路。
她氣沖沖地走進大街上的那座電話亭，一把抓起厚重的綠色
話筒，手指使勁捺壓了一串數字上去。幾秒之後，似乎終於
接通了。她的表情先是一愣，但馬上恢復該有的鎮靜，神色
嚴厲地朝著話筒傾倒出大量的、間歇性的短句(我想那些都是
問句…)。即使隔著一層消音的透明玻璃，我還是可以感覺到
一些重音節的字眼在裡頭來回碰撞著，那座小小的電話亭正
以一種聽不見的高頻在震動，那是一種求救訊號，一種無望的
求救。她那漲紅的耳根，與愈來愈短暫的語句之間的停歇，
代表著電話另一頭的沉默或辯解，那些氣勢如虹的問句全被
擲入一口無底的枯井裡頭，連個回音都要不到。
話筒被重重地掛回原位了。層層捲繞的粗黑電話線還在半空中
兀自晃啊晃地，像是一只晚風中的黑色召魂幡。而那女人，
在接下來的長達幾十分鐘的沉默裡，像是一座蠟像般的靜止了。
在她深沉的眼神底下，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正輪番快速地被搬上
舞台重播著，隨即又快速地被踢下台…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她
體內正不斷洫洫流失著。
當夜幕被點亮的路燈依序揭開，那女人的身形，不知從何時開始
緩緩往下蹲屈了…最後她只能像是一灘熔化的白蠟一般，跌坐
在小小的電話亭裡頭。她此刻的表情，像是馬路中央一具血跡
已然乾涸的麻雀屍體一樣，令人一陣觸目驚心。
那個女人終於哭出來了，在黑夜的電話亭裡頭，在熙來攘往的
大街上。
注視著她的同時，綠色話筒裡的「嘟…嘟…」聲響仍然持續在我
耳邊響著，這個聲音已經與我的沉默對話了一下午，直到現在。
我的問句全被擲入一口無底的枯井裡頭，連個回音都要不到。
我緩緩掛上話筒，緩緩癱坐在小小的電話亭裡頭，緩緩地望著
對街那個電話亭裡的女人，緩緩從她的哀傷裡頭再復習一次我
自己的哀傷。
我終於哭出來了，在黑夜的電話亭裡頭，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
200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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