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圖:橫跨在塔次基里溪的鐵線吊橋)
■五月九日 早陰雨午陰時晴
(路程遙遙,行程卻耽擱了...,我僅能祈求,雨,別再下了,好嗎?)
凌晨四點,無雨,我們亮著頭燈開始循著黝黑的山徑向上挺進。
纏綁樹枝上的路條,在頭燈的照射下,默默引導著我們在黑暗的密林間躇躇前進,有時,稍一不慎,便會誤入歧途。天色漸漸微亮,我抬頭從樹縫中,看見了一方天,著染的,是陰鬱濃厚的灰沉。預定一個半小時能抵達合歡金礦工寮的時間似乎過了,GPS也顯示工寮的位置早被棄之身後,而我們,卻仍陷在黝暗森林裡面,未能抵達。幸靜姐此時可能因為久未登山,開始出現適應不良的狀況,看著時間,我的心中也不免沉重了起來...。稍微歇息之後,我決定先快步前探合歡金礦的遠近,小鶯姐則跟隨在後,飛奔了近二十分鐘,鑽出濃密芒草林,合歡金礦工寮終是在盼望中出現,趕忙卸了裝,請小鶯姐在此等候,便迅速飛奔回頭。再一次穿過了芒草林,會合之後,忽然左手手指間有濕濕黏黏的感覺,舉起一看,虎口間染了一片鮮紅,原來是銳利的芒草在我這趟匆忙的來去之間,偷襲了我而不自知。
已坍塌的合歡金礦工寮,依舊含著抹滅不去的山中傳奇,坐落在幽靜的地點,這可是山野間一處不可多得的絕佳住所,然而,看著地面散落的一堆又一堆尚未燒完的冥紙,配上腦海中一則又一則的靈異傳說,兩相結合,確實會讓人有所心寒而卻步。
我說:「其實,只要抱著虔誠的心來住,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小鶯姐卻反問我:「那所謂虔誠的心,是怎樣才叫虔誠的心呢...?」
對呀~這個問題頓時考倒了我,我笑著點點頭回應:「咦~沒錯耶,好問題...。」
想想自己,若我真的要來住,該用怎樣的心態來面對呢?"牠們"又究竟是如何認定我的心究竟夠不夠虔誠呢?善良的,沒做壞事的,算不算...?泡了杯咖啡我坐了下來,安靜的思索著這一個問題...。
面對對面屏風山真正垂直的"屏風"山勢姿態,一副高不可攀的插天氣勢,配上天空飛騰翻攪的濃濃烏雲,更顯得高聳艱難,很難想像在那最高的頂巔,會是我們奮戰三個小時之後,即將到達的目標。
這一休,我們直到將近七點才啟程,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兩個多小時,我將盤算後的結果告訴大家:「我們都到這兒了,就盡量全隊能安然登頂,只是,有一點需要有所心理準備,因為回到登山口可能會將近八點了...。」也許,大夥兒真的都有勢在登頂的決心,所以皆一致同意點著頭。我望天祈求千萬別再下大雨了,否則,回到登山口九點十點,都將是有可能的...。
(與濕滑的陡坡山徑奮戰...,原來,溫暖的陽光,早已在稜線上等著我們)
"屏風",我開始佩服為這座山取名字的先人了。
我們五人正奮力的在這座近乎垂直的一面"屏風"上,向上龜速的攀登,沒有人再有多餘的力氣說話,全身的力氣只能全集中在一雙腳上。一次又一次穿梭過濕淋淋的箭竹林,濡濕了身子上下,讓人直感厭煩,在一路陡升中,我只能在喘著氣時,問問ㄚ興:「海拔…多少了...?」來計算這上升的痛苦指數,究竟是減少了多少。
在林相完全退除掉闊葉林以後,開始進入一片鐵杉純林,這景,彷彿是熟悉的"塔關山"景色,只是,我無心欣賞,矇頭續上。一陣又一陣的強風蕭蕭,狂襲而過,濕的臉頰被刮的刺痛。我拿出帽子戴上,試著回想著第一次的到來,為何一點印象都沒有,難道在那未知的年少,真的僅是背著背包,低頭呆呆的跟著爬,然後,在這辛苦的去與回之間,竟然沒帶回一點兒屬於這裡的二葉松,紅檜,亦或是鐵杉林的芬芳氣味嗎?
