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一詞蘊含著駁雜而分歧的品質:這裡要談的是私人體驗的知識、第一性的知識、終極的知識、整體的知識、形上知識、善惡知識……一言以蔽之,「人是什麼?」的知識。
迷戀這種知識,會不會是一種病態?會不會成為過於樂觀的人?
人跟終極的知識永遠存在著親暱的距離、同時也存在著無限的深淵。這不是什麼悖論或矛盾,而是活生生的感覺:「人是什麼?」的問題總是由反躬自身開始──而自己跟自己是親暱的。但,不斷在感覺中反芻自身的全部,就越感覺到自己的不可捉摸──無限深淵的小宇宙,想撞擊到它的核心,恐怕是妄想。有一種對話純屬荒謬:某某朋友說我是個怎樣怎樣的人,我是個如何如何的人,而我一邊聽一邊說「嗯嗯,很對」或「咦?我覺得我不是這樣。」,如此這般。但,一旦他談論的內容觸及了我身上的深淵,那我就再也沒有充當裁判官的權利了──唯一正確的回應是,「呃,其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這樣,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也不確定。」
人在終極的知識面前顯得既可笑又渺小,終極知識猶如迷霧,看不確切,難以捕捉──為什麼有人要迷戀如夢一般的東西?這難道不就跟現實世界稍縱即逝的事物一樣虛幻嗎?為什麼有人會把這個東西當作到達自身幸福的唯一鑰匙呢?霧能帶來什麼樣的安慰?
哲學家──「愛智慧的人」。「智慧」,很難說是終極知識,倒容易想到一種處世的圓融。「愛」,也跟迷戀不同,迷戀過於專注一個點,把它看作這世界展開的平面;愛卻在真正整體的背景下看到每一個點的存在價值。迷戀知識的人並非是哲學家。反過來說,哲學家跟知識倒要保持某種安全距離,避免把知識當作救贖──有誰願意用夢來救贖自己?夢是用來麻痺的。迷戀知識的人,大概把知識想成是阿波羅的神諭「認識你自己」,極度服從這個神諭,在認識自己的道路上把自己給撞了個粉碎亦在所不惜。
終極知識若可識得,人間不會有缺憾,或說,人間會立刻變成天堂,天堂不再「存在」,而是在人間「生成」。但如果完全沒有終極知識,人的命運就全然不可捉摸,一切都不再有意義,成為「不可承受之輕」。可見終極知識要跟人保持著某種接點。難怪它對人來說,既親暱又無限遙遠,它不可能改變這種雙重的距離。終極知識為人所感觸時,雙重的距離感只可能引發夢幻、不真實的感覺。發現自己和終極知識有不可逾越的雙重距離時,要麼逃跑,在無限遙遠的距離上添加幾許破瓦磚;要麼把讓終極知識全然地受納、吸取自己,讓自己沈入真假不辨的夢境,樂而忘憂。知識的魔力在後一種人身上呈現了出來,這就是讓知識 (和自身) 一同神秘化。
迷戀知識的極端人物,就把知識當作神秘的事物。這裡講的神秘,不是因為社會分工引起的專業化知識,使外行人感到內行人很神秘的那種神秘,而是這樣一個等式:終極知識=秘密。在這個等式中,強調著終極知識和人的無限深淵,而親暱的距離只在特別的人物 (極度迷戀知識的人) 身上才會展現。所有能說出口的事物都被當作是膚淺的事物、不值得的知識,沒有說不出口的知識來得真實。只有不可言說的知識才是至高的知識。任何東西一說出口就會毀朽,受到扭曲;終極的知識只能隱於黑暗,而所有奉獻自己給終極秘密的人必然走向隱士的生活。迷戀知識一旦到了某種極端,就會割斷終極知識跟人間本來就十分稀薄、脆弱的關聯;這不只是加上幾塊瓦磚的小事,這一小撮人在沈默的知識周圍築起了一道高牆。終極知識原本跟人有「語言」這樣一個不完善的接點,此時被一小撮迷戀知識的人封殺了,語言於是漂浮於無意義中,所有除了「獻身知識」以外的生命意義,找不到任何支撐點,秘密知識成了唯一的神,在這個神之外是沒有救贖的。反過來說也是成立的:事物在時間中毀壞->附著於事物秩序的語言開始浮動->語言的實在性受到懷疑->把知識當秘密來迷戀。這種類型的人,在歷史上動盪不安的時刻總是數量最多,學說最興盛,不是偶然。
聲稱終極知識是秘密,絕對需要某種精英主義,因為只有在這種精英主義下,才有權力的誘惑和快感──《玫瑰的名字》裡說,僧侶的誘惑是「知識」,事實上是「只有自己把握住知識」的優越感覺,唯一權力的感覺才是誘惑。這種誘惑在動亂最劇的時代更加強烈──期待有能力的人整頓局勢。知識同時是清純善良的女性和最肉慾的妓女,稍不小心就會跌入陷阱……知識自大的陷阱。
只有在謙卑地把握住終極知識對人而言的雙重距離感時,才有可能暫時離開過於強大的誘惑。迷戀知識的人,不能忘記謙卑,不能忘了自己只不過是從一個夢走向另一個夢……一個自以為會更美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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