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雪的冬至
written by:倉央宕措
楔子
你會不會喜歡我?他話語簡潔倉促。
絕不。
是麼……他神情失落,黯淡不已,渾然失卻往日的精明幹練。
我一直以為,你會在什麼時候真正愛上我,即便是欺騙也好。你會愛我嗎?
會愛嗎?
一
“求求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肯愛我?”女孩扯住我的袖,語調哀戚,白淨的臉頰淚水橫斜,楚楚可憐。
從走廊傳來教授們激情澎湃的講課聲,窗外,冬季空空蕩蕩的風呼嘯而過。教員室在暖烘烘的溫度中安適異常。當然,除去面前這個大麻煩。
我不動聲色的觀望她自哭自說,自編自演的這場鬧劇,手指中無意識的玩弄一枚硬幣。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她終於發怒。偽裝不到十分鐘的怨女形象立時全盤崩潰,本令人以為不可遏止的淚水竟奇跡般停住。
也許這就是我討厭女孩子的原因。她們扭捏作態,矯柔造作,假裝矜持。拙劣的演技一望便知。
看著面前令我不勝其煩的女孩子,我無可奈何的讓步:“拋硬幣吧,你猜准我就和你交往。”
她連忙點頭,似乎生怕我反悔。一臉急不可待,躍躍欲試,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笑話,連這點小把戲都不懂就敢妄想我韓夜皙?我心中冷笑。
女孩連猜十次,一敗塗地,顏面無光。
“你為什麼不肯?”她嚷著,試圖挽回一絲驕傲:“難道還因為宋祈祉?”
“你說祈祉?”我臉色一沉。
她見我面色不善,頓時語塞,慌忙後退幾步,忿忿然走掉。
未及她離開教員室,我的心情已大為改觀。
“隨手關門。”我一面向她的背影喊,一面開心的拋著手中救命硬幣,只想找個館子慶賀一頓。
在樓梯上我依然接接拋拋,玩的好不暢意。突然硬幣直飛出去,眼看就要落地,此時,迎面而來的人舒臂一探,輕輕巧巧便取到。
“小心。”那人將硬幣遞來,在四目相交的一瞬,他呆住了,俊朗的臉頰竟然泛了紅。還有他聲旁的一人賊眉鼠眼,笑容恁的不懷好意。
這一切都令我不快,禮節性擠出半個微笑,擦肩而過後將一切忘記。
在學校對面的飯館點了頗豐富的酒菜,在等菜的間隙,幾個學生走了進來。我聽得到他們笑語聲聲,刻意壓底的聲音中依然可以分辨出清晰的三個字:宋祈祉。
當我聽到他們說“韓惟慎”時,瞬間只感全身無力,勉強擠出的快樂倏忽散光。不由自主的伏到桌子上,一動不得。只覺淚腺扯的生痛。
為什麼他們還不肯放過我??!!
在距祈祉離世已近兩個星期的今天。
在距惟慎離世已近五年的今天。
或許因為我真的十惡不赦,在生生世世。
二
沒精打采回到職員宿舍,屋門前一中年女子昂然等待,氣質高貴,目光炯炯:“可是韓先生?”
來者不善。
她雄赳赳進了屋,逼壓的視線令我如芒在背。
“恕不客套,我是祈祉的母親,明日葬禮還望你不要去。”
大腦中嗡的一響,世界頓時失卻顏色。
“你與祈祉的事情我早已知道。我不希望我們家族因你蒙羞。我相信韓家的意思也是如此。”
她在說什麼?
“我要去!”我幾近竭斯底裏,“伯母,我懇求你……”
她鄙夷的看著我:“你要多少錢?十萬?三十萬?”
她竟然以此羞辱我與祈祉的感情。全身的血液為之凍結。
“我和祈祉不是這樣的關係……”
“沒有人會信,”她打斷我,“你可曾在高中時令一名男生為你自殺?你為何拒絕隨韓家移民,來做教師?我家祖傳的名貴懷錶又怎麼會出現在你的衣袋?立冬那天祈祉急著回校,當日午夜在你家心臟病發死去,又如何解釋?”
解釋?現在的世界除了我自己,有誰會相信?百口莫辯,霎時氣怯。短暫的沉默後我說:“好,我不去,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她面容頓時欣慰,顯出殷勤:“好好,隨便講。”
“你滾!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宋家人!”
