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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0 02:26:27 人氣(168) | 回應(0) | 推薦 (0)

[雜感] reflections on a quote from Deleu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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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屬於在不同程度上被人用哲學史所謀害的最後一代人。哲學史在哲學上行使著明顯的鎮壓職能,這就是狹義的哲學的伊底帕斯:「只要你沒讀過這個或那個,沒讀過關於這個的那個和關於那個的這個,你就不敢以你的名義講話。」……我當時擺脫羈絆的主要方式是把哲學史設想成一種雞姦,或是一種聖母的無玷始胎──二者歸根到底是一回事。我想像自己來到一位哲學著作者的背後,使其生子,那是他的兒子,是畸形兒。那確實是他的兒子,這一點至為重要,因為確實需要由哲學著作者說出我讓他說出的一切。而孩子是畸形的,這一點也十分必要,因為哲學著作者應該經歷那各種各樣令我高興的偏移、滑脫、斷裂、散逸。』(吉爾.德勒茲,《哲學與權力的談判》,p.6-7)

也許哲學史仍然在迫害著我們。但並不是哲學史這個學科在迫害我們,是我們自己渴望被迫害,屈從權力的渴望侵蝕著我們。我們在研究哲學時,時常將哲學史當作父權──是故德勒茲稱它作哲學的伊底帕斯。

我們敢於用自己的思考來思考嗎?(從零開始的思考難道不是空洞的?)用自己的身體去衝撞前人的精神遺產?(這種衝撞有可能嗎?)哲思一發動,人就發現自己面對著虛無。物理學研究自然世界,運用各種精密儀器驗證它們,但哲學有什麼「驗證」可言?!物理學不屈服於物理學史,後者是歷史學家的工作;物理學依賴客觀的、人人都能驗證的自然,就能發言,「以自己的名義講話。」哲學很難以自己的名義講話……它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形上學大談「存在」,但「存在」在哪裡?!你存在,我存在,但是我們只是「存在物」,「存在」本身是什麼?「存在」看不見摸不著聽不到,但哲學卻欲煞有介事地談論它……這不是在面對虛無又是什麼?

哲思注定要虛玄,虛玄引發了高度的暈眩,暈眩眩暈重心不穩口吃結巴我我我……(必須要抓住些什麼才不會跌落虛無之深淵…啊)──抓住什麼?逝去的哲人。他們也同我站在深淵前。但是,逝去的哲人也跟我們一樣,也同樣面對著虛無,暈眩的人抓暈眩的人,算什麼安穩?追求安穩又愛玄思的現代人想到了一個新招:抓住逝去哲人的學說。把諸位逝去哲人的學說解釋為對一連串問題意識的考察和回答,弄清哲人問題的傳承、發展、演變,就是哲學史在幹的工作。這其實誤解了哲思(哲學)本身。

哲思是人向絕對提問的一種方式。哲思的提問方式就是:觀看、把問題弄清楚、鑽透徹。哲人之所以不是先知,不是傳道者,正是因為他承認:對於最根本的問題們,他沒有答案,但是他要把問題的本性想清楚。哲人認清自己身為人(而非神)的有限性,又將這種有限性發揮到極致──哲思的生活沒有人性,因為它拒絕簡單的答案;哲思的生活最有人性,因為這是人依靠自己所能取得的制高點。哲學「史」的真相是,在數十把名為「絕對」的鎖面前,一群卓越的開鎖匠猜測鎖的長相、形狀,並試著臨摹描繪它的過程。但是,當哲人開始提出答案,開始提出「學說」的時候,哲人就不再是哲人了,他屈從於每個人都多少曾有的誘惑──想要扮演先知、想要扮演傳道者,變成尼釆口中「人性的、太人性的」角色了。(誰不想拿一把萬能鑰匙到處開門助人為樂 [還是助紂為虐?] 呢?)哲學史要作的正是去把握哲思歷程中最不哲學,太有人性的這一部分。藉由哲學史,哲學學說商品化了,哲學顯得可以捕捉,可以生產製造,販賣溝通──人們離真正的哲學也就越來越遠。

既然哲學史只抓到了哲思歷程的尾巴,我們便能想像另一種研究逝去哲人的方式:抓住頭跟中間,拋棄掉那多餘的部分。想辦法透過哲人的著作直面向他這個人,暫時不管他的答案。「把哲學史設想成一種雞姦」正是這個意思。這麼說並不文雅,但,一般的哲學史甚至無法雞姦哲人,因為它常常哲人的一根寒毛也觸不著。雞姦是說,要與逝去的哲人有最親密的接觸。但還不只是這樣。為什麼是雞姦?因為西方的大哲都是男人,而德勒茲也是男人嗎?……哲思的本性是一種陽性的欠缺。它欠缺女神和女身。

