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痛別再忍!可能是這5... 印度色彩震撼的四色之城止滑毛襪!限量出清中 疑請假助彈劾管中閔過關...
2003-10-13 03:04:31 | 人氣(35,896) | 回應(8) | 上一篇 | 下一篇

死刑檔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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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檔案(下)

該怎麼辦呢?如果,躺在手術檯上的,是個活人,那麼,醫生從他身上摘除器官,不就等於在進行一項殺人行為了嗎?榮總的醫生們全部都拒絕為黃嘉慶摘除器官。

身上插著點滴的黃嘉慶就這麼躺在榮總的手術檯上一天,他的生命力特別頑強。過了一天之後,他不但沒有死亡,狀況反而卻愈來愈好。由於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被槍決的死刑犯死而復生的情形,所以大家都傻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項消息傳出來之後,我馬上跑去訪問執行檢察官該如何處理?是不是要像坊間傳說的,如果打三槍不死,就可以赦免他的死罪,改判為無期徒刑?

檢察官很肯定的告訴我,打不死就赦免死罪的說法,是無稽之談。因為,死刑犯一定要死掉,才算合法,不死就不合法。所以,一定要讓他死。他也告訴我,這名死囚不是沒死,而是還有生命跡象,如果執行之後沒有進行急救,他早就死了。現在,既然醫院裡的醫生不願意為他摘除器官,那麼,沒得說,這名死囚必須再補行一次槍決。

十六日中午,榮總的救護車把黃嘉慶從醫院再載回土城的刑場,槍手再朝著他的腦袋開了一槍,這一次,黃嘉慶才死透了。

執行完畢之後,救護車趕忙把黃嘉慶的遺體運回醫院,準備摘除器官。可是,腦部中了兩槍的黃嘉慶可熬不過來了。在半途中,他不但已經腦死,連心臟都已經停止跳動,是百分之百的死亡了。等到送到醫院之後,他身上大部分重要的器官都已經失效,無法捐出了。

在這次的事件發生後,榮總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也開始思考,醫生的工作究竟是什麼。是救人?還是殺人?死刑犯當然非死不可,從這個角度來看,醫生就算知道已經伏法的死刑犯仍有生命跡象,那又如何?為了保持器官的新鮮度,醫生似乎應該對死刑犯仍然活著這種現象假裝視而不見,不去考慮他的死活問題,直接摘除他身上的器官。反正,等到器官摘除完畢後,這名死刑犯一定就死透了,不是嗎?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醫生的職責是救人,那麼,當醫生發現腦死的死囚又有了生命跡象,理當施以急救。可是,救回來的死囚,卻必須交由監所人員再拖回刑場,再補上一槍,把他的腦袋打得開花之後,再送回醫院去摘取器官,這對死刑犯來說,難道不是更加的殘忍嗎?

這道醫學倫理上的難題,榮總找不到解決的方案,最好的辦法,就是拒絕摘除死刑犯的器官。所以,從黃嘉慶事件後,榮總就退出摘除死刑犯器官的行列。不久之後,連台大醫院也拒絕接受摘除死刑犯的器官。到最後,全國唯一還從事這項器官摘除、移植工作的,就只剩下林口長庚醫院了。

我曾經到林口長庚醫院採訪。在醫院一樓的一面牆上,掛著四塊大大的告示板,上面懸著很多面的小銅牌,銅牌上刻著一個個的姓名,這些,都是捐贈器官的往生者。我曾經站在這面牆前良久,一一讀著這些亡者的姓名。當中,有很多名字都是我筆下寫過的新聞人物,他們都是死囚。我知道,過了多年之後,絕大多數站在這面牆前的民眾,都不會記得那些名字後面的故事,但他們都會想到,銅牌上的那個名字,在到達人生的終點站之前,以無比的大愛捐出他們的器官,遺愛世人。想著想著,我不禁又感慨起來了。