跳到床上,拉過被子遮嚴自己,吞下安定,不久就沉沉入夢。
落日余暉緋紅,少年在逆光中向我笑,笑容璀璨,甚至令夕陽黯然失色。
是韓惟慎。在戶籍上是我的哥哥,實際上是我的義兄。
十歲那年,母親的葬禮上,我淚水滂沱。親友視我為包袱,推委不已。橫斜的淚痕和哀哀言語使母親少年摯友,也就是韓太太收留我。我搖身成為韓家二少爺,玉食華服。和母親為一分一角儉省,日日為食宿操心的時光成為遙遠。只用驕人的學業成績和虛情假意逢迎即可。
誰說沒有一步登天,誰說沒有一夜隔世。我自嘗盡。經歷了太多人世坎坷,早已學會不露痕跡的圓滑和狡猾以及利用。
我與韓家長子惟慎,韓家小女兒楚舒一同長大。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愛上聰慧可人的楚舒,而楚舒並不愛我。她一心在別人身上,她自有我進不去的圈子。
惟慎是一名柔弱的男孩,我在心痛無可排遣之時竟然對他說愛。而他信以為真。
在那個夕陽詭秘妖嬈的傍晚,我對一切矢口否認。記得他聽到時笑容淒豔,光彩灼華。
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說愛,他說,從來沒有。他背後是海崖,海浪吹卷著他的發,將夕陽塗抹至模糊不清。冬日的寒風蕩滌呼嘯,聲聲低晦。
我隱隱害怕他會自殺,累及我的未來,為拖延我說:“如果在日落之前沒有下雪,我就是愛你。”
彤雲溯空,威壓而過。我們靜靜等待,之間隔一條馬路。
漫天六出雪花落下的瞬間,惟慎淚流滿面,轉身向海崖走去。
我慌張了,說愛會怎樣,騙騙他又何妨。於是我便喊:“惟慎,惟慎,我愛你,剛才是騙你!”
惟慎迅速轉身:“真的?真的?”聲音喜不自禁。
“沒錯,回來吧,快點,好危險的。”我急急招手。
我們都沒有看到那輛疾駛而來的車子。沉悶的鈍響之後,我怔怔看著惟慎緩緩倒下去。
抱起他時,他已經說不出話。洶湧的血液令我茫然,既而隨之暈去。
那一天是冬至。記憶中唯一一個有雪的冬至。
三
清晨照例在操場練習三級跳,突然發現有兩人頻頻注視,似乎還不過癮,最後索性走了過來。
“可要一起打籃球?”他們發出邀請,似乎與我甚是熟絡。腦海頓時浮出大大問號——何方神聖?
“還記得我麼?”見我疑惑,其中一人問我。
我認識他?
我突然看到他旁邊的人賊眉鼠眼,笑容恁的不懷好意,我立刻記起。這年頭,惡總比善令人記憶深刻。
“我認得你,大名鼎鼎的高數講師韓……”
“有何貴幹?請切入正題。”我打斷他。
“我是就讀心理系的許逸凡,可以認識你嗎?”他伸出手。
我冷冷拋下動作凝固的他:“我這裏沒有可以提供你研究的素材。請找別人。”
“韓。”忽然,一個女生出現在我面前,突兀如瞬間轉移。
真奇怪,一大早就遇到無數奇奇怪怪的事。我沒有查曆書的習慣,想必今天注有大凶諸事不宜之類,說不定查曆書亦是不宜。
“我是吳嬌語啦。”女孩嬌嗔一聲,我寒毛倒樹,生生咽下噁心連連。
吳嬌語見我依舊木然,失望十分:“就是昨天的……”
哦,是她。我頓時心生惻然:被我恨的罪過是很大的。因為若非她浪費我的時間,我怎會遭遇這兩隻煩人?罷了,對敵人要向秋風掃落葉一樣。眼不見心不煩,快快處理掉便是。
“那是禮飛近同學麼?如傳聞一樣帥,”我裝作無意:“是向誰打招呼呢?似乎不是我。”
“乾脆俐落。”兩個高分貝的聲音對著吳嬌語的飛奔的背影嘖嘖稱讚。
“女生就是這樣見風使舵。”我喃喃自語,忽略賊鼠(賊眉鼠眼的簡稱)張大如盆的嘴。
那日的祈祉的葬禮我還是去了。躲在靈堂的一扇窗下,傾聽一隻只人千篇一律的悼詞。不由腹誹,祈祉向來討厭這些繁冗的俗節,如果聽到會不會急著想升天?
