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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0-13 10:45:53 | 人氣(12,078) | 回應(6) | 上一篇 | 下一篇

馬曉濱檔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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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曉濱檔案(下)

七月十九日,最驚人的轉折出現了。

這一天,是星期四。依我自己主跑司法新聞的經驗,大法官會議每周五定期集會,如果通過了解釋案,就在周五中午發布。以前,從來沒有在星期五以外的時間公布大法官解釋文的先例。可是,七月十九日破了例。

這天中午,司法院大法官會議公布了釋字第二六三號解釋。解釋文中指稱,懲治盗匪條例規定,擄人勒贖罪為唯一死刑,此一嚴格的立法是否過重,值得立法者檢討;不過,有鑑於此一條例以及刑法中都還有容許法官考量個案情節而減輕其刑的規定,因此,唯一死刑的法條並沒有剝奪法官量刑的裁量權,法官也可以運用法律的規定,避免情輕法重的情形發生,與憲法規定尚無牴觸。

大法官所說的,可以讓法官斟酌或減輕被告刑罰的依據,是刑法第五十七條和第五十九條。

刑法第五十七條規定,法官「科刑時應審酌一切情狀,尤應注意左列事項,為科刑輕重之標準。」哪些情狀呢?法條規定了十項,其中包括了「犯罪之動機、目的、手段、所受之刺激、所生之危險或損害、犯罪後之態度、犯人之生活狀況、品行、智識程度、與被害人平日之關係。」

有了這十項標準,法官在判決被告刑期時,就可以決定要加重或減輕被判的刑罰。所以,我們常常可以看到,被告如果在證據確鑿下,還是死不認罪,反而口出惡言,那麼,法官就會認為被告的犯罪後態度不良,而加重被告的刑期。但反之,如果被告誠心悔改,法官也會從輕發落。

但是,要使用刑法第五十七條時,先決的條件是要讓法官有量刑的斟酌空間。舉例來說,殺人罪可以判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法官的空間很大,可以判被告死刑,也可以判被告十年徒刑。可是,如果被告觸犯的法律是唯一死刑之罪,那麼,法官就沒有辦法使用刑法第五十七條為被告酌加或酌減刑責了,那等於是剝奪了法官的量刑權。

不過,大法官會議釋字第二六三號解釋不這麼認為,他們指出,刑法第五十九條是解套的方法。這一條法律,經常被法界人士稱之為「帝王法條」。它的規定很簡單,就是「犯罪之情狀可憫恕者,得酌量減輕其刑。」任何一名被告不管被判了多麼重的罪,只要法官想要從輕發落,都可以引用這條法律,讓被告減輕刑責。換句話說,有了刑法第五十九條,即使觸犯的是唯一死刑之罪,但只要法官認為被告情堪憫恕,仍然可以予以減刑。因此,唯一死刑就不再是唯一死刑了。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法官要判決被告死刑時,是不是就等於一定要考量有沒有刑法第五十九條適用的餘地?如果犯行真的不可饒恕,才能在求其生而不可得的情形下,判處被告極刑?

不過,在馬曉濱等人的判決書上,一、二、三審法官都沒有在判決書中交代,他們已經考慮過三名被告不適用刑法第五十九條減刑的理由。若是如此,那麼,馬曉濱等人的案子,判決就有違法之虞,其實是可以構成非常上訴的理由的。

另外,大法官解釋文中也指出,懲治盗匪條例裡,把擄人勒贖罪定為唯一死刑之罪,這項立法是否過於嚴格?刑責是否過重?立法者應有其思考的餘地。這一部分的解釋,被認為是相當進步的解釋。因為,在懲治盗匪條例還沒制定之前,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條就有規定,「意圖勒贖而擄人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因而致人於死或重傷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也就是說,在刑法裡面,犯下擄人勒贖罪行的人,不一定要判死刑的。

原本,刑法如此設計的目的,是希望那些犯下綁架案的人能夠想清楚,如果目的只是為了謀財,那麼只要放肉票一條生路,歹徒落網後就不會被判死刑。但如果歹徒綁架之後又撕票,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就算不槍決,也至少要判個無期徒刑不可。

可是,這樣的立法目的,到了懲治盜匪條例裡面,就全變了樣。在懲治盗匪條例裡,只要犯下擄人勒贖案,不管有沒有撕票,一律都判死刑。試想,如果你是歹徒,而且也下了決定幹下綁票案,那麼,你會不會把肉票放回去?放了人,也會被判死刑;不放人,一樣判死刑,那麼,對歹徒來說,有什麼誘因讓他不殺肉票呢?把肉票放走後,不是等於送給檢察官一個最有力的證人,屆時可以在法庭上指認綁架案的歹徒嗎?

