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何為？
哲學渴望理解一切，而且是從高處不勝寒的高度俯視一切；不只理解一切，而且還要捕捉住這一切相互對話關聯的整體性。邏輯不過是這「一切」中的一小部分罷了！為什麼要向哲學強求邏輯嚴謹？求論證的一致性？如果問題的本質就是人類難以處理的，強求邏輯不就等於是在要脅哲學家交出無趣、無聊、幼稚可笑的東西？ (因為邏輯只能處理簡單的、方便處理的問題；碰見複雜的問題，邏輯的心靈先求簡化、簡明扼要；這樣的思維不能負擔哲學思考) 再者，偉大的哥德爾不是已經證明了不完備定理？這意思不就是說，邏輯不能處理一切問題嗎？沒有能力理解一切？
如果想作一個「面對問題」的哲學家，首先要求活潑、有彈性的思維方式：他面對的總是難解的 (這類問題，有朝一日科學會證明) 、不可解的 (這類問題，有朝一日科學也能證明其不可解) 、或許永遠無解 (這類問題，人類永遠不知道是可解、還是不可解……它是永恆的懸擱，perenniae philosophae 正是指這些問題) 的難題。面對這些難題就要像面對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樣，試著用鐵槌敲打它、用起子扭它、用數學描述它、用板子去橇開它……到此為止，都是邏輯能夠勝任的。但也有可能，用鐵槌去扭它、用數學去橇開它…更有可能，必須轉過頭不理它。這時候是放棄邏輯的時候了。
物化。生活中遍在的物化使我們的生命不停被干擾、打擾、叨擾、煩擾、困擾；它使我們停止思考。物化開始之處，哲學便結束。但物化並不如那樣容易辨認。朋友說他在意社會對女性的物化，但我以為那還是容易偵測到的。「人不停被當作手段，有一天他不再是目的」這話也好講。最恐怖的物化，是浮誇的物化，以「人類幸福」或是「總體的福利」甚至「每個人的福祉」為名進行的物化。恐怖之處不在於這些口號可能是謊言，而是萬一它們是真實的，人就順理成章地變成手段了，不再需要思考了，一切都以「總體的善」為名進行物化的奴役，我們還不因此感覺到被奴役、反而有自主的幸福感覺。
萬一有些人不顧這「總體的善」又何如？他會被追趕、被討伐、被白眼相待、被判為惡，一句話，他會被送進圓形監獄。是的，「總體的善」讓過度清醒的人害怕，但是昏寐的人太多了，清醒便變為瘋狂，接受物化反倒是明智 (因為帶來幻念中的幸福) 。哲學在哪裡？在監獄裡，在地下室，在阿爾卑斯山上……總而言之，遠離生活的地方是最能看清 (但不是看輕) 生活的地方。莊周從北冥之鯤開始他的哲學思考；尼釆的查拉圖斯特拉來自東方祅教；孟德斯鴆借波斯人之名評議時政；盧梭用人類學式的古代情懷抗議現代病態；蘇格拉底藉阿努比斯神對抗宙斯……
哲學史的意義。聽說唸哲學史是為了「知道前人犯過什麼錯誤，我們在研究的時候可以避免犯這種錯。」 (我真的聽過哲學教授在演講中講這句話。) 這種表達方式太隨便。也許唸哲學史，可以明白前人哲學思考遇到的「困境」，從而採取另一種思路。但是說前人犯過什麼「錯」，就太自大了點。這種看法有兩個問題。
首先，這意味著現在研究哲學史的我們，知道什麼是「對」的。這太莫名其妙了！我們如果知道什麼是對的，那我們又何必「知道前人犯過什麼錯誤」？！照這種思路，我們研究哲學史不是為了向古人學習智慧，而只是為了彰顯自己是有多麼地正確，永無謬誤！那麼，對立志於哲學的人來說，如果他已經處在一個永無謬誤的時代，哲學史對他來說必定顯得多餘，世界上千萬個哲學史教授的席次也顯得多餘。
再者，憑什麼說，知道前人犯過什麼錯後，我們就不會犯了？這預設了，哲學的發展會不斷地走向進步。太傻氣了！前面說過，哲學處理的問題可分三類，「哲學走向進步」只適用前兩類問題，對於後一類問題，哲人只能不停地思、思、思。哲學史難道只是哲學進步的故事？其中難道沒有人們勇敢地迎擊永恒的問題，但仍然不斷被絆倒的故事嗎？哲學史難道沒有西西弗斯的位置？
研究哲學史可以有一個目的：擺脫當代的偏見。忘記歷史進步的蠢話吧，擦亮被污染太久的雙眼，歷史中偶爾閃現的哲人智慧，畢竟保留了那麼點兒渣滓下來。如同馬奎斯的上校，在哲學的貧困中仍要堅持刮取一點智慧，將它提煉得比藍山還清香淡雅，浸泡出那從未有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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