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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0-13 03:07:26 | 人氣(6,939) | 回應(2) | 上一篇 | 下一篇

調查局漏稅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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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局漏稅檔案

過完農曆年,領到年終獎金之後,轉眼間,又要申報所得稅了。以前,報稅的期間都在每年的二、三月,差不多就是年終獎金剛入袋的時候。這筆忙碌了一年所得的獎金,往往還來不及花用,就得再上繳回國庫,那種心痛與心酸,常讓人有種不知為誰辛苦為誰忙的哀嘆。最近幾年,報稅的時節改到每年五月,從好的方面說,比較不會有「錢一進來就飛走」的不平衡感,但從壞的一方面來看,年終獎金花光了,卻要繳稅,要從哪裡擠出這筆錢出來呢?

繳稅,當然很痛苦,可是,按照所得稅法第二條規定,「凡有中華民國來源所得之個人,應就其中華民國來源之所得,依本法規定,課徵綜合所得稅。」除了軍人和國中以下學校教師的薪水可以免稅之外,其餘每一個有收入的國民,即使心裡再不舒服,都還是得繳稅。如果膽敢不繳,或是報稅時以多報少,國稅局、稅捐處都會找上門,嚴重時,調查局還會把你請去喝咖啡。

調查局查稅?乍聽之下好像有點怪。不過,依照行政院頒布的「調查局業務職掌」,其中有一項就是「漏稅查緝事項」,所以,調查局查辦逃漏稅,可是於法有據的。事實上,每到政府財政出現入不敷出的窘境時,調查局就會配合國家政策,大舉查緝逃漏稅。早年一黨獨大的時代,如果有人敢支持反對運動,也很可能會成為被查稅的目標。目前檯面上的許多商界聞人,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被調查局刨出老根,擠出稅金的場面。

可是,大概有很多人不知道,在民國八十三年以前,調查局人員是不必報稅的。

查緝逃漏稅的調查員,自己卻不報稅,這不是很荒謬嗎?但事實就是如此。

這段檔案,調查局人員應該印象相當深刻,但圈外人可能並不知道詳細的內情。今天,就來談一談這段調查局漏稅的檔案吧!

在談這段檔案之前,要先解釋申報所得稅的流程。

先從薪水講起。一般來說,我們每個月領到的薪水,都已經先被預扣了一筆所得稅。這筆扣款,是我們服務的單位的會計人員依照財政部頒布的「薪資所得扣繳辦法」按月扣繳的。

到了年度終了的時候,會計室就會印製扣繳憑單,發給我們,我們再拿這些憑單辦理所得稅結算申報作業。

可能有人會問,不是每個月都已經先預扣了所得稅了嗎?怎麼到了年度終了的時候,又要辦理結算申報呢?

因為,每個月從個人薪水中預扣的稅款,只是一筆預估的數字,並不是全然等於一個人一年應繳納的稅款。按照所得稅法的規定,個人的所得除了薪水之外,還可能有利息收入、房屋租賃收入、買賣股票的股利收入等等。這些零零總總的收入加起來,也是一筆錢。如果只從薪水裡頭扣稅,不去管其他收入的部分,那就有可能發生短報、漏稅的情形。

當然,也有可能在年度結算之後,會發現每個月預扣的稅款扣過了頭,反而應該要退稅,如果不辦理結算申報,那就無法獲得退稅的權利了。

我第一次查覺調查局人員不必報稅,是在七十九年間。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晚上,我和兩名調查員一道兒吃飯,大夥兒吃吃喝喝,正在酒酣耳熱之際,話題突然轉到他們最近正在查辦的一件逃漏稅的案子。

其中一名調查員笑著說:「辦這件案子,真是搞死我了。以前,我哪裡知道稅是要怎麼報的?要不是辦這件案子,我還真是不了呢!」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震,我很疑惑的問他:「不可能吧?你不知道要怎麼報稅?難道,你以前都不報稅的呀?」

他用一種很神氣的神情看著我說:「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們調查員,是不必報稅的!」

什麼?不必報稅?

