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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2 20:23:39 | 人氣(5,254) |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姚正源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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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正源檔案

九十二年十一月十日晚間十點多,下了班的我,回到家裡,反射性的打開電視。新聞記者的電視頻道,大概都鎖定在幾家新聞台上。看電視,不是為了消遣,也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隨時掌握更新的資訊。不過,通常來說,到了晚上十點多,一天之中該發生的大事,也都發生了,除非有什麼突發的事件,否則,夜間新聞所播出的,大抵是一整天新聞事件的整理與回顧。

這一晚,我打開了電視,卻看到了預期之外的消息。台北市警局中正二分局二線四星副分局長游開明不久之前剛剛從分局八樓的女廁所窗口跳下,墜地身亡。警方已經從他的辦公桌抽屜中找到一封遺書,因此判定,他的死因是自殺。

我和游開明有幾面之緣,中正二分局又是我剛出道時主跑的第一個新聞據點,我是一個很念舊的人,對於這個分局,我有著不一樣的情感。看到電視新聞播出這則突發事件的消息,我整個人都楞住了。

對於游開明的死,我當然覺得很遺憾,我猜想,他大概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難以抒解,再加上其他種種因素的刺激下,才會決定選擇要走上結束自己性命的這條路。我不知道外人是怎麼看警察的,可是,我知道,警察平時所揹負的壓力之大,絕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在我心中,壓抑不住的思潮,帶著我回到十五年前,我剛當記者沒多久時,在中正二分局跑到的一條「烏龍新聞」,那則新聞故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也讓我深切的體會到,警方在破案的壓力之下,方寸可能大亂,而人民也可能平白無故的受到不白之冤。

後來,我主跑司法新聞時,我非常注意所謂的程序正義,某方面來說,很可能就是受了當年那起新聞事件的影響。

故事發生在我跑新聞剛滿兩個月的時候。當時,我在中華日報社會新聞組,被分配到的採訪路線,是台北地檢處(那時還沒改制為地檢署)、台灣高檢處、最高檢察處、調查局,外加古亭分局。

古亭分局,就是現在的中正二分局。

十多年前,台北市警察局轄下的分局名稱,和現在不太一樣。中正一分局,以前叫做城中分局;中正二分局,以前是古亭分局;松山分局,之前稱為松北分局;信義分局,老名字是松南分局;文山一分局的原名是木柵分局;文山二分局就是以前的景美分局。

以前的警察分局,大多又破又小,這十來年紛紛改建後,分局也都蓋起了新的辦公大樓,氣勢和當年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以古亭分局來說,當年它的位址在台北市牯嶺街靠近南海路的交叉口附近,房舍又窄又小,不像改建後的今天,分局不但搬到了重慶南路和南海路口,而且變得又大又豪華,同時離總統官邸更近。今昔對照,差距不可道以里計。

民國七十七年十月六日。那天下午三點多,一名中年婦人陳桂梅手上拿著一卷錄音帶,到古亭分局報案。她說,她的女兒吳瑞雲已經失蹤三個月了,她懷疑,她女兒很有可能是被女婿姚正源殺害,而且還被分屍了。

「殺人分屍」這四個字一進到值班台員警的耳中,馬上讓這名一毛二的警察跳了起來。古亭分局的轄區向來治安狀況良好,除了青年公園一帶,偶而有些不良少年聚眾滋事之外,很少發生什麼重大刑案。如今,有人上門報案,而且一報就是「殺人分屍」這麼重大的刑案,自然馬上轟動整個古亭分局。

值班員警不敢拖延,馬上跑到辦公室裡,跟刑事組輪值小隊說明狀況,兩名刑警聞訊後,也馬上出來,把陳桂梅帶到刑事組裡仔細訊問。

陳桂梅說,她女兒吳瑞雲今年才二十四歲,七年前,就嫁給了同年齡的姚正源。婚後,兩人感情原本和睦,但在吳瑞雲婚後接連生下一子一女後,姚家發生變故,姚正源的父母相繼過世。或許,一方面因為家裡人口增加,家庭負擔變得更為沈重,二方面也因為父母過世,讓姚正源的心情更加鬱悶,之後,夫妻兩人就時起勃谿。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後,姚正源一怒之下改行當海員跑船去了。

