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 現在已經夜深，請將你的電視機音量收細。

（四）
我開始留意父親的舉動。

他並沒有任何嗜好，就是有點潔癖。為甚麼這樣說呢？如小葉所言，父親常常拿了膠紙去黏地上的毛髮。我也就留意到，而且意識到，這該不會是我和小葉瘋狂之後留下的證據吧？我心虛起來，拿出掃把要幫父親掃地。掃掉地上的髒。

「沒用的。」父親說：「這些頭髮又細又輕，用掃把根本掃不乾淨。」我囁嚅著，不知道該說甚麼好，突然就衡口而山：「我和小葉散了。」父親抬頭望我，眼中不帶任何感情：「小葉？是了，那個小葉。你的女朋友。她今天晚上會過來吃飯嗎？」

「不，我們已經分開了。」我又補充說。

「原來是這樣。」父親直起身子，「你媽媽該回來了。」他說，把手上的膠紙連捲曲的毛髮扔到垃圾桶。

「爸。」我喊。他像沒聽到，逕自走進廚房裏。

歸寧顯然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爸太想念媽了。他老了，我想他應該很寂寞吧。」我突然想起那個晚上，父親喊著母親的小名。「小君，小君。」父親喊，然後我就看到了母親。

母親也很寂寞吧。

那天，我看到的是歸寧，還是母親呢？

「你妹妹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小葉的頭髮零亂散落在臉上，喘著氣，看著廳中母親的遺相。拍照時母親大概是四十幾歲吧，雖然是黑白的照片，但仍散發著一股生氣。很奇怪，死人的遺相，會有生人的氣息嗎？那個時候的母親，生活一定很愉快吧，所以她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一幅滿足的樣子。這是甚麼時候拍的呢？我完全沒有印象了。問起歸寧，她是一臉的迷惘：「是甚麼時候呢？」於是她拿出父親的相薄，裏面放著許多父母以前的相片，然後看到一幅父親的黑白照，四十五歲時拍的，大概是十年前吧，那是我們一家人最後一次在影樓照全家福，父母也各自拍了一張獨照。相中的母親洋溢著幸福，淺淺笑著。

「你看父親那時候多有魅力。」歸寧說，指著父親的照片：「媽媽真是幸福，能找到一個這麼好的男人。」說著竟嘆起氣來。「你一定要像父親那樣，好好對小葉。」歸寧說。於是我把分手的事跟她說，歸寧難以置信，我看著她肯定地點了點頭，她這才確定我不是在說笑話。

可是來得太突然了。她似乎說了這麼一句話。是的，太突然了，突然得甚至連失戀的感覺也沒有。我說。也許媽媽生氣了，嫌我們弄髒了客廳的地板，以致要父親操勞地清潔。

（五）
母親是怎樣死的？

心臟病。突然而來的。那天她下班，回到家裏，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吃飯，但母親的臉色並不好。我回到家，看到她的神色有點不妥，可是她說沒事，只是頭痛，我也就信了。母親連晚餐也沒煮，是歸寧下廚的。母親躺在床上休息，一整天，我想，她應該好點了吧。可是她說不想吃飯。父親心疼她，跑去勤她，說好歹也吃點，母親這才勉強出來。一定四口就坐在那裏，是的，那邊坐的是父親，母親坐在他旁邊，接著坐著的是歸寧，在歸寧和父親之間坐著的，便是我。我低著頭吃飯，感到母親有點氣喘。她早說了身體不舒服的。我抬頭看她，她的眼光有點呆滯。我說，媽，怎麼了？母親緩緩地轉眼看我，沒說話，只是搖頭。歸寧幫她挾菜，父親幫她挾菜，我也幫她挾菜。多幸福的一家。然後我又低頭扒飯，可是卻聽到飯碗掉到地上的聲音。是母親。她跌在地上，嘴唇發紫，雙眼就那麼睜著，看著天花板，一雙手抓著胸口。父親說，是心臟病，母親一向有心臟病，是家族遺傳的，但我和歸寧沒有。父親說。不顧得報警，就撲上去死命地摟著母親。