死刑犯伏法之後,他腳上的腳鐐才能卸下。這項工作,是由監所裡的雜役負責。雜役會拿著鐵鎚,一鎚一鎚的敲著腳鐐上的鉚釘,把整副腳鐐敲開。那一聲一聲的金鐵撞擊聲,在靜靜的刑場裡,特別刺耳。每當我們聽到這樣的聲音時,就知道,又有一名死囚已經永遠的與世隔絕了。

在監獄裡,有很多特殊的規矩。例如說,死刑犯要上刑場之前,他會在他的腳鐐裡綁上一張鈔票。這錢,是送給為他敲開腳鐐的雜役的。而解下來的腳鐐,也有很多人爭著要。好比說,剛剛被判死刑的人,就很喜歡戴上曾經伏法的死刑犯的腳鐐。因為,聽說一副腳鐐只能送走一條人命,戴上這樣的腳鐐,自己的官司在上訴時就很有可能會改判,有機會死裡逃生。不過,這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啦!真是犯下滔天大罪之人,也不可能因為戴著這樣的腳鐐,而獲得輕判的。

行刑結束後,葬儀社人員就會從刑場後門進來,扛著一片由不鏽鋼板打造成的擔架,把死刑犯的屍體運走。為了避免運送屍體時,死囚身上的傷口還不斷滴著血,所以,他們會用原本墊在受刑人身下的棉被裹住屍體,包成一綑之後再扛走,送到殯儀館裡料理後事。

從生到死,一場死刑執行過程,就這麼結束了。

在我國的司法史上,執行槍決最多的一位檢察官名叫陳追。他名字中的那個「追」字,讓人有一種「追命人」的聯想。從民國七十七年開始,到八十年底,他都在台灣高檢署擔任執行檢察官的工作。第一年,他執行了九件死刑案;第二年,有四十一人遭他槍決;第三年,他槍決了四十六人;第四年,有二十六人。合計在四年之內,他一共送走了一百二十二名死囚。這項紀錄,大概無人能夠打破。

我曾經很好奇的問過他,看過這一百多人由生到死的場面,心裡難道不會覺得怪怪的?半夜不會作惡夢嗎?不會想要換工作嗎?

陳追告訴我,他不拜佛、不吃素,也不會作惡夢。在他心裡,執行死刑只是一件工作,雖然感覺會有些不愉快,但都還能夠順利調適。他雖然希望最好沒有死刑的存在,也不希望有人死在他手中,但既然擔任這項工作,也只能依法行事。他說,他最高紀錄是一次執行四名死刑犯的死刑。雖然他沒有仔細描述那個過程,但我想到,四名死囚一字兒排開,趴在沙地上,由法警從背後一一開槍,那場面應該也是相當可怕了。

他也告訴我,執行死刑並不是把死刑犯打死就算了,其實,整個程序是相當複雜而嚴謹的。例如,死刑犯執行前要先拍照,等到執行完畢之後,還要再拍一次照片,以確定被槍決的,真的是這名死囚,沒有中途掉包。執行之後,擊發的彈殼也要全部收集回來,附在卷宗裡作為證物。另外,他還要督導法醫開立死亡證明書。相關程序是很繁複的。

有一次,在我的要求之下,他還破例把兩枚剛剛奪取一名死囚性命的彈殼拿給我看。我拿著這兩枚彈殼,心裡想著,才在幾個小時之前,有一個人就被這兩顆子彈奪走了生命,那種感覺,真的很奇特。

如果說,檢察官陳追是執行死刑最多的一位檢察官,那麼,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人,他的「業績」可比陳追還要壯觀呢!