陳桂梅告訴警方,姚正源一去就是大半年,到今(七十七)年七月十二日才回到國內。而姚正源回國之後,態度也變得相當反常。他先是把住在家裡的小姨子、小舅子趕出去,之後,又突然搬家。

陳桂梅很緊張的說,姚正源在短短三個月之內,前後竟然搬了三、四次家。原本,女婿搬家,她也不以為意,可是,她慢慢卻發現,在姚正源還沒回國之前,她女兒吳瑞雲都常常回娘家和她小聚,可是,自從姚正源回國後,整整三個月,她都沒看到女兒的人影。

兩天前,姚正源打電話給她,提到想要開公司的事。陳桂梅抓住機會,要姚正源帶著全家人回來聚聚。姚正源無法推辭,當晚就帶著五歲的兒子和四歲的女兒回家。

陳桂梅看到女兒沒有跟著回來,便問姚正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姚正源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吱唔其詞。陳桂梅心中起疑,趁著姚正源不注意的時候,把兩個小朋友拉到一邊,問他們:「媽媽怎麼沒跟著回來?」

沒想到,這麼一問,卻問出了驚人的消息。

陳桂梅瞪大了眼睛,跟刑警們說:「我這兩個小外孫說,『媽媽滿身是血,被爸爸用皮帶打…頭被割了…手、腳被割了…用紅、白色的塑膠袋裝了…好恐怖…』」

陳桂梅說,她聽到這個消息後,心中大駭,但是不敢在女婿面前表露出來。好不容易等到女婿告辭,她馬上打電話給女兒吳瑞雲的幾個朋友,結果發現,她們也都表示,已經有三個月沒見到吳瑞雲的人影了,她因此更加肯定,女兒一定是被女婿殺害分屍了。

為了證明她所言不虛,陳桂梅還把緊握在手中的錄音帶交給兩名訊問她的刑警。陳桂梅說,這卷帶子,是她昨天偷偷去找兩名小外孫時,要他們重講一次後錄下來的。

警方半信半疑,但還是把帶子塞到錄音機裡放來聽。果不其然,兩名稚嫩的童聲斷斷續續的說著媽媽是如何被爸爸殺掉,並且被分屍的過程。

案情發展到這裡,看來的確是一件重大刑案了。警方問陳桂梅,知不知道姚正源的行蹤?陳桂梅想了想,再看了看手表,說:「這個時候,他應該會到幼稚園接小孩子放學。」

刑警立刻把狀況回報刑事組長王昆山,王組長也非常重視。他馬上下令,值班小隊出動,到幼稚園埋伏,如果看到姚正源現身,就馬上把他帶回來。至於兩名小朋友,也要一併帶回分局,以保護他們的安全。

刑警迅即動身,趕到了幼稚園門口。不多時,他們果然看到姚正源若無其事的走到校園門口。員警們不動聲色,悄悄的走到姚正源的身邊,冷不提防的從一左一右兩邊,架住了姚正源的雙手,控制他的行動。這時,警方才表明身分,要姚正源到分局走一趟。

姚正源被押回古亭分局後,馬上被送到地下室的偵訊室裡訊問。下午五點多,我和其他幾位日報的記者們也逛到了古亭分局。

我們才走進刑事組,就看到組長王昆山一臉興奮的表情。我們正要開口問他:「有沒有什麼可以栽培的?」他卻一把打斷我們的話,而且還刻意壓低聲音,故作神祕狀的把嘴巴湊到我的耳朵邊說:「可能有一件殺人分屍案喔!」