可是我笑不出來。
待到滾滾濃煙升向高空,已泣不成聲。
“你怎麼不進來?”循聲望去——來的竟是許逸凡。
我怔住。怎麼解釋?止不住的淚水簡直是罪證,慌忙說道:“我和座位不熟。”天!我竟然用這樣沒有說服力的藉口?
“你很容易忘記人?”
他竟然以此開篇,我猝不及防。
“我來幫你吧。”許逸凡走過來拍拍毫無防備的我:“我正好突然想嘗試一下看孩子呢。可以幫助我麼?”他笑容真誠,沒有雜質。
我不知道還會有人關懷我。水面上三尺的釣鉤,也是渴望著的救贖,我突然懂得。於是伸出手:“我是韓夜皙。請叫我夜皙。”
他一愣,隨即釋然的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叫你韓,可以麼?”
我點頭。突然想,不知這一次又會被謠傳成什麼。
一個闖入祈祉宿舍借東西的男生,發現我在祈祉床上睡覺。第二天,我和祈祉的謠言就沸沸揚揚。他們不願相信,事情原因只是我忘記帶自己宿舍的鑰匙。
一直記得,祈祉出事那天。
“可會愛我?” 祈祉揶揄。
我吃驚的看他:“你瘋了?”
“他們害我一無所有,眾叛親離。”祈祉笑容疲憊,隨即咬牙切齒:“恨不得造出事實給他們,讓他們看看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祈祉憤憤的神情歷歷在目。難道逃避輿論的結局是淹沒?!
總懷疑祈祉是自殺。他怎可能不隨身攜帶心臟病藥。他的手提電話又怎會恰好沒電。
為什麼大家都寧肯不相信友誼?
他們到底把愛當成什麼?
四
曾經喜歡收集糖紙,滿把滿盒,花花綠綠。握在手中,聽那沙沙的響聲,嗅那糖精的氣味;在陽光下,透過它們看單調而扭曲的世界。樂此不疲。
母親笑駡我神經:不喜歡糖,卻喜歡糖紙。一張張不肯丟掉,把屋子弄的亂七八糟。
也許,尋找長久的溫柔真的無異於買櫝還珠。
曾經問母親,世界上會不會有友誼這種東西。母親在短暫的沉默後說也許會有。人總是自戀的,所以你不要去刻意找尋友誼。刻意找尋到的,必定不是真的。
所以我至今近似沒有朋友。
曾經問母親,世界上有敵人嗎?母親說自己都是,何況別人呢?
我深深體會。比誰都懂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定義。
卻刻意忘掉母親的下句話:每一個人在世界上,都註定有一個人來拯救,你可以不尋找,但不可以不珍惜。
在這樣寒冷的世界,我不能夠懂得,更不能夠記得。
果然,不出一個月,那只賊鼠就找上門來。
“你們可是真的……?”他猶豫了一下:“許逸凡是正常人,你知道吧?!”
“你相信?”我狠狠說:“既然要做奸角就絕一些,何不皮鞭老虎凳辣椒水逼供?留下錄音我就不可推脫。”
“你不是討厭女孩子麼?”他狡黠一笑,自以為聰明蓋世。
“可我更討厭男人。”
氣氛比戰場對峙還凝重。他尷尬的咳一聲,竟就走了。
仰天太息。欲哭無淚。或者說淚早已流幹。我終於學會泰然。
即使主任旁敲側擊,以為人師表為口頭禪。即使我聽到他們說的是:宋祈祉,韓惟慎,許逸凡。即使強顏歡笑,我也要笑。
又到冬至。
也是年終評定的日子,可我沒有想到今天他們也不停止對我的折磨。
遞來的表格上赫然填寫著:韓惟慎。
天!
懵懵跑出職員室,待回過神時,已在許逸凡懷中。
“怎麼會事?怎麼會事?”他焦急的問我。
“逸凡,逸凡,我愛你,我愛你!”我抓住他,拼命搖晃,“我愛你!”
逸凡靜靜看了我一會,推開我的手:“不要這樣子,韓,你並不愛我,你明白。還有……”他微一思忖,伸手輕撫我的發:“你究竟要逃避到幾時?你若還是逃避,不肯面對,我救不了你。”
“什麼,你說什麼?我不懂……”我怔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怎麼……有什麼?”