這人名叫江紹宗,在台灣高檢署擔任過四十多年的法醫,而且,在這四十多年裡,他也是唯一的一位法醫。四十幾年來,每一次高檢署執行死刑時,他都得在場,前前後後,他目睹過幾百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斷氣,這項紀錄,在台灣絕對是空前絕後的。

少校軍醫退役的江紹宗,在民國三十九年來台。最初,他在強恕中學擔任校醫,民國四十年,他因緣際會的幫學校常務董事的孩子診斷出患了百日咳,沒有延誤就醫,獲得常董的信賴。這位常董,正好就是當時的台灣高檢處首席檢察官洪鈞培。為此,洪鈞培特別聘請他到高檢處擔任法醫。

一開始,洪鈞培「哄」他,高檢處的法醫不用驗屍,只要處理文書作業即可。江紹宗搞不清楚狀況,一頭栽下,沒想到,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在我採訪時,江紹宗苦笑著回憶說,洪鈞培其實並沒有騙他,高檢處的法醫確實不必外勤相驗屍體,但是,洪鈞培並沒有告訴他,死刑執行時,高檢處必須派一位法醫到場。

民國四十二年,江紹宗負責執行第一件死刑案。他還記得,前一天晚上他被告知,第二天清晨有「大事」要辦,他心情緊張得一夜難眠。翌日清晨四點鐘,他被叫醒,到達刑場,恍如作夢般的看著一件死刑案在他眼前執行完畢。

民國六十六年,江紹宗從高檢署退休,不過,沒有人願意接替他的工作,高檢署只好聘請他為特約法醫師,繼續負責執行死刑的任務。這項工作一直持續到八十七、八年,他八十多歲時,才終於辭掉。

江紹宗很無奈的說,八年抗戰時,他在遍地殺戮的戰場上用盡全力挽救生命,但在如今這個承平世界中,他卻要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死刑犯在他為他們施打麻醉針之後,趴在他的眼前喪命。除了造化弄人,還能說些什麼呢?

當了十來年的記者,我採訪死刑執行的新聞也有好幾次。每一次採訪死刑犯伏法的新聞,都讓我感慨良多。這其中,最讓我難忘的,有五件。分別是七十九年七月二十日被執行死刑的馬曉濱、唐龍、王士杰、八十年十一月七日的胡關寶、八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的劉煥榮、八十七年十二月九日的莊清枝,以及八十八年十月六日的陳進興。

這五件死刑案裡,馬曉濱、胡關寶、陳進興的行刑過程,都是重大新聞,也都值得我們另外闢出時段,分別列成檔案介紹,在此就先不談了。我想提的,是劉煥榮和莊清枝案。

先說莊清枝案好了。

莊清枝因為與購屋的建商發生糾紛,又因為無力負擔高額的房屋貸款,在八十六年元月三日時,他把建商的高齡父母陳金子夫婦擄走,並寫恐嚇信勒索,事後又用手套、絲襪塞入陳金子的口裡,造成陳金子窒息死亡。這樣的行為,構成了擄人勒贖而殺被害人的死罪。三審定讞,莊清枝被判死刑確定。

在等待執行時,莊清枝的前妻卻決定與他破鏡重圓。他們向台北看守所申請後,所方也同意讓他們在八十七年十二月十日,在看守所裡完婚,這等於也讓莊清枝了卻一樁心願,比較能夠不留遺憾的受死。

沒想到,在婚禮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九日晚上九點多,高檢署的執行檢察官卻帶著相關人員到了看守所,下令把莊清枝押赴刑場槍決。

第二天早上,原本等著要重披婚紗的新娘,接到了噩耗,整個人驚呆了。一場婚禮變喪禮的悲劇,讓莊清枝的前妻無法接受。她四處陳情,質問司法機關為何要開這場殘忍的玩笑?但沒人說得出原因。

高檢署方面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場婚禮即將舉行。事實上,他們接到法務部執行死刑的命令已經到了第三天了,依照規定,這是最後一天,不能再拖,所以他們必須執行死刑。而看守所方面則說,他們在事前也不知道法務部長已經批准了死刑執行令,所以才會准許莊清枝成婚,哪裡曉得會有這種陰錯陽差的事情發生。

