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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七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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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七場—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

第七場:顧城與「家」的瓦解
主持人:黃粱
主講人:翁文嫻教授
紀錄人:李泓泊
時間:2003年9月7日
地點:紫藤廬

內容:

上一場

黃粱:各位來賓大家好,今天是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系列座談的第七場,由翁文嫻老師主講,題目是顧城與「家」的瓦解。這個題目可以說貫穿了顧城的生命與死亡,為什麼我們要來談顧城與顧城的死亡呢,基本上一個詩人的死就觸及到所有詩人的死,詩是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角力,這樣的觸及其實在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裡面都是不斷地發生,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我們都必須要面對它。今天我們討論的一個重心是顧城的一本小說,《英兒》講到了顧城、謝燁、李英三個人之間的情感跟生命的交談,這部小說我個人是看不下去,我看了好多次,好多次都看不完,就是因為它的震盪太大,我沒有辦法去承擔那種深,那種深會把人撕裂,在情感裡面完全的溫柔甜蜜,以及情感破滅之後的那種幻滅,那種被撕成兩半的感受我沒有辦法承受。今天由翁文嫻老師來跟我們談有關於顧城與「家」的瓦解,現在我們歡迎翁文嫻老師。

翁文嫻:我們今天等於來到一個風暴的核心,當我進行一系列的顧城的構想跟一系列的探討時,我是故意把這個議題壓到最後的。我在閱讀他的詩過程,這是很困難觸及的一個點,十年前他的詩的語言狀態,後期的詩,我也有若干的地方不容易進去的,特別詩的不容易進去的部分,再加上《英兒》所延伸的問題,還有他個人行為,所產生種種的謎團,在十年前跟他(黃粱)一樣,就是有點承擔不了。《英兒》不是我看不下去,是因為這個議題太龐大了,那時候一直吸一直吸,好像有一股很大的旋風,把我一直捲進去,到最後的地方我還是覺得很害怕,它好像不是別人的東西,是我自己的東西,於是我覺得我是承擔不了,有好幾年因為不敢看他,所以就把他放下來了。最近這幾年偶然又拿起來,特別今年又重新再看一遍,他的語言現在我比較明白在幹什麼,他的語言我沒有十年前那麼迷惑,對於他行為的本身,我也沒有那麼害怕了,沒有那麼害怕是否就等於我就已經理解這個世界?還是說我自己個人太舒適的生活,跟這條一直追尋下去的生活可能已經有一點點離開了,所以我可能沒有那麼害怕了?對於這一點,我個人現在還不是很明白,只能說我把個人所能體會得到的,我沒有害怕以及我能夠理解的部份,抖出來跟大家共同研究一下,今天事實上我也不敢說來演講什麼東西。

我看了一些是用外國理論的文章,例如在他過逝後那幾個月,有一個陳炳良,他用現代的水仙花理論來寫顧城,陳炳良是香港一個學者,後來又發展了一篇論文,那個論文本身,我覺得他偏重外國的水仙花理論來講顧城,儘管有若干的部份,也不是說不行,但是他畢竟不是作為詩、或是作為一種觸動的本身去講他的。這兩天我看到讓我很動容的一篇文章,伍方斐〈顧城後期詩與詩學心理分析〉(《詩探索》,1997年第4輯)也是一篇理論性的文章,他是從好幾方面,從佛洛伊德、佛洛姆還有尼采一些超人的無意識底層心理的狀態,來討論他的行為與他詩學的講法,他認為顧城走得比任何人都遠,這個「遠」究竟意味著什麼?這個地方有很大的可以議論的空間。西方那些立志追尋人類文明之下底層的那種無意識狀態精神,可能在西方是方興未艾。但是我們中國有一些比較熟悉的想法,我還是希望從這比較熟悉的想法來接近顧城的行為,我跟大家推薦這篇文章,但我還是不沿著這篇文章的思路來進行。因為我們上個月已把顧城各種時期的詩稍微交代了一下,所以今天就不再碰到了,我把《英兒》的小說,他的行為,詩的行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從這方面來探討。