所以,懲治盗匪條例裡,擄人勒贖罪為唯一死刑之罪的規定,長年以來一直備受批評。研究法律的學者都認為,這樣的法律設計,表面上雖然已經凸顯了治亂世用重典的決心,但實質上,卻是等於鼓勵綁架案的被告去殺掉肉票。有些學者更批評,肉票之所以會被撕票,其實不是歹徒要這麼幹的,是法律逼歹徒不得不下重手的。

那天中午,我看到大法官的解釋文之後,馬上跑去台北地方法院,找當初一審判決馬曉濱等人死刑的法官溫耀源。我問他對於大法官的解釋,有什麼看法。

溫耀源法官說,他並不是真的那麼想判被告死刑。其實,每一位法官在判決被告死刑時,心裡也都有很大的掙扎。當他們寫下判決書時,想到有幾條人命就因為自己筆下的那幾個字,就要被奪走時,那種壓力與掙扎,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他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在下判決時,沒有考慮到能不能為被告減刑?」

他說,法官判案,不僅是依據法條,還要考量是否能對社會大眾交代。溫法官很沈痛的說:「你想想看,他們三個人綁票的金額高達五千萬元,如果不判死刑,怎麼對社會大眾交代?」

他還說,這個案子一到三審都維持死刑判決,顯然他當時所下的判決理由是受到上級審法院的支持的。

我告訴他,被告律師可能會因為判決書中沒有交代法官量刑時有沒有考量刑法第五十九條,而再提出非常上訴聲請。溫耀源法官聳一聳肩膀說:「他們可以試試看吧!但我想,成功翻案的機會不大。」

這天傍晚,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下午五點鐘,公家機關準備下班之際,最高檢察署突然宣布,馬曉濱等人的非常上訴聲請案,已經被駁回了。這一下,大家都傻了。

原本,馬曉濱等人的案子判決定讞之後,律師團分頭聲請非常上訴、大法官釋憲,從某方面來說,就是一種技術拖延的技巧。因為,雖然法律規定,非常上訴之聲請,不影響刑之執行,但死刑終究不同別的刑罰,一旦把被告拖出去槍決了,未來如果翻案,人死就不能復生。所以,死刑案如果提出非常上訴,通常,法務部長會因而猶豫,不會那麼快決定要不要批准死刑令。更何況,只要最高檢察署考慮要為被告提出非常上訴時,案卷就會卡在最高檢察署手上,不會送到法務部,那麼,部長自然就無案可批,不能下令執行死刑了。

這種作法,在美國的死刑案裡最常運用。一名被告從判決死刑,到真正執行,往往一拖數年或十餘年,道理就是在此。

可是,就在這一天中午,先是司法院大法官會議打破成規,在禮拜四公布了大法官解釋,並認定懲治盗匪條例裡的唯一死刑規定並不違憲,到了傍晚下班前,最高檢察署又駁掉了馬曉濱案的非常上訴聲請。這等於說,在一天之內,整個司法機器動員起來,把馬曉濱在法律上所有可以求生的管道都堵死了。這樣的態勢還不明顯嗎?那不就擺明了,死刑馬上就要執行了嗎?

這天晚上,我到台灣高檢署執行科去找執行檢察官陳追,一如我所料,他還在辦公室加班。我敲了敲門之後,走進他辦公室。

他看到我之後,有點訝異,問我怎麼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我也微笑著問他,大家都下班了,他怎麼還在辦公室加班?

