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雄啊！快，下樓來準備吃晚飯了…」
那母親，繫著深色圍裙的瘦削身體，從樓梯下方張望了幾眼，
忍不住往上踩了幾階梯，停下來，略彎著頭，朝著斜上方那團黝黑，
吃力地叫喊了幾聲。(雖然那母親刻意地要讓她的叫喊聽起來像是
溫柔的呼喚，卻還是掩藏不了那拉高音調中一絲絲的不耐…)
「媽媽今天煮的是你最愛吃的燉牛肉哦！快下來！…」
那母親在梯間佇足張望。無聲地等待了好一會兒。
之後，那母親只有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就要往下走去…
而樓上的地板卻突然起了細小動靜。
「正雄？…是正雄嗎？」
那母親，像是觸電一般又立刻轉回頭，往斜上方那深不見底
的黑暗望穿進去…同時又豎起耳尖細細捕捉二樓地板上那細微
的聲響…那是腳底皮膚在木質地板上緩慢拖拉出的，幽長而尖銳
的細微聲響。
那母親，斜倚在一樓梯階扶手之上，感覺到那聲響漸漸地逼近了。
本來像是某個人對著空中喘氣一般輕飄虛幻的腳步聲，現在卻像
是隔牆一柄大鎚正朝這面敲擊鐵釘所發出的沉悶而堅實的聲響。
-啪噠
-沙……
-啪噠
-沙……
那母親緩緩抬起的下巴終於與天花板平行，
暗暗呼應著她正上方那道愈來愈清晰的腳步聲…
那冷冽的腳步聲。
伴隨那聲響的，卻還有另外一種奇異的，奇異的沙沙聲響。
像是細碎粉未從高處撒落地面的沙沙聲響啊…
那母親的視線被黑暗中那道看不見的腳步聲緊緊牽繫著。
一階，一階地往下沉動。
-啪噠
-沙……
-啪噠
-沙……
那母親，眼前無邊的黑暗突然往前伸展出一隻白皙的細瘦腳掌，
接著是另一隻白皙的細瘦腳掌突然憑空出現在下一階的階面上。
接著是白皙的小腿肚，下一階。
接著是沙…沙…下一階。
是沙。是沙。
那腳掌每踏出一步，掌緣四週隨後就會撒落一地灰色細沙。
那母親，像是早已習慣似的，熟練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只
小帚子和一只小箕子，彎下瘦小身軀(像極了落在地板上的一團
灰色毛線球)，一撮一撮的，把階梯上的細沙掃進箕子裡。
「又弄成這樣……」
那母親對著地板輕聲細語地抱怨，但又立刻住嘴了。
當那一對白皙的腳掌像兩塊白布輕飄飄地掠過母親臉頰，
母親就立刻住嘴了。
接著是搖椅發出的規律的咔嘰聲響。
正雄從小就愛坐那張搖椅。
那母親沿路清理乾淨那些細沙(其實是永遠清不乾淨的…)，
終於直起身子，用圍裙揩了揩手，快步走向廚房拿起瓢鏟，
往鍋子裡翻了兩下。
「正雄啊，今天很豐盛哦……有你愛吃的咧……」
規律的搖椅聲伴奏著母親嘮叨不止的話語。
那母親一邊繼續叨唸著，一邊轉頭朝客廳中央望了一眼。
寂靜無聲的客廳。
關掉音量的電視畫面不斷切換著。
那張老舊的搖椅前後擺動著，規律的咔嘰聲。
搖椅下方隱約浮現的那兩隻白皙的腳掌。
沉默的客廳。
那母親，瞥見了電視上正在播映的游泳比賽畫面。
正雄啊，在學校就參加游泳校隊的。
他一直想要當個出色的游泳選手。
我的正雄很努力。
沒想到。
沒想到……
那母親大規模的淚水從臉上滑了下來，滴落在滾燙的油鍋裡
濺起一陣炸裂聲響。
「正雄啊…早就叫你不要去惹那些人…你就是不聽…
他們都是壞人，是壞人！…只會欺負我的正雄…」
那流理台前的母親轟然跪倒在地板上。
(她蒼白而滿佈皺紋的臉是一團揉皺的紙屑)
一柄大菜刀匡瑯匡瑯砸落在母親的膝蓋邊，
那塊四方地板磁磚從中央向外輻射碎裂成一張黑色的，
不祥的蛛網…
那母親的淚水一滴一滴都陷落進去，無聲無息的蒸發。
「兒啊…」
那母親雙手擎起那柄菜刀。
「讓媽媽來為你報仇…好不好？」
那母親把菜刀豎放在眼前，遮住了半邊臉，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專注地凝視在黑暗中發著藍光
的鋒利刀面。
客廳搖椅慣常的咔嘰聲在這一刻突然靜止了。
細瑣的沙沙聲響從母親身邊快速拖曳而過，由近而遠。
「正雄？！正雄？！」
那母親急忙轉回頭。
卻只從樓梯扶手欄杆間的縫隙，
隱約看見一隻白皙的細瘦腳掌飄了上去。
傷心欲絕，那母親與那柄垂掛在右手掌的菜刀，
相偕一起往後院走去。
天色暗了，餐桌上那盤燉牛肉都冷掉了。
是該回位子了。
那母親吊在後院樹枝上的身影，
在月光下像條白絲巾一樣輕柔無重量。
並且還一邊擦拭著臉頰上的淚，
一邊瘖啞地喚著：
「正雄…」
「正雄…」
【本報訊】昨日晚間在xx公園的沙堆中，由附近民眾發現
一名從膝蓋以下被截斷雙腳的年輕男屍(那對被截斷的雙腳
目前下落不明)，死者經證明是年僅16歲的xxx，隻手扶養
其長大的母親xxx聞訊，隨後也在自家後院上吊自殺，儼然
一樁天倫悲劇…
2005/11/14
圖:Egon Schiele ”Mutter mit Kind”(母與子)
(參見<鬼嚇8>之<正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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