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左手托著下巴，右手無意識地敲著木桌，叩叩叩、噠噠噠、叩叩叩。規律而死板，如一儀式行進、如節氣、如四時循環。在腦袋瓜中進行著一些幻想，一串純屬個人的白日夢。
這樣的姿態像是宣告了毫不在乎地沈溺，痞氣十足地展現了一種姿態：「這個世界與我無關。」矛盾地，帶著幾分 (也許並未察覺的) 高傲，將現實心領神會地收攏於心。表裡如一的唯我論。逍遙神遊的至深意境。
二
小女孩哭泣著，滿臉淚水，手裡抓著一張浸透同樣淚水的報紙，四處抓著路過的行人，低聲飲啜著問：「你看到我媽媽了嗎？可以帶我去找她嗎？」報紙上有媽媽的照片。
父母尋找失蹤兒童的新聞，似乎更為常見。但失去父母的兒童，好像更能傳達活著的基本處境。小女孩需要父母，需要一個讓人安心的現實，好回避世界的偶然。手裡的報紙是她跟世界剩下的微弱連繫，也快要被她的淚水弄得模糊、潰散……無處不在的小女孩。
三
陳昇寫：他看到了許許多多，如漁港的風光、自然風景隨文化而興衰的演變、鄉村質樸的面貌、各種小人物的故事，那些關於發財夢和純情青春的種種……「我看見了，我寫了下來。我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恐怕就變沈默了。」他這樣結論道。
陳昇率真而執意要記下這些事情，令我動容。作為一個追求思想的人，卻帶有幾分困惑：思想帶來的沈重，難道真的容易讓人沈默？是不是那些不停在寫東西、不停絮絮叨叨的人，暗暗在逃避思想、抗拒思想？……
四 (蘇格拉底的矛盾之一)
蘇格拉底肯定會用行動來反駁上述困惑：思想就是對話，就是共同尋求智慧。共同尋求智慧的過程中，少不得語言。語言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把馬說成驢子，但它也能幫助我們達到精確的定義。既然思想就是對話，對話就不總是在逃避思想……
但蘇格拉底一生未嘗著述。著述時難道更有離開思想的危險？
五 (蘇格拉底的矛盾之二)
著述的人正在提煉文字。幾分自戀和真誠的態度，潛心鑽研，考究並選擇適合的字眼，夢想著把平凡淬作珍寶。也許著述給人太多設想的機會了，我們自以為在思想，其實只是滿足自己創世的欲望 (世界化作文字，躍然紙上) 。在對話中馬不停蹄地犯錯、臨機應變、離題，更靠近現實一點、更像人一些。
也許對話仍然是沒有思想的。在柏拉圖的對話錄中，蘇格拉底幾乎很少表達自己的想法 ( <國家篇> 是少有的例外) ，是不是蘇格拉底在掩飾自己的思想，不讓它湧現於容易犯錯離題的對話中？是不是思想不夠現實？
蘇格拉底的矛盾使我陷入了更多的困惑……
(92.4.27;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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