儘管高檢署和台北看守所把責任推來推去,但我相信,不管責任在誰身上,這樁悲劇的發生,都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也因為發生了莊清枝死前無法完婚的憾事,一年之後,法務部修正了「審核死刑案件執行實施要點」。這項修正後的新規定要求,在執行死刑之前,一定要注意有沒有存在著不能執行死刑的理由。只要發現有任何一點符合相關規定的地方,死刑就可以暫緩執行。

可以這麼說,這個「審核死刑案件執行實施要點」,是拿莊清枝未竟的遺願換來的。

另外一件讓我印象相當深刻的死刑案件,是劉煥榮案。

素有「冷面殺手」之稱的劉煥榮是竹聯幫的大哥級人物,從小,他就住在眷村。幼年時的劉煥榮,家境不好,為了幫助家計,他只好在市場賣水果,以貼補家用。但因為人單勢孤,所以經常受到一些小流氓的欺負,水果攤子也被砸過幾次。到了高中時代,劉煥榮就加入了「北屯圓環幫」以及「小梅花幫」。有了幫派的背景,劉煥榮行事作風變得兇狠起來了,而且在道上也逐漸闖出了名號,之後,竹聯幫見他可用,就吸收他加入。

民間七十年代,劉煥榮犯下了四件命案,槍殺了五個人。這其中,他槍殺黑道大哥楊柏峰、誘殺另外一名大哥游國麟、在台北縣坪林鄉的山區以私刑處決幫內弟兄等幾件血案,都曾是轟動全國的重大新聞。劉煥榮也因此被刑事警察局列名為全國十大槍擊要犯之一。

犯下這麼多件血案,劉煥榮眼見無法再繼續在國內生存,他只好避走國外,直到七十五年三月,被刑事警察局從日本押解回國受審。

劉煥榮的案子非常特別。他跑路在國外時,他所犯下的殺人案,分別由台北、桃園、台中三個法院審理,他也被這三個法院分頭通緝。等到他被押解回國後,三個法院就同時開庭審理他的案子。

從數字上來看,劉煥榮是個連續殺害五人的連續殺人犯。不過,由於他的案子被割裂在三個法院審理,在每一位承審法官手上,劉煥榮就變成只殺一人或兩人的殺人犯。又由於他所殺之人,多半也是黑道人物,並非一般手無寸鐵的善良百姓,也因此,法官在判決他的案子時,通常都會比較寬容些,四件案子中,他有的案子就被判處無期徒刑,而非死刑。

到了民國八十年時,政府公布「中華民國八十年罪犯減刑條例」。這次減刑的範圍相當大,連原本被判處死刑的人,都可以減輕為無期徒刑。不過,減刑條例第三條第一項第十二款有例外規定,那即是「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之罪二次以上,或一次犯同條項之罪而被害人二人以上,或被害人係依法執行職務之公務員者,不予減刑。」

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是殺人罪,這項規定指的就是說,如果犯下兩次殺人罪,或是犯一次殺人罪,但殺了兩個人以上時,就不能減刑。這樣的規定很奇怪。有人認為,當年立法院會通過這樣的條款,是為正在獄中服刑的陳啟禮、吳敦、汪希苓等人量身訂做的特殊條款。因為,陳啟禮這幫人涉及了江南命案,正在獄中服刑,由於他們只殺了一個人,所以可以用這條條款減刑。不過,政府當然是否認有這樣的考慮。

不管如何,從案情來看,劉煥榮是絕對不符合這項減刑規定的。因為,他犯下了四件命案,殺了五個人,遠遠超過只殺一人才可減刑的標準。但是,不知道法官是不是真的活在象牙塔裡面,承審劉煥榮案的一位法官,竟然無視於劉煥榮背負五條人命的事實,他僅就他承審的案卷裡,劉煥榮僅殺一人,而引用八十年減刑條例的規定,把原本判決的死刑減為無期徒刑。