「為什麼?」我問他。

他有點好氣又好笑的回答:「搞清楚,我們是調查員耶!是情治單位的人耶!如果我們去報稅,那國稅局、稅捐處不就知道我們的身分了嗎?我們怎麼可以報稅?」

我「哇!」了一聲:「那你們不就等於是集體逃漏稅了?」

他很正經的說:「亂講,我們怎麼可能逃漏稅。我們的所得稅,都是由會計室統一申報,一筆錢,一次繳庫,既安全,又祕密。」

「可是,那還是不對呀!」我還是覺得有點怪,「你老婆的收入怎麼辦?自行申報嗎?那就和所得稅法的規定不合啦!夫妻的所得應該要合併申報的,不是嗎?而且,每個月預扣的所得稅,通常來說,只會少扣,不會多扣,你們如果年底不報稅,那麼,很可能就會少繳很多稅呢!」

他很贊賞的點點頭:「看不出來,你對所得稅的申報程序還滿清楚的嘛!沒錯,我們這種集體申報的辦法是有問題。你看,如果我和我老婆一年的收入加起來,可能就會很多,報稅時,大概就會用到比較高的稅率,例如說,二十一%好了。可是,因為我是調查員,我的所得稅由局裡統一申報,那我就不能跟她合併報稅了。她報稅的時候,只要報她一個人的年度所得就可以了,這樣一來,她的所得沒那麼高,要用的稅率也會比較低,好比說,十三%或是六%,那我們就小賺了一筆啦!」

說完,他很得意的呵呵的笑著。

這件事,讓我心裡留下一個很大的問號。不管他怎麼說,我就是覺得不對。

之後的幾年間,每次,我和調查局人員私下碰面時,都會故意裝作不經意的態度,和他們聊聊報稅的問題,有些人的警覺性很高,一聽到我提到這話題,馬上避而不談,有些人神經比較粗一點,也就很老實的告訴我,他們的確從來沒填寫過所得稅結算申報書。

這件案子查到八十三年間,我覺得差不多了,該掌握的資料也都掌握住了,我決定發動,把調查局調查員不報稅的情形報導出來。

不過,在報導之前,我還欠一個官方說法。我必須得到調查局長的親口證實,如果他也這麼說,那麼,這新聞一定可以做大。

八十三年七月十一日下午,我看到調查局局長吳東明到法務部,出席每周一次的部務會報。我耐著性子在會議室外等候。兩個小時之後,會議結束了,他和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陳涵一同步出會議室,朝著三樓的部長室方向前進,我馬上追過去,在部長室門口攔住了他。這時,法務部長馬英九剛好也走出他的辦公室,他們三個人看到我無聲無息的溜過來,都嚇了一跳。

我看到陳總長和馬部長在旁邊,心裡反而更高興。因為,這次突擊式的訪問,我事先並沒有準備錄音機,如果是我和吳東明局長一對一的對談,事後他若否認他說過了哪些話,我可沒辦法提出證據來反駁他,現在倒好,馬英九部長和陳涵總長當下就成了我的證人,有他們兩個人在場,吳東明局長說了什麼話,事後可就都賴不掉了。

我很客氣的先向他們三個人道個歉,之後,我馬上盯著吳東明,問他:「請問局長,聽說貴局人員都不必報稅,是嗎?」

他沒料到我有此一問,想了一下,說:「是的。我們的人員不必向國稅局報稅。」

「這不就成了逃漏稅了嗎?」我進一步逼問。

他搖搖頭:「沒這種事。我們雖然不必向國稅局報稅,但每一個人每個月的薪水,還是會先扣掉六%的所得稅。這些稅,都由會計室統一上繳國庫。」

六%,那不就是所得稅率中最低的一級嗎?

我馬上追問:「如果只扣六%的稅,那顯然是短報了。據我所知,調查員的待遇都還不錯,如果報稅,應該要用十三%到二十一%才對,怎麼會用最低稅率呢?」

他大概覺得我有點煩,但還是耐著性子說:「我們並不是故意用最低稅率來扣稅的,是因為很久很久以前,財政部就曾經發過一份行政命令給我們局裡,同意調查局所有人員一律都用六%稅率扣稅,我們是依規定行事。」

我可不知道財政部曾發過這樣的公文。我問他:「請問局長,這公文是什麼時候發的?是依據哪一條法律規定,讓調查局人員可以享受最低稅率的?」

他說:「什麼時候發的,我記不清楚了,應該是民國四十幾年,沈之岳老局長在的時候訂下來的規矩吧!調查局幾十年來都是這麼做的,沒有什麼問題的。」

吳東明雖然認為沒有什麼問題,可是,眼尖的我卻看到,站在一旁的馬英九和陳涵,臉色卻愈來愈難看。我知道,有沒有問題,可不是吳東明一個人說了就算。法律並沒有賦與調查員特殊優惠,如果他們多年來一直是用最低稅率扣稅,那絕對有違法的問題;如果財政部真的曾經發函同意調查局這麼做,那財政部也有問題。

