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關於《沈重的肉身》種種,但無能下筆;此處只能澄清一事。
它是劉小楓一本較特別的書,他在個體的情緒言說和學術的知識言說間擺蕩、游移,似乎不是很能拿定主意。因之它有兩個特色:首先它很迷人,因為在書中不只看到作家的單一面向,而可以瞥見作家在他親身經歷的閱讀事件中,展開的複雜和深度 (文本不是他詮釋的對象,而是他創作敘事調子的觸媒。) ;再者,它容易遭致誤會,因為交纏著的言說儘管在美學上奪目,卻怕在知識上混淆讀者的理解力。迷醉的感覺儘管令我激動不能自己,但這不表示迷醉無限好,它可能是誤會的開始。
《沈重的肉身》給人的最大誤會,就是似乎許多人以為劉小楓「偏愛」書中所謂的個體倫理,而對人民倫理沒有好感。這誤會恐怕是從他早期著作的印象得來。在早期著作中,基督信仰呈顯為個體的事情,而不是人民的事情。但《沈重的肉身》並非在談基督信仰。我在網路上看了幾篇書介,也跟朋友討論過,甚至有人認為,作者對個體倫理的偏愛是他思想的侷限所在。我相信事情並非如此。
一段引文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先來看前記:「時下人們正_身不由己_地從人民倫理脫身出來,轉向個體自由倫理。」劉小楓在許多人眼中顯得偏愛個體倫理,恐怕是因為他給了個體倫理極大的篇幅,也在筆下偶爾流露出對它的認同。但,他給個體倫理極大的篇幅,從引文即可看出,是因為這是時下人們的處境,他們正在身不由己地面對個體自由倫理,所以現在面對個體自由倫理披露的所有問題便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這不需要用他偏愛個體倫理來解釋。而且,難道人民倫理跟個體倫理不是都有自己的問題嗎?作者不是也同時看到了嗎?怎麼能說因為他偏愛某一方,思想就有侷限呢?開篇的 <丹東與妓女> 決定了整本書的基調, <丹東之死> 的作者畢希納已經幫劉小楓看出,兩個倫理的產生是現代性事件,個體倫理儘管顯得跟基督信仰有親緣性,卻並不就是基督信仰。生存的問題要靠基督信仰來救贖,個體倫理的問題卻是靠敘事不得不然的陪伴來安慰 (安慰並非救贖,它不能肯定每一個個體的如如存在) 。
我不得不承認,現代性倫理變換的故事,在劉小楓的筆下,幻化成一對基督信仰有利的敘事;人民倫理成為人自救理想的幻滅,而個體倫理變成另一種幻滅:人在縱慾中面對虛無和孤單。但認清虛無可能正是重獲「有」的開始,把虛無之事真正看作虛無,可能正是仰望上帝的好時機。自救的理想漸漸變得謙卑,人開始明白,自救只會是陪伴、安慰、和溫柔,是一種輕撫;自救行動只能模仿上帝,而不能成為上帝。也許是這樣的緣故,讓許多人以為劉小楓偏愛個體倫理。
但讀《沈重的肉身》,應可撇開、抽析作者的私心偏愛,而專注於他對個體倫理的精彩理析。這時應能發現,劉小楓儘管在著作中塗抹了許多個性、情緒的彩妝,他卻在知識的層面上談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現代性倫理,事實上是一個跟政治制度的變革有密切關聯的事件 (制度的變革,引起了倫理必要的重構) ,也是關於現代政治哲學怎麼看待人跟欲望關係的事件 (現代哲學同時有一種悲觀和樂觀;人逃不開欲望,但是這些欲望卻能促進偉大的理想;這讓現代政治哲學跟歷史哲學攜手相前) 。
《沈重的肉身》不該讀解成作者的告白。若依照我的讀法,我相信它揭示了:思想的全部力度如何能深深影響我們最當下的生活,而讓我們不自知。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