這樣的判決當然嚴重違法。因此,檢察官在提出上訴之後,這件案子就被撤銷,發回更審。但也因為這樣,劉煥榮的案子前前後後一共纏訟了七年,到了八十二年才告定讞。

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同一名被告的案子被割裂在三個不同的法院審理,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同一名被告的案子都會集中併案給一個法院審理。劉煥榮案當初如果也照這樣的程序來走,可能不到兩年,全案就可以定讞,他的死刑也早就執行了。

劉煥榮的官司打了七年,劉煥榮也在台北看守所待了七年。這七年裡,更生團契牧師黃明鎮經常到看守所裡探望他,到後來,劉煥榮好像也受到了感化,他在獄中開始畫國畫,而且畫得極好,他畫的馬和鐘魁都相當有名,還曾經送到看守所外展出過。劉煥榮說,如果他能逃過一死,將來一定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劉煥榮決定改過向善的消息慢慢的從看守所裡傳出,這時,一些反對死刑的社運團體,也開始發動輿論討論,對於已經改過的人,是不是還有必要執行死刑?更有人提出新的看法,認為與其把劉煥榮槍決,不如由政府特赦他,讓他以個人作為活例證,告誡後人「歹路不可行」。

不過,司法的制度並沒有饒恕他。

八十二年三月五日,最高法院駁回劉煥榮的上訴,全案判決定讞,劉煥榮被判處死刑確定。

從那天晚上起,劉煥榮夜夜無法入眠。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天凌晨三點,他會被看守所的戒護人員叫醒,告訴他要「發監執行」。每一天,他一定要熬到天色微露曙光,確定自己又可以多活一天之後,才敢入睡。

三月二十二日晚上,劉煥榮從收音機裡聽到凌晨就要執行的消息之後,他開始在台北看守所「孝二舍」獨居房裡作畫。他一共畫了兩幅畫,畫的都是一匹馬。其中一幅,他送給看守所戒護科長賴獻益,另外一幅,他送給婦女救援基金會。

這一晚,我們也接到消息,聽說劉煥榮要執行槍決了。這是一件大事,我在凌晨三點多鐘趕到了看所守,準備採訪這則新聞。

執行死刑規則第七條規定,「行刑應嚴守秘密,非經檢察官或典獄長許可,不得入行刑場內。」我們這些記者,當然不可能進到刑場內採訪,怎麼辦呢?

到過台北看守所的人都會知道,在看所守附設的刑場牆外,有一排五層樓的房舍。我們按了電鈴,跟裡面的住戶溝通後,他們同意幫忙我們,把一樓的大門敞開,我們衝到屋頂陽台上,從那裡居高臨下,刑場上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晚,擠在這片陽台上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同業。電視台的記者們也都跑來了。除此之外,一群道上的兄弟們,也跟著我們上了頂樓,站在我們身邊看著刑場上的動靜。

這些黑道弟兄們,個個身著黑衣,手上捧著一束香,他們要目送劉煥榮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談到這裡,我就會想起,曾經有人說,「記者很像禿鷹。」這種說法,用在採訪死刑執行新聞時最是恰當。

怎麼說呢?

先講禿鷹好了。通常,禿鷹都在沙漠的上空盤旋。牠的眼光,常常注視著沙漠裡迷失方向的旅人,等到這些可憐人因為飲水用盡,或體力耗盡,而不支倒地時,禿鷹就會從天而降,啄食這些死屍的腐肉。

採訪死刑的記者又何嘗不是?我們這一群人站在刑場外的屋頂陽台上,每個人屏氣凝神,留心著刑場裡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有些人還不時的看著腕表,口中喃喃的抱怨:「怎麼拖那麼久?怎麼還不執行?」和禿鷹相同,記者所期待的,也是一場死亡事件的發生。等到槍響,確定死刑執行結束後,記者們就互相討論、對時,確定一下這名死囚是幾點幾分斃命的。等到該統一口徑的細節都對準了之後,大夥兒就收拾行囊,分頭趕回自己的辦公室發稿。對於哀痛逾恆的死刑犯家屬,誰又曾真的正眼瞧過呢?