有了吳東明的說法,我知道我可以出手寫這篇稿子了。

第二天上午,我很快的把稿子寫完,用傳真機傳回報社。之後,我如釋重負的繼續在採訪線上逛,看看有沒有別的新聞可以再挖。

這時,我的呼叫器突然響了。我一看,是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文教組在呼叫我。

「文教組」是一個很特殊的小組,成員不到十人,負責的業務是全台北市各傳播媒體、文教機構的情資調查。校園裡頭,如果發生了貪瀆事件,這工作就是由文教組來調查。傳播媒體如果要刊登些什麼重大的新聞,文教組人員也會想辦法事先了解,並且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向上呈報,以便讓層峰及早掌握狀況。我常和文教組的調查員開玩笑說:「我和你們是同一類的人。我跑你們調查局的新聞,你跑我們報社的新聞。不過,我跑的新聞都是給一般讀者看的,你們跑到的新聞只給幾個人看。」

我撥了電話過去,報了姓名,一名還算熟的調查員拿起話筒,劈頭就是一句:「小范,你在搞什麼鬼呀!你的錢不夠用是不是?欠多少?告訴我,我給你嘛!沒事亂寫些什麼東西呀!」

我嚇了一跳,但還是故作鎮定的問他:「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

「別裝啦!」他很大聲的說:「你今天不是已經發了一篇有關我們局裡的新聞嗎?就是說我們短報所得稅的那篇呀!」

他不把話挑明了還好,這麼一說,我馬上就氣起來了。

我很憤怒的跟他說:「看看你的手表,現在是早上十點鐘,距離我們出報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我的稿子剛剛傳回報社才一個小時不到,你就知道我寫了些什麼稿子。現在,我要好好的請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寫了些什麼稿子?你們調查局是在我們報社的傳真機上面裝了竊聽器,把我稿子給截走了,還是你們在我們報社裡養了線民,所有的稿子都得傳一份給你們審查?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流行文工會那一套新聞檢查的制度嗎?」

他沒料到我會如此憤怒,當場說不出話來。

我一口氣接著說:「你不講清楚,信不信我去開記者會,說你們調查局現在還搞白色恐怖,箝制新聞自由!我告訴你,這件事我沒那麼容易算了,你們文教組的李主任不親自跟我道歉,我明天就開記者會公布這件事。」

他嚇壞了,馬上掛了電話。但是,我仍是激動得全身發抖。另一方面,我心裡也很緊張,我真的沒想到,稿子才傳回報社一個小時,消息就被調查局給掌握了。那麼,以前我寫的稿子,調查局是不是也都一清二楚呢?我突然有一種活在時時刻刻被人監視的恐懼之中。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台北市調查處文教組主任李天明打了電話過來。首先,他向我致歉,他說:「我們的同仁不懂事,說話沒分寸,如果冒犯了,還請多多見諒。」

接著,我猜他就要開口提到稿子的事了。果然,他繼續說:「關於范記者今天發的那篇稿子,是不是能請你先緩一緩?我們可以詳細的向你解釋解釋,事情不是像你想像中的那樣的。」

我回他:「稿子已經發出去了,我沒有權力把稿子壓下來。如果你要壓我的稿子,你可以打電話向報社施壓,看看我們組長、採訪主任或是總編輯買不買你的帳。他們是官,我是記者,如果他們願意賣你面子,我也沒辦法。」

我用很諷刺的語氣接著說:「或許,這樣的稿子,長官們也不一定喜歡。也說不定,今天我們報社稿擠,這則稿子本來就登不出來。不過,如果你打電話過去,他們可能就會認為,你們一定很重視這則新聞,那麼,原本打算不登,或是本來要做小的稿子,被你的電話一提醒,就提到頭條的位置去了。」

他沈默不語,感覺得出來,他一定很尷尬,不知要如何接話。

我問他:「主任,你說可以解釋解釋,那好極了,我就直接請教主任好了。請問主任,調查局上上下下兩千三百多人,有誰在每年年底按規定填寫所得稅結算申報書的?那些不辦理結算申報的人,依據什麼規定?這樣的行為又有多久?這是不是違法的行為?還有,你們為什麼在我們的報紙還沒出刊前,就知道我寫了什麼新聞?」

