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們能夠預知生命即將結束的某個瞬間,我們會不會因此將劇本寫得更輕鬆好讀?
7月7日早上8點05分,f 用手機撥長途電話回台北,在那座城市,正是下午兩點05分,通話聲在30秒之後進入了語音信箱。
這是f 第1,768次的等待,30秒的守候成為一種習慣,她知道對方不會接電話,也不會回撥,她只是在這30秒之間滿足自己的期盼。從按下電話鍵盤上的每一個號碼開始,到撥號音結束,f 總是靜靜地感受自己從平靜到疾速加快的心跳,然後慢慢地深呼吸,反覆練習第一句開場白,「嗨!最近好嗎?」或是「不好意思,是我,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一直到撥號音結束,進入f 已經能夠模仿得維妙維肖的語音信箱錄音,心跳也跟著回復平靜,f 於是闔上手機,繼續跨步前行。
這是屬於f 私密的一分鐘,她不會告訴任何人,每天,這一分鐘讓她跟那座東方的島嶼有所連結。
8點10分,f 從倫敦西邊的Northwick Park地鐵站上車,大都會線像是火車般,載著西郊的通勤者往來公司與住家,「只要25分鐘,就能到達倫敦市中心——福爾摩斯的住所『貝克街』。」租屋廣告上總這樣寫著,沒有人會提到一年中你可能會遇上的地鐵維修或罷工停駛次數。
f 每天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上車,車上的倫敦人總沒有太多表情,他們或翻閱著每天在地鐵站報架免費索取的地鐵報,或喝著那一杯永遠來不及在家中喝完的咖啡。說他們是倫敦人或許不太正確,形形色色的樣貌實在太多,就像f 一樣,她仍然有意識地將排隊說成queue、手機是mobile、信件是post、公寓是flat,至於elevator這個字,幾乎已經不太用了,她知道再過一陣子,這些有意識說出的字眼,就會自然而然地成為習慣了。
在進入市區前的25分鐘,大都會線是行駛在地面上的,f 習慣在這忙裡偷閒的25分鐘之間,欣賞窗外的移動風景,Northwick Park裡從皚皚積雪,到春天的花開蟲鳴,一直到現在夏季的青翠,f 很仔細地用眼睛記錄下來,存檔在腦子裡。
8點25分,手機響了。
「我要跟你溝通一下,有些事情我們私下溝通就可以了,不需要驚動上層吧!你知不知道當你在說『這張照片拍得太過工整』時,我的主管抬頭看了你一眼……」是同事打來的。f 將話筒拿到離耳朵兩公分處,否則高分貝的聲波實在讓耳膜不太舒服。f 知道他是個大好人,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case會合作得這樣不愉快,只是就事論事的討論,永遠被解讀成以下犯上。
9分37秒的高分貝通話,把f 送到了貝克街,地鐵在這裡即將進入地下,手機的訊號漸漸變弱。f 握著手機發愣,這通電話實在破壞整個晨間的好心情。
8點40分,列車到達國王十字地鐵站,f 習慣性地將手機放回手提包的外袋裡,在人群磨擦間進入地下換車。
今天約了要採訪大英博物館中最資深的老圖書館人,f 在腦子裡構思了很久,她想要訴說的是這位圖館人與書的情感。每本書上,都留有這位老人家的指紋,而書上的一字一句,也在歲月過去之後成為他腦裡的一部份,一輩子與人類最珍貴的遺產為伍,「多麼教人興奮的一個職業呀!」不過當一想到上回攝影將這位具有書卷氣質的圖館員,給拍成「成功企業人士」之後,f 的心就涼了半截。
運氣很好,f 才走到Piccadilly線時,列車就到了,「約好10點碰面,還來得及吃個早點、整理一下資料。」想著一會兒的悠閒三明治與咖啡,f 趕緊鑽進擁擠的地鐵中。這時的倫敦地鐵,跟平時的早晨一樣,沒有一絲可以喘息的空間。
8點47分,f 到達Russell Sqaure,匆匆忙忙走向前往大英博物館的出口,她趕緊爬回地面,好呼吸一口還算清新的空氣。
f 摸摸提包,準備拿出手機看時間,空無一物的觸感讓她打了一個冷顫,再低頭一看,手機確定是掉了。「慘了,這樣公司會找不到我,也許……也許他會突然回電也說不定。」f 二話不說,轉頭就回到地鐵站裡,她知道可能是掉在國王十字車站的月台上,站務人員說不定會撿到。
8點53分,f 回到Russell Sqaure的月台上,上頭的螢幕顯示著:往國王十字地鐵站的列車將於2分鐘後到達。
8點55分,f 擠上車,她看著電車門在自己的鼻尖前關上,一心只想著她的手機否會在某個地方響起,來電顯示應該會是+88693******。
8點56分,鈴聲沒響,一個巨大的爆炸聲響驚天動地。電車在剎那間停住,一股強大的力量將f 擠到門邊的角落,玻璃隨之破裂,一陣痛楚在f 身上襲來,她模糊地感覺到,身上的血液似乎正從大腿外側緩緩流出。身邊的人東倒西歪、相互堆疊,鼻裡有一股不太熟悉的煙硝味,四周漸漸變暗,f 搞不清楚是電力中斷了,還是自己的眼睛逐漸無法張開,在有意識地吐出最後一口氣前,f 聽見了一段音樂。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the songs I’m singing. Thanks for all the joy they're bringing. Who can live without it? I ask in all honesty. What would life be? Without a song or a dance what are we? So I say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for giving it to me."
這是音樂劇Mamma Mia!的歌曲,ABBA的歌,輕揚又有詩意,f 最喜歡的一首。去年夏季尾聲,f 好不容易買到了優惠票,整個晚上,她跟著劇中的女主角心情起伏,嘴上喃喃地唱。回家之後,她記熟了每一句歌詞,還會學女主角靈動地舞著肢體。那一刻,她熱淚盈眶地寫了封信給他:「如果有機會來倫敦,我們再去看一次吧!」
那是一封標題上永遠不會被掛上「Re:」寄回的電子信件,f 清楚得很,但想寫還是得寫,想寄還是得寄,就像是她當然也知道找回手機的機率極其渺茫。
半小時後,倫敦受到恐怖攻擊的消息傳遍世界;布萊爾在當天從蘇格蘭回到倫敦坐鎮指揮;倫敦人在隔天繼續回到原來的生活;幾天後,全國在莊嚴的氣氛中為這些受難者哀悼。
我們流著眼淚進入世間,在吐出最後一口氣之後闔上雙眼,身邊的好友至親,為我們流下一滴淚。眼淚,該是祝福的喜悅。
f 的手機後來響了,接電話的人告訴對方說:「It’s the lost and found place in “King’s Cross” tube station. I’m sorry that we are not able to reach the owner y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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