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肯定是看電影以來最震撼的鏡頭:清澈的夜空,一輪皎潔的明月,一片薄雲在月下劃過,很優美的畫面。鏡頭一剪,一個女人的眼睛特寫。一個男人在打磨剃刀後,把女人的眼簾掀開,然後刀片在眼球劃過,晶體流了出來。這兩組鏡頭,從物件(圓形加上一片)、構圖到動態(輕輕的劃過)都很相似,發揮了蒙太奇的剪接效果。
這就是布紐爾(Luis Buñuel)1925與畫家達利(Salvador Dalí)合作第一部電影《安杜魯狗》(Un Chien Andalou)的第一場。布紐爾及達利擺明要與觀眾過不去:畫面噁心(雖然多看幾遍,你會知道那並非人眼)、大開觀眾的美感經驗玩笑(想像若是文學,「春花秋月何時了」接上「眼球割破知多少」)。說到尾,那是「品味」的問題,不是說編導沒品味,而是他們銳意挑戰觀眾的口味──精準一點是挑戰中產階級拘謹的審美觀及道德觀。《安杜魯狗》中,尚有很多關於階級的象徵(如「鋼琴」),以至優雅藝術避諱的裸露及性慾……性、暴力、爭議性的題材,在電影還是無聲的年代,布紐爾已見先鋒本色。
有人問,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及安東尼奧尼(Michaelangelo Antonioni)同一天辭世,有甚麼重要意義。現在看過這些電影的人不多,意義即使是有也不會很大,但褒曼及安東尼奧尼以電影探討哲學、宗教、人的感情生活及社會異化的議題,以電影來思考及辯論,這種作者導演,肯定是死一個少一個。
布紐爾也是以電影思辯的另一猛將。今天回看布紐爾,作為一個香港觀眾,不妨留意下面幾個特色。這些特色,在他處女作《安杜魯狗》已見端倪,所以作者論所謂的一個導演一生拍一片,在布紐爾身上亦能體現。
布紐爾的超現實主義風格:《安杜魯狗》及《黃金年代》(The Golden Age,1930)都是布紐爾與達利合作的電影,這兩部作品都不講究說故事,但發揮了超現實主義天馬行空及充滿象徵的特色。而《安》中螞蟻從手掌爬出來的畫面,也讓人聯想到達利的超現實主義名畫《記憶的持續》(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1931)。
布紐爾電影的爭議性題材:《青樓怨婦》(Belle de Jour,1966)講一個漂亮富有的少婦,甘願委身青樓,紅杏出牆,為求滿足個人性慾。他的遺作《模糊的情慾對象》(The Obscure of Desire,1977)同樣以性慾為題。布紐爾六七十歲亦老而彌堅,作品不獨充滿挑釁性,且分別找來第一美人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及名模Carole Bouquet坦然面對鏡頭,令我等少男影迷過目難忘。
布紐爾的反中產階級情結:香港貴為中產階級社會,觀眾一定要特別留意《中產階級審慎的魅力》(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1972)。看看影片中那些偽善、拘謹、悶棍的面孔,能不能跟你身邊認識的人(或自己!)對號入座。布紐爾一定洋洋得意,把道貌岸然的小資一族,把玩於掌股之間,叫他們團團轉沒好氣。
這次回顧,幾乎包括了布紐爾最重要的作品,實在不要錯過。
(*原載2007年9月《明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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