我們兩個人都沒點破,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很清楚。他之所以留在辦公室,是因為半夜要去執行死刑了。不過,依照死刑執行規則規定,執行死刑應祕密為之。所以,我沒問他是不是準備要去執行馬曉濱等人的槍決案,他也沒跟我提到這些事。

我在他辦公室和他隨口閒聊。聊著聊著,我問他:「從你擔任執行檢察官到現在,被你簽提之後押赴刑場槍決的死刑案已經超過一百個人了,你心裡有什麼感想呢?」

他說:「槍決總不是一件好事嘛。但是,如果被告真的已經罪無可逭,不槍決也不行。不過,社會治安不好,要從很多方面來檢討,不能光靠死刑。死刑的執行,其實只是一種治標的辦法。」

我再問他:「在執行死刑的那一刻,你和死刑犯都共同面對了死亡。不同的是,結果是他死,而你卻是看他死。他們在臨死前一刻,大多是作何反應?你呢?你又如何去看待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在你面前喪生?」

他嘆了一口氣,說:「其實,大部分的死刑犯在行刑當天凌晨被叫醒時,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了。一般來說,他們早就有心理準備,所以表現都還很鎮定。當然,也有人會大哭、流淚,或是兩腿發軟走不動。不過,大部分來說,都很認命了。至於我呢?我心裡自然也不會很舒服,可是,我是在執行國法,國家的法律既然求其生而不可得,我也只能依法行事。」

那一晚,我離開他辦公室時,我突然覺得,當晚的他,心情出奇的沈重。

離開陳追的辦公室後,我沒有回家休息。我四處晃了晃,到了凌晨兩點左右,我會同報社的攝影記者,來到了台北看守所圍牆外的民宅。那棟公寓的屋頂,是我們每次採訪死刑執行新聞時必定要來到的定點。

走到了頂樓,我發現,已經有一群記者們早就已經聚集了。攝影記者找好了位置,把高倍的望遠鏡頭架好,大家就隨意坐在地上休息。我知道,大約還要再等一、兩個小時,執行時間才會到。

就在我們等待的同時,馬小琴和王士杰的母親也在半夜三點鐘趕到了重慶南路二段,李登輝總統的官邸門口,他們希望能夠抓住最後一絲機會,盼望有奇蹟出現。但是,李登輝並沒有出面,也沒有接見他們,更沒有如他們所期盼的,在最後一刻發布特赦令。馬小琴雙手合十,長跪在總統官邸門口,駐衛警雖然覺得不妥,但也不忍心把她趕走,就讓她一直長跪不起。

清晨三點半,看守所戒護人員打開馬曉濱、唐龍、王士杰三個人的舍房大門,告訴他們,要「送監執行」了。其實,在中午時,他們三個人的家屬就去探過監,也告訴他們大法官已經做出了「唯一死刑不違憲」的解釋。所以,他們也很清楚,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們三人被叫醒後,神情很冷漠,並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戒護人員也沒催他們,只在舍房門口戒護,冷眼看著他們換上衣服。

守在看守所圍牆外的我們,那時當然不知道馬曉濱等人已經被叫醒更衣了。記者群中,還有人在嘟嘟嚷嚷的抱怨,「怎麼這麼久還沒有動靜呀?是不是今天不執行了?」

但我們也沒有等多久。

清晨三點五十五分,有七、八名管理員走到了台北看守所附設台北監獄刑場,開始布置刑堂。接著,刑場的燈光扭亮了,而刑場旁的崗哨也打開了強力探照燈,向四處掃瞄。

夜半時分,突然而來的燈火,讓我們這群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記者們,全都轉醒了。而附近民宅所飼養的狗,也被這陣的騷動驚醒,一聲聲低沈的狗吠聲,在深夜裡從遠處斷斷續續的傳來。

凊晨四點鐘,一輛戴著高檢署執行檢察官的黑色轎車駛進刑場,隨後跟著一輛中型巴士。兩輛車在刑場大門停下後,執行檢察官陳追、書記官,以及法醫江紹宗率同大批法警陸續走進刑場。

我站在屋頂陽台上,大氣也不敢喘,兩眼直鉤鉤的盯著刑場上的一舉一動。

四點二十五分左右,馬曉濱等三個人在看守所人員的扶持下,出現在刑場側門巷道。他們三個人都穿著運動服,在燈光下,我看得到,他們的臉色都相當蒼白,不過步伐仍算穩定。由於他們手腳都還銬著鐐銬,所以,每走一步路,地上都會被鐵腳鐐拖出刺耳的聲響。

他們三個人進入刑場旁的偵查庭後,高檢署檢察官陳追隨即進行簡單偵訊,包括詢問他們三個人的姓名、年籍資料,也告訴他們三個人的上訴、非常上訴都被駁回了,問他們有沒有任何意見。但他們三個人只是搖搖頭,不發一語。