常常觀察到,女性對身體的感覺跟男性不太一樣。我尋思:是不是生理期的關係,使得女性懂得如何細緻地感受身體的節奏起落?或是因為一般說來,女性體格總是嬌弱一些,使得她們必需敏於觸及它精微的變化?男性反受體態強健之害,不懂如何維護、注目自己的身體。有些事也許遠非社會結構就能解釋的。也許是這樣,使得男性總要為自己創造一些東西,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價值和意義,並不停地擴展這些東西以使它變得偉大、普遍、客觀、高尚、絕對……在男性創造欲的背後隱藏著一股未明言的欠缺。(創造和死亡並行並非偶然。)哲人創造了靈魂。徹底的陽性原則之展現。「我知道自己比別人高尚,因為我關心自己的靈魂,而大多數人只懂得關心自己的肉體。」哲人多麼可笑!關心一個未必存在的靈魂!?但是在哲人對自己靈魂的締視中,他同時知道自己的可笑──

眾人皆知「哲學」的希臘原義是「愛智慧」。智慧在希臘時代以索菲亞女神的形象呈現。哲人愛戀智慧正是對「不可能的女性」之永恆渴慕。柏拉圖將哲人的愛欲定義為朝向真理的運動,而愛欲是哲人哲思之本質。即便冒著墜落深淵的危險也要朝向真理前進!也許永遠不能擁有索菲亞,卻朝朝暮暮企望著她。哲人的靈魂中有永不饜足(唉,始終空虛)的愛。

哲思在陰性面的雙重欠缺如何補足?不能補足。這是哲思行動的絕對生存狀態。但是不可能活在欠缺之中,總得找到第二美好的事物(是的,哲人奉行老二主義,不忘謙卑卻又高傲,一神之下萬人之上)──哲人便高頌「友誼」的價值。(其實哲人首先高頌「孤獨」,但友誼和孤獨並不矛盾,卻正是孤獨的完滿)在友誼中我們不相互利用,卻欣賞,珍愛彼此。這是最最平等的人際關係。我觀看我朋友美麗的靈魂,同時欣賞靈魂鑴刻在肉體上的美,而他也這般看我。哲人熱愛真理不言自明,但他同時也熱愛真理中的美。友誼實是對真理中的美之迷戀,友誼使得德勒茲要走向肉體早已作古的已逝哲人,「想像自己來到一位哲學著作者的背後,使其生子」。用字刺眼,卻正是哲人友誼之閃現:試著共同創造那不可能。兩個陽性原則結合出的生殖原則。渴慕與對抗。

餘下要解釋的早已暗含在上述隨想中──>哲人手裡只有拼圖的部分碎片,只好就著僅有的碎片去猜測逸散的圖樣。一旦成功拼湊了剩下的碎片,他便自豪地宣稱解了一個謎。德勒茲發動生殖原則的巧思正在於:不欲廓清謎底之方維,而願描摹、填補、染抹那些逸失的碎片本該佔據而如今太過空白(同時太過黑暗)的部分。解謎的哲人不願承認那些空白(黑暗)的部分,他害怕那些空白(黑暗);德勒茲不論在那裡創造了什麼,對這位哲人來說都將是「畸型兒」;但對德勒茲來說,這些碎片從來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已逝的哲人手裡的東西,所以不論他在空白(黑暗)處作了些什麼事,那也是基於哲人的謎底而產生的脫逸,秘密之洩漏。它當然是「哲學著作者自己的孩子」。多麼歡快的陰謀!(還是「陽」謀?)德勒茲在已逝哲人的哲思中尋找把握的未把握……

最後:「令我高興的……」為什麼德勒茲會高興?除了友情之締結、除了對他那個時代哲學史霸權的反動、對邊緣、對不正常事物的迷戀帶動的高興之外,有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哲思是一件快樂的事。它面對的是嚴肅的問題,卻從未真正嚴肅對待它們,哲思在面對虛無的悲劇性中從不脫輕鬆、歡笑的態度。哲學「會發出那帶走淚水的狂笑(德勒茲-瓜達里語)」。至於「為什麼」哲思是快樂的事?需以一自信的沈默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哲思之秘,唯有你走過一遭才能真正體會。

               (本文另刊登於《文火》四月號;見
   http://newton.cc.ncu.edu.tw/~92502048/lightmyfire/2/thought1.htm)

台長:紙醉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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