我跟大家印的這一份厚厚的一疊,第一部份是〈顧城謝燁的生死因緣〉,我把後人寫他的一些東西收集起來,選了一些有牽涉到顧城早期情書的部份,我們可以體驗一下那些句子,他們剛開始認識的那光輝的日子,再過來是顧城寫的這兩首詩〈我把刀給你們〉還有〈新街口〉,很能象徵性代表著整個事件的預言,再下來一疊厚厚從〈斷章〉開始就是《英兒》故事的本身,〈斷章〉是《英兒》前面一開始的篇章,顧城變成另外一個人的狀態來寫的,大家可以看看顧城竟然變成另外一個人,請大家體會一下這樣寫作的精神狀態,我覺得是很值得意味,變成另外一個人來回顧自己的死亡,裡面也有一些透視世間很精彩的句子。〈初夜〉有三篇,是寫他跟英兒最初的身體觸動的部份,再過來就是這個故事幻滅的投影,出現了〈死囚〉。事件發生的同一年,1993年大陸也有一些滿有份量的發言,在上海還有若干學會的發言,我也覺得滿可觀的,所以我也節錄一些(〈斧子•罌粟花•詩人之死〉),〈最後的篇章〉(共有十二篇)是在1994年《人民文學》,〈最後的篇章〉是他10月8號死亡之前,10月2號開始寫的,是謝燁幫他親手抄的,好像是因為電腦壞掉了,兩人共同講他們房子是怎麼蓋起來,回憶他們的小孩小時候的事情,關於小孩部份,可以幫忙我們了解為什麼後來小孩一出生就送給別人了,最後那幾篇,他覺得他可以慢慢地變成父親了,但是時間已經不容許他了,他的家已經沒有了,這個家已經不容許他了,這個家已經幻滅了。

當我們讀《英兒》這些片段時,我們不要忘記,每一個字都是謝燁打出來的,你們讀到〈初夜〉的時候,這是很多重空間的閱讀,這不是普通的小說,它創作出很多層、使我們想像到同時進行的空間都在我們旁邊,在文本裡頭同時出現。可能有一些聽眾還不太了解這個事件,我們請張梅芳幫我們來解釋一下。

張梅芳:可能有些聽眾還是不太了解顧城,那我在這裡簡單介紹一下,他是1956年出生,他父親也是一個文人名叫顧工,也寫詩,也寫劇本,他還有一個姐姐叫顧鄉。在他的成長過程中,1966年到1976年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整個時代對他的一種氛圍籠罩是不可抹滅的影響,當然他個人也有一些自己學養來源,學養部份最重要的兩個來源,一個是法布爾的《昆蟲記》,另一個是安徒生童話,我們從他最早期寫的詩,像〈楊樹〉、〈松塔〉都是跟自然的描寫有關,也表達一種童話似的純淨美感。當他們再度回到城市,是四人幫下台,整個時局仍是很動盪的,舊時局的結束、新時局的興始,他很積極地想把自己變成社會的螺絲釘,拼了命去當木工、去當油漆匠、去畫廣告看板,整天把自己搞得很累。
1979年,在火車途中無意間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個重要的女人,那就是謝燁,四年後成為他的老婆。其實他在1980年即已成名,當時他把詩給了一個編輯,那個編輯發佈之後就造成非常大的轟動,大詩人艾青寫了一篇批判的文章,順勢把顧城、北島、舒婷這些人推向朦朧詩的高潮。1983年他跟謝燁結婚,我覺得結婚對他來講是一件很大的現實上要面對的事情,因為他們結婚之後,他的丈母娘逼他去工作,他不願意去工作,頑強激烈地抵禦種種這個世界想把他變成的什麼,而他並不願意。在86年認識另外一個重要的女人,就是李英,在詩歌的聚會上認識,她當時是北京大學附設中文系的學生,跟他們一起參加詩歌朗誦會。後來顧城回顧他們相識的畫面時,是看到她那藍色的裙子不斷飄動,用詩句來表示。87年他就出國,跟舒婷他們一樣都到國外去,帶著謝燁。88年他們就決定定居在紐西蘭,他們在激流島上買了一個房子準備定居,當時謝燁已經生下他們唯一的兒子,木耳。木耳的出現,也是顧城與謝燁關係轉變的一個重要因素,這個兒子出現之後,顧城覺得好像謝燁被搶走了,之後謝燁會允許李英到島上跟他們一起生活這可能是一個很直接的因素。
當他們剛開始到了激流島上的時候,顧城不斷地跟李英通信,李英在信上的署名同時寫給顧城跟謝燁,滿懷對激流島種種生活的希望,她認為那邊才是她的真實,謝燁也答應了,想盡辦法把李英接過來,就開始了他們三個人共同在島上很不可思議的生活。但是謝燁與顧城純粹的戀情已經瓦解了,因為第三者的介入。