頂上一塊石壁鑲著一小塊赭黑色的字碑,是過去一位登山先者殉難在此的紀念碑。此時,淒風微雨正在這座茂密的鐵杉林間低吼著,這場景,彷彿是在泣訴著這裡曾經發生在1990年之時的一段惋惜與感慨的過往。想起在南湖,在奇萊,或是在關山嶺山之稜...,都有著這些先者殉殞高山的一些曾經…。唉~人與自然的對決,誰都無法預料。
不知攀拉過多少次岩壁繩索,才又熬去了一個多鐘頭,只是,陡坡仍是不停在頭頂上持續延伸著。一處大約二十公尺碎石崩壁坡上,我看見了幾株玉山茶藨子正在結果,而靠上岩壁間,則出現熟悉的玉山薄雪草與大霸尖山酢漿草的搖曳身影,這鋼與柔的畫面,是這一段路上唯一的一些驚喜。呵~我喜歡五月,屬於自己的五月,是萬物成長的菁華初始期吧!看看錶,已歷經將近三小時的爬升,我們才終於躍上海拔三千一百公尺的稜線上,倏然,一陣強風翻稜狂襲而來,剛才拿出的帽子便應聲盤旋直上,墜落山谷間…。我呆立了一會兒,一時之間還收不回帽子墜下的視線...,算了,我知道這是繼玉山之後,第二次送帽子給予山神留作紀念了。
重重的摔下背包,一行人全坐臥在濕淋淋的草地上歇息,喝著水,啃食著乾糧,只是箭竹濕,風亦強,不消幾分鐘,寒冷之意已包覆全身。實在不宜久待,我們收拾好背包,繼續往最後的一段目標邁進。我高舉起雙手護頭,朝一路夾道的箭竹密林向前努力泅游著,一身的濕冷,僅能讓此刻新生的衝勁來做抵抗。這段稜線之路,算是此行唯一能有所展望的一段,不過,我並沒抱著任何希望,腳架與相機,一路上至此,幾乎是無用武之地。好不容易泳出箭竹林,在還沒來的及深呼吸一口氣,驟然間,陽光破雲而出,乍現萬丈金光,一股暖意瞬間包圍著全身,連原本灰沉的天幕也被掀開了一方,還回一片乾淨的湛藍。這意想不到的驚喜,令我興奮的趕忙停足,貪婪地張開雙臂,好迎接這份大自然所施予的恩賜。趁著天開,朝向東南方望去,綿長的奇萊東稜全線,隔著陡降的山谷,橫列在對邊,重量級山頭歷歷在目,唯獨詭譎的奇萊北,仍是深陷在愁雲慘霧之中,驕傲的不肯露臉。
繼續行走在這段緩稜之上,有著豁然開朗的愉快。時而雲霧蒸騰,又時而陽光撫地,在這天色轉換之間,我彷彿正站在高高的舞台上,隨著燈光場景變化,賣力演出那逐漸一步步即將接近高潮的戲碼…。終於,徐行了二十分鐘,轉了個小彎,山頂的三角點早已在和煦的陽光溫潤之下,等待著我們一行人辛苦前來。
(在你的身上來回印上了兩次的足跡,我,看見你的溫馴,而你,是否也記得我了...)
除了陰,雨似乎不會再下了,是氣象局不準,亦或是我的祈求有誠意呢?
拍完了照,身子也曬暖了,我們都帶著滿足的笑,揮手離開屏風之顛,轉過了身,卻得收起笑容面對崎嶇的長遠回程。這一路的陡下坡,不知道看著隊友摔滑了幾次,這沾染紅泥的風塵,不正是我們登山客的一種驕傲嗎?而且,山,會準備清溪為我們洗滌。我坐在溪畔石邊,低頭撫觸腳邊那一片披覆的深綠苔蘚,是我呆吧!我竟然在心裡問著:「不知是否還記得我曾來回掠過這兒的一瞬間...?」
再次走過合歡金礦工寮,僅能匆匆擦身一別,然而,我並沒有忘記對紅檜的默念祝福。在錯身過紅檜巨木不久,我們走入了一座松林,微風,正吹拂過樹梢,帶起了陣陣松濤之聲,也俯降而下,溫和的吻臉,午後的陽光,透過枝椏間隙,時隱時現的灑落,此般情景,彷彿是潛游在淺海中,陽光射透了隨著波浪起伏的海面,穿入海水裡,然後,幻化出時暗時亮的光芒一般,緩緩流轉著...,只是,倘若在海面下潛游,該是聽不到海濤之聲吧!