王昆山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警官,他的頭頂微禿,每次一發急,豆大的汗珠就從腦門上冒出來,非常好玩。他對記者們十分的客氣,平時,我們到古亭分局刑事組採訪時,他都會叫刑事組的值班刑警泡茶請我們喝,同時也會跟我們閒話家常。不過,之前他並沒有辦出過什麼特別顯眼的大案子,表現算是平平,而且偶而會出些小錯。在記者圈裡,有人戲稱王昆山是「糊塗探長」。

這一天,在全然沒有心理準備的情形下,我們這群記者聽到王昆山突然跟我們報了這麼一條大新聞,我們大夥兒都嚇了一跳。要知道,警方的心態是很微妙的,轄區發生了刑案,如果記者不知道,警方一定不會主動告訴記者的;可是如果破了案,就算記者不知道,警方也會用盡辦法,通知每一家報社或電視台的記者,千求萬求,請記者們務必大力報導。因為,破了案,這算是「績效」,當然要大肆宣傳,可是發生刑案,這代表轄區治安狀況出了問題,有時主管還要被處分的。因此,警方對於記者,向來就是報喜不報憂。可是,媒體的新聞處理方式剛好相反。通常,發生刑案時,新聞都會登得比較大篇,而破案時,卻經常只是短短幾行字,這也常讓警方覺得心理不平衡。

聽到王昆山組長告訴我們,「可能有一件殺人分屍案」,記者們的耳朵都豎起來了。怎麼回事?警方突然變開明了嗎?發生刑案也不隱藏,還會主動跟記者們說嗎?

果然,王昆山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接著說:「我們逮到一個傢伙。我看,應該就是他幹的。八九不離十。這次證據應該很充分了。我們的人現在正在問,說不定馬上就可以突破了。」

原來是這樣。我心裡想,原來就是因為已經抓到人了,所以才敢大聲的說出來。

我們這群記者馬上翻出筆記本,同時向王昆山組長要了筆錄來抄。王昆山的神情很亢奮,他一邊看我們努力的抄筆錄,一邊在旁跟我們解說案情的來龍去脈。幾位比較資深的老記者也隨口問了幾個問題,王昆山也很坦然的一一答覆。

抄完陳桂梅的報案筆錄後,我們就停下來了。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等警方突破姚正源的心防,等警方作好了姚正源的筆錄,我們再把這一部分的資料補記下來,回到報社之後,就能寫一篇精彩的報導了。

等了半天,地下室還是沒動靜。老記者們有點坐不住了,他們站起來,問王昆山:「喂!組長!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慢?我們要回去寫稿了!」

王昆山也很急。他知道,如果不能趕在日報截稿之前宣布破案,那就功虧一簣了。

他忙著跟我們說:「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我下去看看。有什麼新進展,我馬上上來向大家報告。」

說完,他馬上跑到地下室的偵訊室一探究竟。過了半晌,王昆山滿頭大汗的跑上來說:「這傢伙很狡猾,什麼都不肯說。不過沒關係,我想,只要我們再繼續逼問,他一定會說的。」

一名老記者忍不住叫了出來:「探長!如果他不承認,我們這稿子要怎麼寫呀?總不能說,古亭區發生一件分屍案,但目前還未確定兇嫌是誰吧?」

王昆山當然知道,如果記者這樣寫,那麼,一件破案新聞就變成了發生新聞,意義全然不同。他更急了。

他互搓著雙手,想了一下子,說:「那…這樣吧!我給大家十分鐘,讓大家下去拍些照片,你們有什麼問題,也可以當場問問他。這樣好不好?」

他這樣說,那當然好。

於是,一群記者就從狹窄的樓梯走到地下室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姚正源。

姚正源的年紀很輕,跟當年的我差不多大。看不出來,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他穿著一件牛仔褲,白色T恤,頭髮茂密而雜亂。他端坐在沙發上,但雙手被反銬在背後。

看到我們這一群記者走下來,姚正源表情漠然,對於我們提出的任何問題,他都一言不發。攝影記者拿起相機,靠近他的臉孔附近,拼命的捕捉他臉上的表情。他也不迴避,就任憑閃光燈一下一下的刺著他的眼睛。

