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只要我是清醒的，我就忍不住要常常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嘿，你在哪裡？」
我在電視上看到蕭薔在介紹料理，想到她總愛在媒體上強調自己除了美貌之外，還有氣質、有內涵、有深度云云。我 好 想 吐。她要表現的氣質、內涵、深度其實跟她的美貌完全是同一類的東西：一種可以向人炫耀的物事。只不過她認為炫耀美貌顯得「膚淺」，所以她改炫耀她的「內涵氣質」罷了。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好：附庸風雅的人儘管離高貴很遠，至少還有對高貴的渴望。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問，她自己在哪裡？
人似乎習慣用私有權的態度在想像自己跟任何一類較為抽象物事的關係。（我懷疑，這是私有權氾濫後，一極嚴重的現代病。）關係錯誤地被當成了本質：我看書，我有了知識－＞我是個有知識的人；我打扮得漂亮，引人注目，我有美貌－＞我是個美人。但私有權完全是公共性格的，汲汲向他人尋求承認：「嘿，你們得承認我有這東西。」（大家都不重視的東西，沒有什麼「占有」的必要，這類東西只適合敝帚自珍而已。）套我朋友說的一句話：那樣的氣質、內涵、深度只是「雞尾酒會的知識」，是在雞尾酒會時最好用的東西。
§２
雞尾酒會一類的病還顯現在另一方面，就是人們總愛問：哲學有沒有用？每次聽到這問題，我都很想用九品芝麻官那句台詞回答：「用你老母。」人們問這話的時候，意思往往如下：「哲學能不能賺錢？」好一點的話就是「哲學能不能讓我炫耀？」但是哲學並不是能夠用私有權的想法去容納的。哲學是你必須投身介入才能使之充滿生命的東西，是你必須生活在裡頭才能真正發現它「用處」的東西，不是你能「擁有」、「消費」、「享受」的東西，是必須「溶入」的東西。一個真正在進行哲學思考的人，隨時都在冒險，隨時有讓自己的世界被哲學劇烈轉變的心理準備。
我得說：如果你對當教授有興趣，哲學當然能賺錢；如果你喜歡學院哲學，哲學也確實有那麼點炫耀的空間（因為學院哲學把哲學變成適合教學、研究、消費的標本）。但是這些都沒有碰到哲學的要害。把哲學思考變成哲學標本始終是一種極大的誘惑，因為哲思永遠是游移不定、難於把捉、使人不安的，而我們總是害怕不安……
所以，我用這樣的問題保持儆醒：「你是在消費你生活中接觸到的東西，還是投身於它們？」消費生活，就是在生活外生活著，就是消失於世界中。在生活中生活，就是找回自己在哪裡，才是真正的生活著。
「嘿，你在哪裡？」對我來說意味著：哲思幫助我爬回自己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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