這一時間,讓我暫時忘卻了一路上身體微濕的不適,這也是我記憶裡所沒有存檔過的畫面...,第一次趕路單攻,真的絲毫搜尋不到這畫面的印象,今早清晨,也在黑夜中摸路前進,無法看清,唯有此時,我才感受到屏風山優雅的一面。我和ㄚ興決定偷閒,找了軟軟的松毯,席地而坐潤潤喉,直到微風再次轉強,才又起身繼續趕路。
其實,我們時間早已耽誤了不少,但是,在雨停了之後,這午后的溪畔營地卻也變的誘人。吃著麵時,一隻隻山鳥躍動在枝頭林間,側耳傾聽,這些原住的精靈,似乎正在唱和著一首屬於自己的森林情歌。陽光,將頂上的片片樹葉,襯托出澄淨的亮綠,當清風徐徐拂過,便緩緩擺動了起來,就宛如是一支支鮮嫩的小手,正迎著微風,在空中盈盈的跟著山鳥吟唱的輕快節拍,輕輕搖擺著。這該是一場森林午後隨性的自然宴會,而我們五人在沒有收到邀請函的狀況下,卻幸運的參與到了。
(從來不知道,日光燈的光芒,竟是令人期待的...。人,終究是離不開文明)
撐到了該離開的最底限時刻,該是重裝回程了。慢慢走過那晃盪在山谷兩側之間的鐵線木頭吊橋後,就又得面臨累人的上坡之路。從清晨四點開始,直到現在,我們已經是馬不停蹄地走了十二個鐘頭,耗盡一天的氣力,剩下這一段回到登山口的路程,已該是咬牙苦撐的時候了。已是兩天沒睡好,每登一步,肩上沉重的背包,總讓我好幾次都錯覺成有人在身後拉扯似的,每一步的抬腳,都像在榨乾身體裡面的殘餘力量,連最簡單的呼吸喘息,都覺得無力執行。水晶蘭竄出在山徑邊,低著頭的模樣,兩兩相依,猶似穿著白衣裳的嬌羞少女,我這不速之客雖然累,卻仍要吃力的挪步,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踩著了。
六點過後,黑夜的觸手已經伸到這座森林的上頭,我們終於在天尚未完全被染黑之前,來到大崩壁。ㄚ興先行渡過,再返回頭去幫幸靜姐,我倆在崩壁上小心擦身,回過頭,看著他走過那支離破碎的崩壁山徑,碎裂的崩石便嘩啦啦的滾落溪谷,想起之前有山社的女山友曾在此墜落的紀錄,我搖搖頭:人,在大自然裡,是很脆弱的。
拖著疲累,一路上覓著流水之聲在山腰繞行,待水聲終於變大,才回到了塔次基里溪的支流。燒著開水,我們稍做歇息,只願體力是否能再回儲一些。行程至此,我心中壓制的大石也終於能安心放下了。
七點整,該出發做最後衝刺啦!幸靜姐的狀況明顯不佳,由小強和ㄚ興分攤掉她背包的重量,然後,大夥兒拿出頭燈,我依照亮度,讓小強領頭,我來押隊。我估計這段最後上坡路約四十分鐘應可以走完,舉步維艱之時,剩下的力量應該是剩意志力了吧!此後,每每上登一段路,我就看看時間,才過五分鐘...,才過了三分鐘…。另一方面,微弱的頭燈光芒似乎無法讓躲在暗處的咬人貓現形,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狠狠的咬了一口。終於,時間接近七點四十分,我勉勵著大夥兒快到了,再撐一下下就好了,只是,指針又過了五十分之處,卻仍未見著水泥路…。七點五十五分了,我終於從頂頭樹縫之間,看見瑩瑩的白色日光燈,趕忙向大夥兒勉勵著,這終於看見日光燈的感覺,就像是一劑得來不易的精神解藥,為我們在黑暗之中帶來無比的力量…。只是,這想法現在想來,我忽然感覺到有點兒好笑...。
深吸了一口氣,用著殘存的力氣一馬當先的衝回登山口,迎接我的,卻是幾隻對著我猛吠的狗。踏上柏油路面,卸下沉重的大背包後,此時,除了冷,餓,渴的感覺以外,其餘的,似乎在腦中僅是一片暫時的空白。同樣的登山口,昨天與今天,恍若已是隔了三秋。
(再來的原因之一,是想裝回過往曾遺落的山情…,而今,下山了,卻抱回更多想不到的...)
熱汗濡濕的衣服,在冷風的襲擊之下,成了奪去體溫的殺手,身體已冷了,就趕快收拾收拾,往山下更多日光燈的文明城市,回去吧!畢竟,那兒還是我們仍舊離不開的棲所。
午夜時分,在高速公路上奔馳,我踩著油門,原本滿腦子的勞累,越接近了家,就越掃越空,現在,似乎記不得屏風山一路的艱辛與疲累,反而,最記得的是:那一場雨和冰雹,那一首簡單的生日快樂歌,那一座搖搖晃晃卻充滿野趣的鋼索木頭吊橋,那一片舒服的松林與姿態優美的鐵杉純林…,更記得的是,在稜線上乍現的一方暖陽與我們在三角點上的喜悅笑聲...。
第二次的屏風行,我改背來了重裝,是欲裝回許多那多年前曾遺落於此的記憶,然而,年少感覺似已不復尋,取而代之的,卻是抱回了更多意想不到的新回憶。這一次,這些新帶回的記憶,將能常烙心中,難再抹滅。我,明顯發現了我的成長...。
我低著頭,握筆在山戀手記上寫下:山,是不會為你保留情感的,而是你,要自己帶著純真自然的心,來與"山"共鳴。屏風山,是一座讓你登臨回來,才能回頭發現,他所擁有的獨特味道...。(2004/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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