我們問了半天,他還是不理我們。眼看無計可施,我們只好回頭看著王昆山。王昆山也很急,他當著我們的面,裝出很嚴肅的表情,跟姚正源說:「殺人分屍是死刑,我看,你還是快一點承認吧!」

我愣了一下。

雖然,那時的我還很菜,可是,就算再菜,我還是有最起碼的判斷力。

我心想,哪有人這麼問案的?你跟人家說,你犯的案子是死刑,然後要人家趕快承認。除非人家真的不想活了,要不然,哪有承認的道理?我想到,老記者們叫王昆山是「糊塗探長」,看來,還真有點道理。

拍完了照,一夥人又爬上來,走到刑事組長的辦公室,我們問王昆山有什麼辦法。

他想了想,臉上浮出一種下定決心的表情,說:「好吧!那我讓你們見一見那兩個小朋友好了。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到時候,你們寫新聞時,不能說是我讓你們去採訪小孩子的,要說是你們自己找到人的。」

我們滿口答應。王昆山馬上通知刑警們,把待在另一間辦公室裡的兩個小朋友帶過來跟我們見面。

兩個小朋友長得很清秀,很可愛。他們手中拿著糖果、餅乾,正吃得不亦樂乎,對於身旁突然出現這麼多大哥哥、大姊姊,一點也不以為意。

王昆山蹲下身來,用一種哄小孩的聲音問小哥哥說:「來,跟叔叔說,你剛剛說爸爸殺媽媽,再說一次。」

小男生嘴裡塞滿了餅乾,口齒有些不清的說:「媽媽被爸爸打…頭、手、腳被割下來…用三個塑膠袋包…」

聽到小孩子這麼說,王昆山滿臉得意,他回頭看著我們,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連他的孩子都這麼說了。」

聽到小朋友這麼說,我們再無懷疑。大家鳥獸散,分頭回去寫稿。

可是,我心中還是隱隱然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當年,我很資淺,看不出問題出在哪裡。現在,我當然知道。想想看,如果一個五歲的孩子,親眼看到爸爸動手把媽媽給殺了,而且還分屍。這孩子所受到的驚嚇和衝擊會有多嚴重?怎麼可能如此泰然自若的吃著餅乾跟我們說這些事呢?

我看不出來,情有可原。因為,那時我只是一名跑新聞才跑了兩個月的大菜鳥。可是,王昆山可是刑事組長呀!連他都沒有發現其中有異,那就妙了。

寫完了稿,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我再繞回古亭分局去,等候這件案子進一步的發展。

當我趕到古亭分局時,卻發現刑事組裡沒有半個記者在。我嚇了一跳,連忙問值班的刑警說:「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刑警看著我,說:「喔!大記者,你現在才來喔!你要漏新聞了!我們組長帶著小孩子到現場去了。你如果要過去,就要快。晚了就看不到了。」

我馬上拔腿衝出辦公室,跳上摩托車,飛快的衝到青年公園旁的克難街現場。

抵達現場時,只發現所謂的「兇宅」裡,已經擠滿了人。我拼命的鑽呀鑽,好不容易擠到客廳裡。只見一名刑警拿著攝影機,正在拍攝現場每一個角落,而王昆山組長仍舊是蹲下身來,跟兩個小朋友談話。

他依然用著哄小孩的聲音說:「來,乖,跟叔叔說,爸爸是怎麼打媽媽的。」

小男生指著客廳的角落,說:「在這裡,爸爸就在這裡打媽媽。」他比手劃腳,接著,走到廚房去,再指著流理台說:「爸爸從這裡拿了菜刀,再走出去,把媽媽的頭、手,還有腳,都割下來,又裝到三個塑膠袋裡面。」