他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是一直很低調的跟我說,希望我向報社反映,看看能不能把稿子壓下,先別刊登。

我們的對話沒有交集。談了半個多小時之後,他掛上了電話。

我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向報社關說或施壓,不過,這一則我評估應該可以登到一版頭條的新聞,最後卻只以社會版頭條的位置呈現,但即便如此,殺傷力也夠大了。

當天下午,我趕到新店調查局本部,要求採訪會計室主任魏懋健,剛好,他也想見我,我們就在局本部會客室見了面。

一開始,魏主任就拿出財政部的「薪資所得扣繳稅額表」,向我澄清說,調查員按月扣繳的稅款,不是一律都只扣六%,而是依照薪資高低,依適用的稅率扣稅。我問他,為什麼局長吳東明會說,所有的調查員都只扣六%的所得稅?魏懋健無法解釋,只好一再強調,局長不管這些小事,他可能搞錯了。

好吧!就算是吳東明搞錯了吧!但是,為什麼調查員領到的獎金、津貼、補助費等等,卻只預扣六%的稅?而不是如同薪水一樣用同一級稅率先去扣款呢?再者,調查員年底不辦理結算申報,還是可能有短報所得稅的問題呀!這些疑點,魏懋健都答不出來。

最妙的是,魏懋健還拿了一張調查局長吳東明的薪水單給我看,證明吳東明的薪水每個月都有先扣稅。

他說了半天,我聽不太懂,後來,我跟他說,大家各執一詞也沒意思,不如這樣,你拿一台計算機來,我們一道兒算看看,馬上就知道有沒有短報所得稅的問題了。

他竟然同意了。

我們兩個人就開始按著計算機算起來了。

吳東明的月薪為十二萬元,一年十二個月,有一百四十四萬的收入。我對照所得稅法上的免稅額、扣除額規定,把該先扣除的額度扣掉,得出一百一十四萬元的淨所得。依照課稅級距,應該適用二十一%的稅率,再減去累進稅率差額九萬四千三百元後,得出的所得稅額為十四萬五千八百二十三元。

可是,在薪水單上,調查局每個月替吳東明扣繳的所得稅款只有八千八百多元,一年下來,一共扣繳十萬六千多元,這個數字,和我們之前幫吳東明結算的結果相比,他一年等於少報繳了四萬元左右。

看到這樣的結果,魏懋健驚的說不出話來。

我冷冷的說:「魏主任,我這是用最寬的方式來算喔!還沒計入局長的年終獎金、工作獎金呢!這些再加進去,吳局長一年短報的稅款,可不只這個數喔!」

原本打算說服我的他,這會兒像是鬥敗的公雞,頹喪的低下頭。

魏懋健原本想要解釋,結果愈描愈黑。對我來說,這更是一個大好機會。第二天,我又發了一則稿子,標題是「吳東明 每年都漏稅四萬!」這則稿子的威力,自然比第一天更強。

這時,立法院部分委員也注意到我的新聞了。民進黨立委顏錦福、張俊宏分別提出書面及口頭質詢,要求財政部必須正視此事。不過,顏錦福的質詢有掠人之美的嫌疑。因為,這則新聞明明是我獨家引爆的,但他在質詢稿中,卻聲稱他手上有政風人員提供給他的資料,證明調查局人員涉及逃漏稅行為。可是,我看他的質詢稿,從頭到尾都不脫我前一天新聞的內容。所謂「政風人員提供的資料」,其實就是我們報紙刊出的內容罷了。

記者們也跑到法務部長辦公室,問馬英九的看法。馬英九回答說:「如果確有不公平的課稅行為,如果有逃漏稅的情節,即使是調查員,同樣也要依法處理。」換句話說,連馬英九都不認同調查局的作法。

財政部方面更是撇得一乾二淨。賦稅署發了一則新聞稿說,任何有關稅法的行政命令或解釋,都會編入「法令彙編」裡面,可是,賦稅署查不到有哪一份行政命令同意讓調查員不必辦理所得稅結算申報,所以,即使是調查員,也應該依照現行稅法的規定報繳所得稅。

到了第三天,大家把焦點轉移到財政部身上。

新聞界提出質疑,一般老百姓如果短報所得稅,財政部馬上就查出來,還會開單子要求補稅,為什麼調查局二千三百多名人員,幾十年來都不辦理所得稅結算申報,財政部卻完全不知道?難道從來沒去查調查員的稅嗎?