偵訊結束後,法警幫他們三人拍照,並且按捺指紋、腳紋。馬曉濱等人也漠然的看著這些程序一一進行。

四點四十分,偵訊工作結束,他們步出偵查庭,進入刑場。刑場內擺放著幾張小桌子,連成一條長桌。馬曉濱、唐龍、王士杰三人,和檢察官、書記官、法醫師面對面相對而坐。桌上已經擺了幾盤牛肉、豆乾、饅頭和高梁酒。三個人都簡單的吃了一點東西,也喝了一點酒,之後,他們放下碗筷,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

法醫問他們三個人,要不要打麻醉針,他們三人都說要。於是,江紹宗法醫就拿出針劑,幫他們注射。不多時,麻醉藥發作,三個人都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站在一旁的法警見狀,隨即迅速的把他們三個人拖到刑場。在刑場的沙地上已經鋪好了三條棉被,三個人趴在被子上,完全沒有知覺。

法醫指出了三名死囚心臟的部位,三名執行的法警站在死囚身後,掏出手槍,瞄準目標的背部。

四點五十七分,在檢察官一聲令下,三名法警同時開槍。一瞬間,刺耳的槍聲傳出,站在屋頂上的我,心中一驚,但仍然不忘在心裡暗暗數著槍聲。一共七槍。其中,王土杰被打了兩槍之後,仍未斷氣,所以又被補了一槍。

二十分鐘之後,法醫上前驗屍,確定三個人都已經死亡。在旁的雜役於是敲開馬曉濱等三人的腳鐐,其他的人則取出冥紙焚燒。當隱隱的火光從刑場洩出時,天邊也泛起魚肚白,天色就要亮了。

葬儀社人員早就在旁待命了。現在,換他們上場了。他們把馬曉濱等三個人的屍首包好,抬上兩輛旅行車,慢慢的駛到了民權東路的台北市立第一殯儀館。

看完了行刑過程,我們心中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大家都沈默的離開這棟民宅的頂樓。我上了車,在看守所附近繞了幾圈。在看守所正門旁邊的會客登記處外頭,有兩名頭髮及肩的年輕男子,看他們的膚色及臉上的輪廓,不像是台灣人。我下了車,問了問他們,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是要探誰的監呢?

原來,他們兩人是和唐龍一起逃離越南的同伴,他們昨天聽說唐龍可能馬上就要執行死刑了,所以想趕過來排第一班,看他最後一面。我告訴他們,在半個多小時之前,唐龍已經被槍決了,他們全身一震,頹然的坐倒在圍牆邊。

我稍微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又趕到市立殯儀館。

上午七點半,三名死囚的家屬也來到了殯儀館。馬小琴兩眼通紅,但並沒有流下眼淚來,其餘的家屬則是號啕大哭。

在葬儀社人員的引導下,馬小琴走到金爐前,為死去的哥哥焚燒冥紙。熊熊的火光映照在馬小琴的臉上,她兩眼茫然,我想,這時的她,心已經死了。她一定難以想像,七天之前,她遠赴千里,在看守所見到了哥哥,七天之後,她再看到的,是一具被兩枚子彈貫穿的冰冷屍體。

台北監獄人員也到了殯儀館,他們問馬小琴和唐龍的家屬,要如何處理馬曉濱和唐龍的屍體。落葉歸根,馬、唐兩家人都希望把親人的骨灰帶回大陸安葬,可是,他們也很坦白的說明,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財力支付相關費用。

台北監獄人員很慨然的表示,基於人道立場,馬曉濱與唐龍的喪葬費用,監獄願意全額負擔。

我不知道馬小琴聽到這話後,心中作何感想。我只看到,她聞言後,兩行清淚從臉龐滑下。

上午八點半,我趕回法務部,剛好堵到從車上下來的部長呂有文。我告訴他,幾個小時前,馬曉濱等三個人已經伏法了。他聽到我這麼說,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的表情。他連續追問我兩次:「真的嗎?真的執行了嗎?」

他說,他昨天下班前批准了死刑執行令。按照規定,高檢署應該在接到命令後三天內執行,所以,今天凌晨執行並沒有不當,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執行的速度會這麼快。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也很沈重。