顧城曾敘述他女兒國的美好,在《英兒》的小說就可以看得見,他認為他從小所要緊緊維護的純潔的世界,他的女兒性跟現實世界的女兒國第一次達到和諧的境界,他非常快樂覺得那是最好的日子,謝燁跟李英彼此像姐妹一樣和平相處不會吵架,互相還會把顧城趕到對方的屋子。

不過後來我想謝燁還是受不了了吧,謝燁跟顧城接到德國的邀請函,本來顧城還不願意去,謝燁跟李英商量一起勸顧城去德國講學,1992年謝燁跟顧城他們就到德國去了,把李英一個人留在島上。根據顧鄉的回憶錄,其實在出國前,謝燁跟李英達成一個默契,謝燁希望李英能夠自己離開,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後來等他們離開去德國後,顧城雖然仍跟李英通信十個月之久,但是後來卻越來越少,最後顧城終於知道李英跟島上教氣功的老頭跑掉了,顧城在德國為此自殺兩次,但都沒死成。
當他們講學完之後,93年年初他們曾經回北京一趟,當時他們找到李英跟顧城共同的一個朋友,叫作文昕,文昕告訴他說,李英在還沒離開大陸時就有一個男朋友,叫作劉湛秋,顧城覺得他那麼純粹的女兒國理想,最後卻變成很骯髒污濁,等於說是被別人瞧不起的狀態,你自己的幻想在別人眼中是非常不屑的,你所謂那麼純粹、那麼乾淨的東西,其實是像垃圾一樣。李英的出走,他已經是經歷了第一次精神上的崩潰,這還不講他之前自我認知的崩潰狀態或是文化大革命給他一種毀滅的感覺,這些都還不算,我覺得這一次是最嚴重、最危險精神上的崩潰,就是李英的出走。1993年9月他們回到激流島,但是在93年4月顧城就決定寫一部小說《英兒》,就像老師說的,這部小說一個字一個字都是謝燁打出來的,如果有一個老婆,她要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她老公跟他情人所發生的事情,因為他寫得那麼詳盡、那麼深刻,她不知道顧城這麼樣的愛她,我相信她看了書以後可能會嫉妒得要發狂。

所以當時在德國有一位叫大魚的人,非常熱情追求謝燁,謝燁也接納他,當他們回到島上的時候,就已經準備要談離婚的事情,而離婚最大的問題就是木耳要給誰,這中間有很多激烈的衝突,原因幾乎是來自木耳,另外一個衝突焦點就是大魚,大魚本來是留學德國的中國留學生,已經跟他老婆離了婚,把房子家產全部變賣準備到島上來找謝燁,謝燁受到非常大的感動,但是顧城一直抗拒著大魚要上島的這件事,強烈要求謝燁不要讓他那麼快來,等到離婚程序辦好再說,因此大魚上島來的過程是偷偷進行的。我們等一下可以看〈最後的篇章〉,顧城寫給木耳的文字,那些也是謝燁打的字,看到那些文字,謝燁怎麼不感動呢,最後半個月他們都在做這些事情,所以謝燁本來要辦離婚手續,後來又遲遲地找藉口。

到了十月八號的那一天,時間是星期五,那一天大魚準備要上島來,原先大家都瞞著顧城,當時顧鄉也已經上島來跟他們同住,根據顧鄉的回憶錄,謝燁在星期四的晚上曾經寫了一張便條紙,寫說大魚要上島了,我應該把這件事情讓顧城知道。等於說到了星期四晚上,她都還不知道如何跟顧城開口,而且她還準備讓大魚住在他們的房子裡面,就是顧城他親手買下、親手打造的房子裡面。顧城曾說那房子每一吋都可能殺掉他。當天下午他們準備把顧城的東西,像手稿跟衣服搬出來,但是當時謝燁把車開走,要幫大魚找房子,可是當天他們應該要去搬家、看他們的兒子,但計劃沒有成行。

