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沈思錄 撇開自抬身價的言語虛飾。甚至也不可隱約為這無能感到驕傲 (這是所有自貶的陷阱)。這裡只有無用的沈思，絕不會因來此而飽足。

秋夜信步走至圖書館，按捺不住，翻開手邊的書，吃力地就著時暗時明的步道辨認著字跡，咀嚼字裡行間的用心。字跡朦朧；而推敲語意的過程，也霧意濃濃。

我恍然：這意象不正是在寓意哲人！？

哲人追求智慧、渴慕智慧、愛戀智慧，但他總是不可能永遠把握著智慧。再怎麼智慧的人，也有昏昧迷濛時刻、或混亂情迷體驗。一般生活的道路阻礙著他的智慧。「認識自己的認識」 (亞里斯多德意義上的哲人) 是一生中難得兩次的閃現。……智慧之路正如一闃暗不明的街道，燈火通明的時刻畢竟是少有的。大半時候我們臆斷、猜測，卻鮮少「知道」。踽踽的步伐中並無什麼前進或是倒退，而是不停地閃現、滅絕、閃現、滅絕……

自以為擁有一全新的發現而欣喜。然而我試著進一步追討自己的傲慢，尋思別種寓意的可能。就著這寓符，我同樣可以說：硬要就著昏暗不明的燈光，搖曳著身軀不平穩地讀書，這與其說是哲人，不如說是蠢蛋 (正是下列佚事之翻版：第一個哲人泰利斯被色雷斯婦女嘲笑) 。同樣地，此一寓符亦可能並不鼓勵我們時時刻刻渴慕智慧，卻要求我們辨認光，並於此停駐 (誰說非要走路不可？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停下來將書讀畢) (要離開洞穴的柏拉圖，可不怕強光瞎了眼) 。或者，讀書畢竟不是追求智慧的靈丹妙藥，還不如抬頭四望，解讀光影交錯的變化，從而明暸光必帶來影 (哲思追求的相，便降格化作影像，成為光影間的敘事，成為電影) 。與此完全相反、對立、衝突、另類的寓意，還能說上許多。

這樣一來，自己原先的發現就不值得如此欣喜，不值得為之自抬身價。為什麼欣喜的感覺，在進一步的追索下，竟成淡漠？我仍然擁有我尋得的寓旨，我並未失去它呀？……似乎，我企望的是一個必然和清晰，以為一寓符就只該符應一寓意的「必然且清晰」。似乎，擁有必然知識會帶來極大滿足，帶來新發現的快感。任何人隨處可撿拾的東西比不上它，因為它「是必然的」，對所有人都一樣。似乎我可以用此一發現去說服別人，而說服難道不是征服？可是，到處都有必然嗎？我在寓意和寓符鬆垮膨鬆的對應中尋找必然，顯得可笑。你拾得一千塊既是運氣，我們便不要給它任何的「必然」。 (萊布尼茲的充足理由律，正是想讓類似事件成為「必然」，這是偉大而浮誇、且極度愚蠢的嚐試。我相信，萊布尼茲至死沒有發現自己的愚蠢並沈醉於充足理由律的必然之中。)

在臆測 (自以為將是必然清晰的) 寓意時，產生了如此遞嬗的思緒。回顧起來，我隨手拾取的諸般臆測 (自以為是沈思) 倒顯得與泰利斯一樣可笑。他仰望星辰，卻連身邊的事情長什麼樣子都不望一眼，因而成為跌落水井的哲人。起初纏崇於哲人的意象，最後卻曝身於色雷斯婦女簡約樸實的嗤笑中……

究竟是哲人難於索解，還是哲人不可索解？

維根斯坦說，他希望他的哲學是一面鏡子，人們在其中照出自己的殘缺，從而能夠自我治療。這種將哲學視作「靈魂之醫術」的觀點當然不新奇，但有意思的地方是，為什麼維根斯坦沒想過：自己的哲學可能是一個哈哈鏡，將正常的人們映照得七拐八扭，從而誤認自己有病？

我復陷於朦朧之中，尋索不得任何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