呂有文告訴我,最高檢察署自從收到馬曉濱等三個人的非常上訴聲請案,到昨天決定駁回為止,歷時一個半月,這已經創下歷年來對死刑非常上訴案審核的紀錄了。而馬曉濱等三個人,自從最高法院判決死刑定讞,到執行死刑為止,一共花了四十三天的時間,這和以前的死刑犯在判決確定一個星期之內即遭到槍決相比,也創了紀錄,算拖得夠久了。他強調,槍決的程序完全合法,如果外界認為這是整個行政系運作的「火速槍決」,那絕對是種誤解。可是,這不是重點。我想問他的是,他眼中只看到四十三天,或是一個半月,但他有沒有想到,從馬曉濱犯案到槍決為止,中間還歷經起訴、一、二、三審判決,總共只花了九個月的時間,這樣的速度,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我沒問他這個問題,因為我知道,就算我問了,他也不可能說「是!」

馬曉濱這個案子就這麼結束了,可是,這麼多年來,我始終認為,他們三個人是枉死的。

倒不是我認為他們三個人犯下的綁票案該受到寬恕。不,正好相反,犯法的人本來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我所不能平的是,馬曉濱等三人,綁架了張國明,但他們卻沒有撕票。他們並沒有侵害張國明的生命權,為什麼國家要奪走他們三個人的性命?什麼叫做罪刑不相當?在這個案子裡,我看到的就是這個。

到了八十八年四月,也就是馬曉濱伏法將近十年後,律師蔡兆誠在「律師雜誌」發表一篇專論,標題是「懲治盗匪條例早已失效」,看完他的論述後,更讓我堅信,馬曉濱的死,真的是枉死的。

蔡兆誠律師在他的文章中說,根據他的研究發現,懲治盗匪條例是在民國三十三年四月八日制定的,當時,這套法律第十條明文規定,這是一套「限時法」,實施時間一年。換句話說,懲治盗匪條例到三十四年四月八日就已經壽終正寢了。但是,國民政府卻在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以行政命令方式下令延長懲治盗匪條例的時效一年,並且溯自四月八日起算。可是,一套已經失效的法律,怎麼可以在失效之後,又以行政命令方式讓它再活過來,再用一年?以後,每一年快到了四月八日時,國民政府就再下命令,讓懲治盗匪條例再延長一年適用期。這樣的情形到了民國四十六年,立法院再次修訂懲治盗匪條例,讓它不再具有限時法的特性,而成為一部刑法的特別法。

從蔡律師的論點可以看出,懲治盗匪條例在施行後的一年期滿時,沒有立即延長它的時效,那麼,這套法律早已失效。這樣的論述是完全言之成理的。

但也不知為何,或許是便宜行事的心態所致吧!一套失效的法律卻仍能像僵屍般的在台灣社會上存活這麼多年,而且透過這套法律,還能奪走這麼多條人命。那些死於懲治盗匪條例的被告中,難道不算是枉死的嗎?

蔡兆誠律師點出了懲治盗匪條例上的爭議後,司法界和立法、行政院也都面臨了很尷尬的場面。如果,他們承認蔡兆誠律師的說法是對的,那麼,之前幾十年因懲治盗匪條例被判死刑的被告,很可能都屬於誤判,那麼,他們的家屬能不能夠聲請國家賠償呢?但如果政府同意賠償,這樣的代價又未免太大了,而且,人命關天,那不是區區幾百萬或幾千萬就能解決的。

你知道最後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嗎?在九十一年元月八日,立法院無異議廢止了懲治盗匪條例,這套法律在同年二月一日正式失效。廢止的真正原因,其實就是這套法律早已失效,本來就不該繼續存在。可是,立法院朝野各黨的立委們,沒有人願意承認當年立法的疏失,大家都裝做完全不知情,在一陣和稀泥之後,把這套法律送入太平間,就像是那些因為懲治盗匪條例而枉死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台長: 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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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原本只是單純的準備國家考試
想知道以馬曉濱案當關鍵字的釋字是什麼樣的故事...
看完了
很沉重
也很震驚
卻也無能為力...
2010-03-29 16:53:32
X
感謝詳細的記錄了這件事情
很沉重......
2010-04-12 02:29:41
nisu
謝謝你願意還原真相
2010-10-28 21:02:49
路過者
非常感謝你深入的報導。讓一個學法律的學生有更深刻的體悟。
2012-09-29 21:09:24
risk
謝謝你提供的真相
2013-01-02 16:22:55
Josce
在準備國家考試的憲法
沒想到釋字263號的背後有這樣的故事
他們真的是枉死的
根本沒有殺人卻要以命償之(而且是三條命!!)
看完心情很低落
謝謝台長的分享
希望這樣有意義的文章能喚起更多良善
2013-04-07 21:4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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