「小君，小君。」

父親很少叫母親的小名，印象中兩人並不以名相稱，甚至不叫對方，只是一開口，大家都知道是誰在跟誰說話。真是恩愛呀。小葉曾這麼說過。

「小君，小君。」他喊，我和歸寧都傻了。歸寧呆在當場，動也不動，似是嚇到了。我急忙打電話：「喂喂喂。」電話那邊是一連串的電話錄音。

父親死命地摟著母親，就那麼摟著，救護人員來到後他還不放手，要兩個人過來扳開他的手，他不理會，幾乎和穿白衣的救護人員打起來。父親真的很愛母親。歸寧點點頭。

（六）
我終於嚐到失戀的滋味，很不好受，像是母親的病發而父親只懂得死命地摟著她一樣。像是把千萬件秘密放在心中卻無法宣洩一樣。像是人還在心卻已不知所蹤一樣。像是，像是，像是我現在要告訴你我有多難受，卻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一樣。

歸寧沒說甚麼，只是不再提起小葉。要是母親在的話，她會怎樣做呢？我呆坐在廳中，母親的淺笑竟成了諷刺。母親，你有話說嗎？你在怪我把客廳弄髒了嗎？我說。母親不說話，只是冷笑。小葉的耳光刮得我好痛。「變態。」她說。於是我遠遠避開她，躲在學校，不讓母親找到我，也不讓失戀找到我。

考試季節來了，學生都在擔心成績考得怎樣。我坐在圖書館裏看著考生不分日夜地跑來溫習。耳中沒有小葉的聲音，我舒了口氣。可是父親在叫母親：「小君，小君。」他越叫越淒厲。我打開門，走廊上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歸寧煮了飯了嗎？現在幾點了？母親寂寞嗎？

「爸太想念媽了。我想他應該很寂寞。」歸寧說。

你呢？你寂寞嗎？可是母親也很寂寞呀。雖然我沒有告訴你，可是我看到了母親，就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那時候父親正在發夢，喊著母親的小名。我看到母親就坐在那裏看著他。母親很寂寞，你知道嗎？所以她一定常常回來看我們，回來看父親。她就坐在那裏。

可是後來卻變成你了。

我打開大門，門內一片黑。

「小君。」父親在喊母親的名字了。我走過去，看到母親躺在父親懷中，兩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中重溫昔日的恩愛。我發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厲害。該不會是心臟病發吧。父親說，母親一向有遺傳的心臟病。那一天，母親在吃飯的時候心臟病發，然後父親死命摟著她，歸寧呆在當地，我急著打電話，但母親還是死了。是遺傳的心臟病。

可是我沒有死，我也沒有心臟病發。病發的是母親。我看到她從父親身上掉下來，情況就像一年前她在吃飯時掉到地上一樣。我看到父親死命摟著她。

母親，為甚麼會心臟病發呢？

（七）
於是我決定把父親送到老人院。如果他像二叔一樣滿口粗話，那我就能順理成章地討厭他，可是他沒有。然而我還是決定這樣做。就在去探望歸寧的時候。相中的歸寧一臉淺笑，很幸福的樣子。這張相片攝於甚麼時候呢？我迷糊了。大概是一年前吧，母親還沒去世的時候。我想，母親不會再覺得寂寞了吧。有歸寧陪她，她該不會再三更半夜回來探望我們了吧。

把父親送到老人院後，母親再沒回來過。聽說父親再也沒叫過母親的小名。我卻感到有點遺憾，父親是那麼的愛著母親，但終於還是把母親給忘了，成天只記得要用膠紙黏走地上的頭髮。

這明明是腳毛。你看，捲曲成這樣子，怎麼會是頭髮呢？二叔喝了酒，大聲地說。

（完）
(本文原載於《文學世紀》2003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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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曾經十分勤勞地用膠紙將地上的毛髮一一粘住，免卻不時需要打掃的煩惱。看在眼裡，感覺很古怪。不知道是不是他看了這篇小說的緣故了？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做這個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