他再走到廁所:「這裡。爸爸用這個水桶接水,拿到外面去沖。」他頓了一下:「後來又用袜布擦掉。」

王昆山很激動。他拍著小朋友的腦袋說:「你都看到了嗎?」

小男生點點頭,說:「對呀!爸爸還告訴我,要我不可以跟別人說。」

看到小朋友描述得如此具體,王昆山心裡大概再無懷疑。他回頭吩咐:「通知刑事局,請他們派個人來化驗地板,看看有沒有血跡反應。」

接著,他再看著我們:「我看,這案子應該很明確了。」

忙了一個晚上,偵查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我看沒什麼新發展,決定先回家去睡一覺,起床之後再說。

這一覺睡到中午,跑完了相關的新聞路線之後,下午五點多,我又來到了古亭分局。

我直接走到刑事組長的辦公室,王昆山正低頭在看公文。

我問他:「組長,有什麼新發展嗎?」

他抬頭看看我,很高興的說:「有哇!嫌犯剛剛被送到地檢處去了。我看,檢察官應該會把他收押吧!」

嗯!這的確是新進展。不過,這樣還不夠,我還想知道更多一點。

我問組長:「你們有沒有再發現什麼更多的證據?姚正源承認了沒有?」

王昆山嘆了一口氣,說:「那傢伙很強硬,什麼都不肯說。不過,我看他的心防大概快要突破了。昨天半夜,我下去跟他聊,我說,『你幹了這種事,怎麼沒有考慮到小孩子?你殺了你太太,以後,你也要被判死刑,你的孩子們就沒有父母照顧了。』他聽了以後一直哭。你不知道,根據我們這些老經驗的來看,嫌犯只要流眼淚,就代表心防鬆動。我看,等我們再借提他出來問,他就一定會承認了。」

他看我還是不太相信,有點急了,連忙招手要我靠過去。我走到他的辦公桌旁,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筆錄,故意裝作很神祕的樣子跟我說:「這東西只給你看喔!別的記者都不知道,是你獨家喔!」

我一看,那是一份證人筆錄。

作筆錄的是一名劉姓男子,他是兇案現場現在的住戶,在九月間才搬進來。據他說,他搬進來之前,曾發現其中有一間空房間的床上有幾包衣物,可是,等他搬進去時,這幾包東西都不見了。另外,他也發現,冰箱上層的冷凍庫裡塞滿了肉,而這些肉非常臭,還長滿了小蟲。

王昆山很興奮的說:「你看到他說的沒有?我看哪,那幾包衣服,應該就是血衣。而他在冰箱裡看到的肉,很可能就是吳瑞雲部分的屍塊。大概姚正源在分屍之後來不及丟,就先放在冰箱裡。後來,姚正源很可能再也沒有勇氣把那些屍塊拿出來丟,所以就乾脆搬家了。」

王昆山再拿一分筆錄給我看。那分筆錄是吳瑞雲的弟弟的證詞。筆錄上說,他本來和姊姊吳瑞雲住在一起,但今年七月十六日,也就是姚正源跑船回來後的第四天,吳瑞雲就不知去向了。而且,從吳瑞雲失蹤了以後,姚正源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也經常作惡夢,嘴裡還常常唸唸有詞,又過了三、四天之後,姚正源還逼他搬走,不多久,連姚正源自己也搬家了。

王昆山斬釘截鐵的說:「一個人如果沒有作過虧心事,怎麼可能出現這麼反常的行為?他明明就是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所以才會每天晚上都買醉。」

第二天,警方繼續追查這件案子。

目前,讓警方最感到棘手的問題是,這件案子看起來好像真的是姚正源幹的,可是,根據辦案的規矩,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姚正源真的殺掉了妻子吳瑞雲,那麼,屍體在哪裡?就算分屍,至少也要有點肉塊、肉屑吧?總不能說,這麼大的一個人,就從人間蒸發掉了。另外,要殺人,也該有把兇刀吧!刀子呢?目前也沒發現。還有,血跡反應呢?血衣呢?怎麼都沒有出現?如果沒有這些物證,只光憑一個四歲、一個五歲兩個小毛頭的指控,能夠定姚正源的罪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線曙光出現了。姚正源四歲的小女兒突然語出驚人的跟刑警說:「媽媽被殺的時候,還有三個大人在場。」