在輿論的逼問下,財政部承認,像調查局這種敏感的特殊單位,沒有必要是不會去查稅的,這種默契是早就存在的。賦稅署也說,調查局是歷史背景下的一個查稅死角,但是,因為環境改變了,現在必須解決適法性的問題。至於要如何收拾善後,要等整件事情調查清楚之後,再滿定補救措施。

第四天,調查局發布新聞稿表示,吳東明局長已經下令,有關調查局會計室代員工統一申報所得稅的舊規,從明年起全面取消,報稅的工作由每一名員工自行負責,爾後,將不再出現任何短報所得稅的問題。這份新聞稿也等於間接承認,我第一天發出的新聞是正確的。

第五天,調查局決定面對現實,解決問題。這一天起,調查局會計室開始全面清查所有員工最近五年的收入所得,並且印製五年來的扣繳憑單,要讓所有人員再報一次。調查局自己評估,有些部分薪資收入較低,或者是撫養人口比較多的調查員,可能會享受到退稅的優惠,不過,大部分的調查員都有可能必須要補繳稅款。

到了第八天,調查局終於把所有員工前一年的扣繳憑單印完,而且發到每一個人手裡。調查局會計室也下令,所有員工必須在三天內,向戶籍所在地的稅捐機關補行申報前一年的所得稅,至於之前四年的所得稅申報工作,則要等扣繳憑單印製完成後,發給大家申報。

財政部方面也稍微鬆了手。他們和調查局協商之後認為,調查員人員歷年來不辦理所得稅結算申報,是有其歷史因素,並非所有調查員都蓄意短報所得稅。所以,如果調查員們能夠主動、自行完成前五年的所得稅結算申報,並且補繳短報的稅款,財政部同意不對調查員們課處罰款或滯納金。但是,期限只到八月一日為止,超過最後期限,就要裁罰了。

其實,財政部這樣的規定,可能和所得稅法也有牴觸。因為,根據所得稅法第一一0條第二項規定,「納稅義務人未依本法規定自行辦理結算申報,而經稽徵機關調查發現有依本法規定課稅之所得額者,除依本法第一百一十五條規定核定補徵應納稅額外,應照補徵稅額,處三倍以下之罰鍰。」

事發兩個禮拜之後,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法務部長馬英九帶著調查局長吳東明舉行記者會,向國人說明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以及善後處理程序。記者會一開始,馬英九就先鞠了一個躬,向國人道歉。他說,法務部和調查局會以負責任的態度面對此事,而且力求解決,以後也決不再犯。

坐在馬英九身旁的吳東明臉色鐵青,他很簡短的說,發生這種事情,他不會迴避責任,所以已經主動向馬部長自請處分,對於調查局會計室主任魏懋健,他則批示記過一次以為懲處。

吳東明沒說他自請處分的內容,記者們當然不會放過。馬英九在我們的逼問下,最後公布,吳東明督導不週,記申誡二次。

記者會匆匆結束,散場時,我擠到吳東明前面,問他對於馬部長批示的懲處有沒有意見?他臉色很難看的說:「我犯了錯,部長記我申誡,我沒話說!」

我很不識趣的再問:「二次申誡,你覺得太重?太輕?還是剛剛好?」

吳東明忍住怒氣,看著我,一字一字的說:「我擔任公職三十多年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被處分。你覺得是太重?太輕?還是剛好?」

到了八月一日,所有的調查員都已經完成過去五年所得稅的結算申報手續,有不少人都必須補繳稅款。可是,問題又來了,他們要補繳的稅款,算一算,金額還真不小。要他們在一時之間拿出這麼大一筆錢出來補稅,可還真是有點困難。

但調查局不願意有任何一名調查員因為繳不出稅款,而被外界認為有抗稅的情形。會計室主任魏懋健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一個辦法。他請銀行幫忙,為這些需要補稅的調查員開辦小額信用貸款,最高額度為八十萬元,只要有三到四名同事聯保,就能貸到現金繳稅。於是,一群積蓄不豐的調查員們,只好硬著頭皮貸款,把積欠五年的稅款一次繳掉。

