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歲大的小女兒也跟著她媽媽患上同樣怪病而猝死的那一天起,
我日日夜夜都被回憶裡她們重生再現的形象糾纏不清:
醒著的時候,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凝望著空中的某個定點發呆出了神;
睡著的時候,斷斷續續的夢境中不時閃現妻和女兒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於是我決定動那個手術,「記憶索引再取出」。
人類大腦皮質中散佈了100億個互相盤根錯節的神經細胞,細胞彼此
之間藉著傳導化學物質和電脈衝溝通訊息。每一次當我們對外界刺激
有所知覺的時候(無論是景象、聲音、或想法),就會啟動某一組
神經元。事後這組神經元不見得都會回復到初始狀態,反而可能強化
了彼此之間的聯繫,而更緊密地糾結在一起。一旦發生這種狀況,
任何啟動了這個網路系統的外界刺激都會喚回最初的知覺,也就是對這件事有了記憶。22世紀的現代醫學,已經發展出針對某種刺激體去萃取出大腦皮質中相關記憶的技術。譬如說你要從自己的大腦中找出有關於「媽媽」的記憶,首先必須提供大量「媽媽」的相關物件:照片、筆跡、錄音、衣物…等等當作刺激物,受刺激的同時電腦會全程量測出你大腦中所有皮質的神經元連鎖活動,再同步輸出轉換成數位訊號。
簡單地說,就是用一個對象當作索引,去大腦裡頭尋找相關的記憶
(約有5%~15%的相關記憶無法被正確搜尋出來),然後再把那些記憶
複製出來,以數位資料的形態置入儲存媒介中。萃取出來關於某人
的數位記憶,因此可以再由人造機器人透過A.I.(人工智慧)從中去作
情境學習與行為模仿--像是某人說話的節奏音調與慣常用語、生氣或
悲傷的表達方式、遇到驚嚇或感到恐懼時的行為模式等等…,於是這具
機器人就像是某人的「複製人」一樣,代替消失的某人真實地存在著。
拜這項不可思議的嶄新醫學科技之賜,失去重要的親人或愛人(甚至是
死去的寵物)而悲痛萬分的患者,有機會再重新找回他們的幸福。但是,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由於「記憶索引」這項手術需要將大量電極直接
連結於皮質之上以作量測,將會對大腦有相當程度的損害,動過這種
手術的患者,最長活不過五年(視患者身體狀況和年齡而定)。許多人
因此怯步,但是比起自己的壽命,想要那個人再回到身邊的慾望更為
強烈,這麼想的人也大有人在。
人生總是事與願違:在正式手術之前的健康檢查過後,J醫生面色
凝重地對我說,「你的體質並不適合作這種手術」。
體質?不適合?
我雙手抓起J醫生的領口,大聲地吼叫出我的質問。J醫生終究不發
一語,整了整自己的白色長袍之後轉身揚長而去,只留下一聲長長的
嘆息,和癱坐在長廊地板上淚流滿面的我。
之後那幾年,我過得像一具行屍走肉的機器人。放下原來公司裡的
經理職位,又連續換了幾個不像樣的工作,甚至有過整整一個月都
待在公園長椅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子。妻和女兒的形象不斷不斷地在
我的身邊像影子般圍繞著…妻對我撒嬌時那樣香甜的音調…小女兒
因為我沒去參加她生日Party時生氣漲紅的可愛臉龐…我突然從後面
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們時妻和女兒那樣受到驚嚇又立刻轉為喜悅笑容
的表情變化……我陷在裡面…再也出不去了啊…
那一天,我在一間破爛的小酒吧裡頭,竟然巧遇了J醫生。
J醫生看上去甚至比我更憔悴,蓬頭垢面的叫人不忍心。我反覆問他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一開始就跟從前一樣不發一語,後來幾杯
馬丁尼下肚才開始喃喃自語,說是「記憶索引再取出」這種手術
危險性太高,他連續的兩次醫療過失造成了兩位患者的死亡,因此
被家屬被院方被社會大眾批評得一無是處,最後只能高掛白袍流落
街頭。接著J醫生開始一件一件地把他過去三十幾年來的豐功偉業
細數給我聽,像是什麼曾經幫某某部長作「記憶索引」重新讓他死去
的太太回到他身邊讓他無後顧之憂繼續專心處理國政啦,或是替某某
陷入低潮的藝術家作「記憶索引」重新讓他身亡的小兒子回到他身邊
於是再登藝術創作高峰啦…。
我一邊小口啜飲著嘴邊的啤酒,一邊聽著喝得酒鼾耳熱的J醫生繼續
述說著。突然間,從J醫生含糊不清的語調中,我聽到了兩個似曾
相識的名字…那是妻和小女兒的名字。J醫生側著頭趴在吧台桌子上,
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還是堅持鼓動嘴唇對我不斷述說著…
妻原本的那位丈夫,在小女兒滿六歲的時候,就因為一場車禍的意外
事故,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過世身亡了。妻悲痛異常,幾乎不能吃睡,
同時也顧慮到小女兒需要一個爸爸,因此決定自己去動「記憶索引」
手術。動手術的消息不小心傳到小女兒的耳中,她竟也哭鬧著要貢獻
出自己的記憶讓復活的爸爸更完整更美好,即使犧牲壽命也在所不惜。
拗不過小女兒用絕食來表明的那份堅持,妻終於點頭答應了。手術
之前,母女倆在開刀房門口抱頭痛哭,互相勾住小拇指約定,等爸爸
活過來之後,我們三個人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份幸福,沒有時間再讓
我們因為悲傷而掉眼淚了…
我掉下眼淚了。
許久之後,我拿起桌邊的一杯水往J醫生臉上潑過去。他醒了過來,
滿臉訝異地看著我。我抓起他的手臂就往酒吧廁所裡頭衝進去,在他
面前我一把脫掉衣服褲子,要他指出我身上的開關到底在哪裡。
J醫生先是一楞,就開始戰戰兢兢地朝我身體上下幾個地方又是按
又是掰的,最後我耳中傳來一陣「咔嗦」的機械滑軌聲響,我緩緩地
往下望去,看到我的腹部開了一個四方形的洞,裡頭滿佈複雜交錯的
線路和電板,像是被拆開的鐘錶底面一樣,令人不寒而慄。
呆立幾秒鐘之後,我癱坐了下來,像是一只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用哀求的眼神朝著J醫生說:「可以關掉嗎?」
「我是說,把我自己關掉。」
J醫生微微發抖的手指緩緩指向我腹部那塊電路板裡面的一個紅色按鈕。
「那個就是Power鍵,一旦終止,就再也無法啟動…」
我毫不猶豫地按了那個紅色按鈕。就像是慢慢睡著的感覺一樣。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的幾秒,我看到J醫生轉身揚長而去,只留下一聲
長長的嘆息,和癱坐在地板上淚流滿面,被關掉的我。
200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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