不過,在劉煥榮執行死刑的這一天凌晨,倒沒有任何一名「白目」的記者敢抱怨時間拖得太久。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在我們身旁,有一群道上兄弟。如果我們之間誰敢出言不遜,說不定討來一頓好打,那可真划不來。

凌晨四點四十二分,戒護人員進到劉煥榮的舍房,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據事後我採訪的戒護人員告訴我,劉煥榮的表情有些緊張,但他卻強作從容。他換好衣服,跟著戒護人員走進刑場,一邊走,他還一邊回頭和戒護人員聊天。

此時,在我身邊的那些黑道兄弟們,看到劉煥榮露面了,兄弟們就高喊:「劉哥!我們來送你了!」劉煥榮聽到有人在叫他,他很警覺的四下望去,當他的眼光掃到我們這棟樓時,發覺有一大群人擠在屋頂上。

他舉起右手,高呼兩聲:「中華民國萬歲!」然後再把雙手舉高,大喊:「我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社會!」最後,他行舉手禮,向著我們大叫:「謝謝各位!」

走進刑場,劉煥榮開始吃他最後一餐。他吃了一些小菜,並且喝了兩大杯加了高梁酒的啤酒。他一面吃,一面告訴在旁的戒護人員:「我不是英雄!黑道沒有英雄!警界才有英雄!幼稚園火燒娃娃車事件中喪生的林靖娟老師才是英雄!」他特別交代,如果記者事後問起,他有沒有遺言時,這幾句話一定要轉達出去。

接著,劉煥榮又說,為什麼沒有人講笑話給他聽?他最喜歡聽笑話了!可是,在那種氣氛裡,誰有心情說笑話呢?

劉煥榮看看四週沒有反應,他自己就說了一個。他說:「我告訴你們一個笑話,我怕打針。」

有「冷面殺手」之稱的劉煥榮會怕打針?這真是不可思議。果然,劉煥榮一說,旁邊就有人笑了一聲。

劉煥榮正色的說,他小時候有一次打針,結果針頭斷在他的身體裡,從此以後,他就很怕打針了。

雖然怕打針,但是,當江紹宗法醫上前,問他要不要打麻醉針時,他還是同意了。

眼看著麻醉針即將注入他的血管裡,劉煥榮突然又回頭對行刑的法警說:「你最好只開一槍就好,如果你打兩槍,記者會笑你。」

五點三分,劉煥榮已經失去知覺,戒護人員把他拖到刑場中央躺下。由於劉煥榮事前已經簽下捐贈器官同意書,所以槍手執行死刑時,不打他的心臟,改打他的腦袋。

劉煥榮朝天躺下,法警拿著左輪手槍,貼著他的右後耳根,扣下板機。

一聲刺耳的槍響劃破夜空。

在我身旁的那群黑道兄弟們,知道他們的大哥已經被槍決了。有人當場哭了起來,其餘的人卻大喊:「劉哥!跑呀!快跑呀!」

我愣了一下。不是都執行死刑了嗎?怎麼還叫他跑呢?

後來,我問了他們,才知道這是台灣的一種習俗。原來,他們叫劉煥榮跑,是要劉煥榮的靈魂趕快跑出身體,這樣才能夠早早投胎。

不過,法警開了一槍之後,死刑還沒結束。六分鐘後,法醫上前,發現劉煥榮的瞳孔還沒有放大,也就是說,他還沒有進入死亡階段。法醫於是示意要再補一槍。槍手領命,對著劉煥榮的腦部又開了一槍。