表面上,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了,但事實上,還是有些後續的風波持續發生。

對我個人而言,發了這則獨家新聞之後,我可是被調查局上上下下給罵慘了。那些必須要補稅的人罵我,我還能理解,但有些得到退稅優惠的調查員也罵我,我可忍不住了。

有一次,我真被罵慘了,我就忍不住回嘴:「你們怎麼有資格罵我?調查局負責查緝逃漏稅,你們自己人卻短報所得稅,這種行為應該嗎?退稅的人更可惡,要不是因為我寫了那篇報導,你們能夠退稅嗎?退了稅,領了錢,不分我吃紅、不謝謝我也就算了,還回過頭來罵我,天下間有這種事嗎?」

他們被我的話堵住,無法回應,只好憤然離去。

半年後,有一天晚上,我參加一位朋友的婚禮。在喜宴的場合裡,遇到一位調查局的高級官員,他看到我,馬上把他太太拉過來,指著我說:「老婆,我們本來要幫女兒買鋼琴,後來買不成,就是因為他!」他太太瞪著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還以為是誰那麼大膽,敢挖調查局的根,原來就是你呀!」我除了一再的陪笑臉,不停的道歉之外,不知還能說什麼。

幾個月之後,財政部發了一份公文給調查局,公文中說,依照所得稅法第一一四條第一項第二款規定,「扣繳義務人已依本法扣繳稅款,而未依第九十二條規定之期限按實填報扣繳憑單者,除限期責令補報外,應按扣繳稅額處百分之二十之罰鍰」,而調查局的扣繳義務人為會計室主任魏懋健,他的行為既已違反所得稅法,所以必須依法裁罰。財政部說,裁定的罰鍰金額為八千萬元。

這麼一筆天文數字般的罰鍰,不要說是魏懋健,我想,調查局沒半個人繳得出來。

魏懋健看到這份公文之後,嚇得半死,趕忙請示局長吳東明。吳局長二話不說,立刻回函表示拒絕接受,同時委派律師,打起訴願官司。好幾年後,我想到這件事,問調查局最新狀況如何,聽他們說,這官司還在打,不過,魏懋健早已經退休了。

多年以後,我偶而想起這件事,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吳東明局長。因為,吳局長早年出身軍旅,在陸軍體系裡一路升到總統府侍衛長。這段軍中生涯,他依規定從來不須要繳稅,所以,他當然搞不清楚報稅的狀況了。等到他軍職外調,到調查局擔任副局長,而後晉升局長,他還是不明白所得稅該怎麼申報。或許,在他的想法裡一直以為,每個月的薪水裡預扣了所得稅,就已經完成了報稅的手續了。他應該絕非故意匿報或逃漏稅的。

至於會計室主任魏懋建,他也算是個倒霉鬼。一般來說,各行政機關裡的會計室主任,都應該是由財會系統出身的人擔任才對,但調查局長年以來就是個特例,會計室主任向來都是由調查局調查班出身的人出任。他們既非會統方面的專才,又怎麼搞得清楚相關的所得稅扣繳流程該怎麼走呢?出了這樣的事,他們才恍然大悟,原來,以前的作法全都錯了。

很久很久之後,有一天,我翻著六法全書,看到所得稅法相關規定時,突然失笑。原來,根據所得稅法第一0三條規定,「告發或檢舉納稅義務人或扣繳義務人有匿報、短報或以詐欺及其他不正當行為之逃稅情事,經查明屬實者,稽徵機關應以罰鍰百分之二十,獎給舉發人。」調查局集體短報所得稅的行為,是我最早揭露的,所以,如果當初我在報導這則新聞之前,先向財政部舉發此事,那麼,我就可以得到罰鍰的二十%作為獎金。算一算,這筆金額應該有一千六百萬元呢!那麼,最後我在這件案子裡一共拿到多少獎金呢?說來大家可能不信,這件新聞熱潮過後,報社發了一個紅包給我,我打開一看,裡面端端正正的躺著一張五百元的鈔票。這,就是我所得到的全部獎金。

台長: 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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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社會萬象(時事、政論、公益、八卦、社會、宗教、超自然)

mark
劉展華得理不饒人 看來你也是如此啊!
2012-07-05 06:50:02
張原榕
根據所得稅法第一0三條規定,「告發或檢舉納稅義務人或扣繳義務人有匿報、短報或以詐欺及其他不正當行為之逃稅情事,經查明屬實者,稽徵機關應以罰鍰百分之二十,獎給舉發人。」如果罰鍰是四億元時,稽徵機關應以罰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八千萬元獎給舉發人。
2017-06-24 21:01:00
我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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