王昆山聽了大驚,他直覺,這就是破案的線索了。他趕快追問:「三個大人是誰?」

小妹妹說:「一個是爸爸的朋友,另外兩個不認識。」

王昆山把這個訊息告訴我們。一群資深的老記者就扮演起福爾摩斯的角色,和王昆山推敲起這個案子來。

一名老記者說:「我就說嘛,這案子怎麼可能是姚正源一個人幹的!欵,是殺人分屍耶!殺一個人很容易,但是要分屍,那可困難得很。如果沒有人幫忙,一個人要全程作完,那大概要花很久的時間。如果說有共犯,那就合理了。」

另一名老記者說:「對呀!就算找不到吳瑞雲的屍首,找不到兇刀、血衣,但是只要能夠查出共犯,而且共犯也能坦承說他們的確幹了這件案子,這不就破案了嗎?」

大家都很興奮,覺得離破案之期不遠矣。

可是,這一天,警方借提姚正源出來,他仍然是一語不發。警方無功而返。

再過了一天,案情還是持續陷入膠著。而且,更不妙的事情出現了。

這天,台北市議員潘維剛向台北市警察局提出緊急質詢。她質疑警方偵辦「姚正源殺妻案」的手段不當。她說,保護兒童身心不受傷害摧殘,早已經成為文明先進國家的共識,我國已經躋身開發國家之林,警察辦案竟然毫不考慮兒童身心健康,而肆意偵訊,這是非常不當的行為。

她還說,美國早就禁止對兒童偵訊,也不准兒童在法庭裡作為證人,我國法律雖然沒有類似規定,但類似姚家的慘劇,警察應該去追查其他更有力的證據,不能一再偵訊兩名幼童,她要求市警局立刻下令,嚴格禁止古亭分局刑事組人員繼續偵訊兩名小朋友。

事實上,在這一天,警方也發現,這兩個小孩子的說詞,好像也有些問題。

例如說,警方辦案的第一天,五歲的小哥哥說,吳瑞雲被姚正源殺害分屍之後,被分裝在三個塑膠袋裡,但第二天,他卻改口說,「是裝到七、八個塑膠袋裡啦!」再過一天,他又說:「不對,是四個袋子。」

而這些塑膠袋的下落也有不同的說法。第一天,小哥哥說:「塑膠袋丟到垃圾桶,用垃圾車運走了。」第二天,他說:「爸爸帶我們坐車把塑膠袋載到不遠有草的地方埋掉了。」

甚至,連兇器的說法也有出入。先前,小朋友說:「爸爸用菜刀割媽媽。」過了兩天,又說:「是用一把長長尖尖的刀子割媽媽啦!」

如此前後反覆的說法,也讓警方傷透了腦筋,連該怎麼追查,都不知道。

不過,王昆山還是對這兩個小朋友的證詞充滿信心。他告訴我:「五歲的小孩子不會說謊!」「他今天指控的,是他的爸爸耶!如果他爸爸真沒做這些事,孩子怎麼可能會害自己的爸爸?」

他看我不太相信,又補了一句:「這案子爆出來以後,這幾天的報紙都登得這麼大,如果吳瑞雲真的沒死,她不會出來澄清嗎?」

王昆山充滿信心,可是,台北地檢處承辦的檢察官管高岳可沒有那麼大的自信。姚正源被押了八天之後,管高岳突然下令,立即釋放姚正源。

聽到這消息,我嚇了一跳。我跑去問檢察官,怎麼一個殺人重犯就這麼放了呢?