劉煥榮生前告訴槍手說:「如果你打兩槍,記者會笑你。」結果,槍手還是開了兩槍,但是,在場的每一個記者,沒有半個人笑得出來。

跑完了這則新聞之後,我回到報社發稿。腦中一片空盪盪的,覺得好像失去了些什麼。

我手中拿著一分台灣高檢署的新聞稿。這類型的新聞稿,在每一次執行完死刑之後,高檢署都會發一份給記者,讓我們知道這天凌晨,又有誰被槍決了。

新聞稿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受刑人劉煥榮到案後,自承除殺害林隆騰、楊柏峰、游國麟外,尚殺害廖榮輝、陳南光,最高法院以劉煥榮先後殺死五人,不合中華民國七十七年、八十年罪犯減刑條例之要件,且審酌劉煥榮素行不良,視人命如草芥,手段殘酷,心狠手辣,有與社會永久隔離之必要。雖其於羈押有有所悔悟及作畫義賣回饋社會,並不足以贖其前愆,乃判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為結幫作惡,為害社會者足戒!」

而我手上的聯合晚報,卻是以這樣的標題文字來處理劉煥榮槍決的新聞。

標題是這麼下的:「劉煥榮伏法」;「欣於所遇,情隨境遷,死生亦大矣;修短隨化,終期將盡,豈不痛快哉」;「生死懸七年,最是悲哀,莫過劉兄妹;畫作全捐出,最是受恩,莫過小雛菊」。

看著這樣的標題,我似乎能夠感受到,處理這則新聞的編輯,也為劉煥榮的死而不忍。

我能說些什麼呢?我只能嘳然長嘆一聲。

台長: 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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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ulado
大多看似殘忍的死刑執行背後,大多是一個更慘忍不人道的極惡犯罪行為,被槍決的受刑人的死亡,都還有一個傷害他人的行為,無辜被殺害者呢?
酒醉駕車肇禍,是「故意殺人」,喝醉酒不能開車是常識,明知其行為會危害他人而執意為之,不是故意嗎?
2008-05-08 11:25:21
麻哥
劉煥榮的二哥與我是小學同學,他家雖然不同我一個眷村,但是也離不遠,也就10來分鐘的距離。
記得當時籃球很 興盛,他大哥與一大伙人一起從台中縣清水眷村騎單車到台北市看中華隊與菲律賓隊比賽。想想當年真是瘋狂!
煥榮應該是排行第四吧!以前的家庭小孩很多。我記不得了。小時候我的外號--羅麻子。
麻子在我們當時大人的叫法就是壞人.土匪..反正不乖,書也讀得不行,一天到晚都有人上我家告狀
。初中時期我到彰化市讀書,他們家就搬到台中市。大家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他給我的印象就是小孩子跟在我们前後打转 麻哥 麻哥的叫啊鬧啊玩啊 很可愛的
等出了社會 偶而聽到他的消息 但不在一個城市又不同掛 沒有接觸的機會 也就一直沒再見面了
想想好像是昨天的事情 如今在下都是近60的老頭
人生好快阿
我们那裡還出了一個名人 聯電 曹興誠 也是我的學長
他的小弟與我初中同學--我初中讀了倆所學校
他父親當時是我们學校歷史老師同時也是中央日報的記者
以後有機會再聊聊 這位名人
2008-11-25 00:19:55
xenophon566
很少有篇文能讓我看這麼久

感謝您的分享
2009-04-18 02:19:31
鄉民
請不要把死刑犯正義話。
想想看他把別人全家切成肉快的話,你還會這麼正義描述他嗎?
2010-05-01 01:04:05
鄉民B
樓上,不用你的角度看,就要反對?這篇文章叫正義化?無奈,諷刺,弔詭,這就是死刑罷了。
2010-05-31 21:12:17
鄉民C
專跑這種新聞,是最接近死亡的,總覺得心裡應該不太好受。
2010-09-04 19:43:13
HUGO
感謝
2013-07-01 17:24:24
不認同你
這篇文章的部份觀點太過可笑。

明知酒後駕車會有撞人風險,難道這樣不算故意殺人?

另外你有爲那些受害者和家屬想過嗎?他們的正義又在哪?就算洗心革面也不能抹去他們的作為。
2014-02-03 13:0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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