逸凡歎息:“也該告訴你了。你可知道我與祈祉相熟?”
我驚訝的搖搖頭。
“我曾經在一個網站的心理諮詢室做過兼職。有一個人經常找我,他說他總想幫助他的好友,那個人受過傷,不肯平復。甚至開始性格分裂,總把自己當成了別人……”
“停!停!!”我捂住耳朵大聲尖叫。突然想起那個不合事理的夢,驚恐的全身顫抖。那個夢,背景是大片血洗的橙紅,人影模糊。
“韓,韓,你怎麼了?”逸凡想要拉住我。我用力甩開。
“許逸凡,我恨你!我恨你!”
轉身飛奔回家,蒙上被子。我要睡去,我要睡去。如果睡去,一切就可以逃避了吧?
五
我再次進入這個夢境。
慘烈的夕陽流了滿街胭脂般的淚水,懷中的人逐漸冷下去。他慘白的唇翕動著,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夜皙,夜皙,別做傻事,別做傻事……
我猛然醒來,是的,懷中的人竟然有與我一樣的臉!
逸凡,逸凡……我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去找到許逸凡!
甫打開門,便見許逸凡倚在門口:“你終於出來了,再遲些恐怕我會撥‘110’來找你。你做傻事的傾向異常明顯。”他的口氣頗為愉快,看到我一臉倉皇,慢慢斂容:“怎麼了?”
抓住逸凡的衣襟,淚水無聲迸發,一發不可遏止。
逸凡拍拍我,猶豫片刻:“你可是……都想起來了?”
我用力忍住淚,點點頭。
下一刻,我頹然坐倒,再次沉沉進入夢鄉。
我是韓惟慎,深愛自己的妹妹。可是我的妹妹卻和我的義弟夜皙相愛。心痛之餘,我便不惜一切插足阻撓,甚至一遍遍對夜皙說愛。善良的夜皙為了不傷害我與妹妹兩人而痛苦不已。
高潮是我導演的一出戲。我以自盡為藉口要脅夜皙,而夜皙對我說愛的一幕則“恰好”被妹妹看到。看到妹妹傷心欲絕的表情,我才懂得後悔。慌張地追妹妹時,被一輛措手不及的車撞到。
全身的骨骼發出脆弱的聲響,暴動一般。只感到自己要死掉,死掉。那時夜皙抱起我,淚流滿面。他的話語如同遠古的塵埃之聲,單薄黯淡,哀哀彌散。隨後轉身投入大海。
大雪飄揚,夜皙的風衣獵獵作響,失墮在冰冷海水。在他的懷中,仰頭看奇異的世界,無言應死。那樣死去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可諷刺的是,夜皙死掉,我卻活下來。將近半年的治療後,以往開朗的我如同行屍走肉。而心,也許早已隨夜皙沉入大海,在深淵中懺悔。
於是夢裏的殘照中,一切宛如世界末日。雖然不是末日,卻已永恆。
睜開眼時,身下搖晃不已,我吃了一驚:“這是……”
“你昏迷時一直吵著要看海,我只好帶你上車。”逸凡緊握方向盤,平視前方:“快到了,也許趕的及日出。你細聽,海潮聲已近。”
逸凡停下車,帶我向前方走去。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撕扯礁岩聲聲。天邊透出幽微的紅,浮在烏沉沉的海面。風的冰冷,何時都一樣。
逸凡突然擁住我:“夕陽已經過去,你可知朝霞更加美麗?每一個人在世界上,都註定有一個人來拯救。你可以不尋找,但不可以不珍惜。”
我虛弱的笑笑。我應該知道,為什麼我不想知道?
血色朝陽,沿著灰塵滿布的天空直射過來,逐漸消亡。
冬至已經過去,一日依然沒有流那冰凍的淚水,凝結在深處。
往事細節業已湮滅。
我不知夜皙是否真的對我說愛,我不知夜皙是否對我說真的愛。我不知夜皙是否對我說愛的真。
我不知這個自己是否是真實的,我不知道那個自己是否是真實的,我不知哪個自己是真實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愛過。
不需要知道。一切早已遠離,遙於地平線。
尾聲
如果都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我茫然問他。
他悠然望向遠方:“也許,上帝知道。”
我微笑。
但願上帝能夠知道。
會知道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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