管高岳苦笑的跟我說:「你以為我不想押他嗎?我當然想呀!可是,我愈押他,我心裡就愈毛。這案子的證據根本不夠嘛!我手上的資料完全不足以讓我起訴姚正源。這個人我再押下去,會出問題的。」

我很懷疑。我不相信檢察官會這麼輕易的把一名殺人嫌疑犯給放掉。我推測,檢察官一定掌握到什麼對姚正源有利的證據。

所以,我賴著不走。我跟檢察官說:「你講這樣,說服不了我啦!好啦!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內情,所以才馬上把他給放了。」

管高岳看著我,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說:「沒錯,是有些新東西進來了。」

我很好奇,連忙問:「是什麼?」

他嘆了一口氣說:「這個古亭分局,我會被他們害死。你知不知道?姚正源出海跑船的時候,吳瑞雲曾經在三溫暖上班,當指油壓女郎?」

「哇!」我驚呼一聲。

他接著說:「而且,她還和一個姓黃的男人同居。」

「是嗎?」我更驚訝了。

「你知道他們家的小朋友在我這裡怎麼說的?」管高岳問我。

我怎麼會知道。

他說:「小孩子說,他們會跟警察那樣說,都是外婆教他們的。」

「不會吧!」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還問他們,怎麼會說爸爸殺媽媽,說得那麼活靈活現,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那兩個小鬼竟然說,以前看到爸爸殺雞的樣子,想說,殺媽媽大概也是這樣吧!」

管高岳苦笑著看著說:「如果你是我,人,你是放還是不放?」

我已經愣在當場無法言語了。

管高岳最後還補了一槍:「那個和吳瑞雲同居的,姓黃的那個,昨天打電話給我,他說吳瑞雲還跟他在一起。只是目前新聞鬧得這麼大,不好出面。」

這下子,我再無懷疑了。

我回到古亭分局。刑事組裡一片低氣壓,顯然,他們也知道檢察官的決定了。我看著王昆山,他也一臉無奈的看著我。我們都欲言又止。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問了王昆山一個問題:「如果他真的沒有殺人,為什麼他不說?為什麼他會哭?」

這時的王昆山像是大徹大悟,他現在會站在姚正源的立場想問題了。他說:「大家都是男人,我能體會他的感覺。如果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偷人,這種事,要怎麼開口跟別人說?他應該是心情很悲憤,所以才會流眼淚吧!」

獲釋之後的姚正源,很快的就帶著一雙子女離開台北,到南部散心去了。而姚正源的姊姊也沒怪罪警方讓她弟弟坐了八天的冤牢,反而寫了一封信給王昆山,感謝古亭分局連續幾天為姚正源的案情奔勞。我現在想想,當時的民風可真是純樸呀,如果時空移轉到現在,古亭分局上上下下不被告死了才怪呢!

這件烏龍案子就這麼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掉了。可是,姚正源的岳母、吳瑞雲的母親陳桂梅,她還不肯放棄,她仍然堅信女兒已經死了。

此後幾年,陳桂梅不時四處陳情,說她女兒的冤魂在家裡作怪,家裡的碗盤還常常無故的飛來飛去,國內有些雜誌還跑去採訪,甚至連警政署長莊亨岱都親自到她家裡探訪。不料,五年之後,警方在基隆查緝一件案子時,意外臨檢到一處民宅,在那棟民宅裡,發現了活生生、好端端的吳瑞雲。她果然沒死,而是和情夫私奔去了。這下子,百分之百證實之前姚正源被關的那八天是場冤獄,而陳桂梅根本就是在裝神弄鬼。

只是,這件案子事隔這麼多年後,我仍不免會想,如果當初姚正源的兒子堅持原本的指控,如果和吳瑞雲同居的黃姓男子沒有出面澄清,那麼,姚正源的下場會如何?想到這裡,我都不免為姚正源捏把冷汗呢!

台長: 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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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
范大哥把刑事組長王昆山描述得很生動,好奇之下去咕狗,發現早在2005年就有一篇關於警察過勞死的報導裡提到王先生:
http://news.ltn.com.tw/news/society/paper/32478
2018-09-30 15: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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