我想當時顧城已經知道大魚要上來,心情非常激動,整個下午他寫了四封遺書,給了他爸爸、媽媽、姐姐跟他兒子。具體的過程是當時顧鄉在房間寫稿子,聽到顧城在隔壁的聲音,她就看到一個像螺絲起子的東西放在爐子上,他姐姐問他說:「你拿這個東西做什麼?」當時顧城在洗手,眼睛看著窗外的草地,他就說:「我現在去死,你別攔我!」他姐姐當場就傻掉了,抓著他說:「鎮定點、鎮定點!」然後顧城就說:「我把謝燁給打了。」顧鄉很緊張問說,謝燁到底在哪裡?顧城直直走出門去,走到草地上一棵樹,那裡平常有一條曬衣繩,他就拿繩子準備要上吊,顧鄉當時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只是一直問說謝燁在哪?顧城指著一個地方,顧鄉跑到半路突然驚覺到她剛才看到的畫面,又跑了回去,但是顧城已經掛在上面,顧鄉把他解下來,兩個人掉了下來,但是塑膠繩子纏得很緊,顧鄉又跑去找謝燁,看到謝燁倒在草地上,整個頭髮披散在草地上,右臉頰全都是血,顧鄉趕緊報警叫救護車過來,來了兩個醫生,一個醫生看到謝燁,覺得她沒關係,應該會好的,另一個醫生跑去山坡上看顧城,發現顧城已經死了,到了晚上七八點,把謝燁運到紐西蘭本島,可是謝燁竟然也死了。整個事件像我描述一樣,當時幾乎所有的標題都是顧城殺妻自殺,究竟他是蓄意地要殺她、或者是臨時起意殺她、或者是他並沒有想殺她,只是想打她,如果仔細檢驗顧城的詩,會發現斧頭的意象經常出現他的詩,他曾經說過女孩子也是可以打的,詩裡還是有這些說法。

後來引起文壇的討論,大家都不原諒他,就算他是一個詩人,也不能有道德的防護罩,有人甚至把他解釋成殺人魔。我想這是非常難堪的稱號,這是一個非常難過的故事,我就暫時講到這裡就好了。

翁文嫻:剛剛梅芳把顧城殺妻自殺的整個事件跟大家講了一遍,但是我們作為一個文學的讀者,其實這些事情歷代都有,就是殺人啦、自殺啦,怎麼樣殺人的方式都有,恐怕很難在我們心中留下痕跡,可是他留下來的文字所觸動到我們自身有若干的啟示,或是跟我們相連的部份,我會努力地找出跟我們自己有關的部份。顧城已經得到了美麗能幹的妻子,又那麼愛他,全部都犧牲給他,那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那麼我們人生求的是什麼?我們夫妻的姻緣希望的是什麼?儘管是這樣子,我們還要繼續追尋嗎?這樣的追尋叫作不滿足嗎?還是說這是自然的發展?這是我提給大家一個伸延的部分。

他跟謝燁的密切度,我們可以從這篇(〈顧城謝燁的生死因緣〉)知道他在火車站上碰到謝燁,顧城也學畫畫的,他這段寫得很美:

我和別人說話,好像在迴避一個空間,一片清涼的樹。到南京站時別人佔了你的座位,你沒有說話,就站在我身邊。我忽然變得奇怪起來。我開始感到你,你頸後飄動的細微的頭髮,我拿出畫畫的筆,畫了你身邊每一個人,但卻沒畫出你。我覺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無法停留。

他們第一次的碰面是這個樣子的,他已經進去,挪開了一切,直接看到這個人,這種愛情不是我們普通的外表的美貌什麼的,他已經看到了一個人跟他密合的地方,他寫了他心中的一個感動,他不能獲知這個人物,只能畫她旁邊的東西。他把愛情的尺度表達得非常好,你們看那些句子本身,對愛情的碰撞,一些美麗的開場,後來謝燁也是有很多的文章,寫他跟顧城結婚後的生活,處在非常滿足的狀況,她常感覺自己跟一個天才生活在一起,她看到他每一個小動作、小行為,普通人覺得不可思議,但謝燁寫起來就好像是獲得最大的滿足。有一篇〈我和顧城〉好像在《墓床》那一本書裡面,也是謝燁寫的。




台長: 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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