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過去了的星期六及日(12月13及14日),我到台北看了《不見》《不散》。
電影在12月12日才公映,我選擇在星期六(12月13日)看深夜的放映(一直看到14日零晨),預備跟其他台北蔡明亮影迷擦肩碰個照面。打開報紙一看,放《不見》《不散》的影院才那三兩家,但有些是只映一套的,兩齣都放映的只有「華納威秀」及「學者」,其中尤以「學者」的場次較多,所以最後選定了學者。晚九時半到了學者,方知報紙上寫的公映時間不完全確當,那沒關係了,反正也預備來看電影,等一等也就無妨……
我:「請問有沒有《不見》及《不散》的套票?」因為套票較便宜,還有送《天橋不見了》的VCD。
售票:「那是預購的。」
我:「那沒辦法了,我分開買《不見》、《不散》的戲票吧。」
售票:「《不見》今晚十一時十分;《不散》今晚十二時五十。」
我:「不是現在九時四十分有一場嗎?……沒關係,每場都給我兩張吧。」
售票:「不行,要放電影前一小時才賣票。」
我:「甚麼?為甚麼會這樣的?……那是說,我們要在十時十分才可買《不見》,然後在看完《不見》後,才可回到這裡再買《不散》的票進場嗎?」
售票:「嗯。」
天!這是那門子的規距,為甚麼要在放映的正正一小時前才可公開售票?我想來想去總是想不通(願知情的台灣朋友告知)。
我原以為怕太多人爭著預早購票的想法,到了十一時十分入場時就全打消了,因為直至影片的開始以至完結,全院只有我及同行的太太。在香港,再差的商營戲院放映場合我也見過,但「包廳」來看電影卻很久沒試過了。放映《不見》的是一所較小的坎城放映廳(像香港的迷你戲院,而坎城那層樓都用影展名稱來為放映廳命名),放映《不散》則是較大的學者影廳,但無論是大還是小,影院內也只有我們兩人。我不知道,但若在香港,星期六晚上午夜場及子夜場的放映,因為正好配合年青夜歸族的生活習性,即使再爛的電影都可湊夠一定的入場人次。但當晚那兩場台北學者戲院的《不見》、《不散》,卻只有我們兩個老遠從香港飛來捧場而不知就裡的傢伙。
但說實話,「包廳」這兩場放映,令我們十分自由自在,我們可一邊看電影一邊高談闊論,甚至把腳隨意擱起,隨時改個新鮮的觀賞位置,都完全不妨礙劇院中人。最好玩的是看《不散》時,我們身處的「學者」影廳跟屏幕上快要拆卸的福和戲院出奇的神似。《不散》的日本少年在看《龍門客棧》時,因為戲院人跡太疏落而迭遇上古怪事,就好比我們坐在長春路那個地庫二層的舊式院廳中,當進場入口附近的照明燈已由於太晚而部分熄掉、當學者那個放映員在開動機器又迅即溜出放映室,影院再度剩下我們兩個傻觀眾之時,《不散》最令人感同身受了。我們一邊看的投入,一邊又著自己不要把影院的鬼魅氣氛投射到所在之環境中。哈,若《不散》明年四月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的話,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觀眾才不會有我們這種難得又與影片相配的體驗呢!
作為電影作品,《不見》是個好的引子;《不散》開始時跟《不見》沒有關係,後來讓觀眾明白兩套電影貫串的了一對老幼──患有老人痴呆的爺爺把婦人的小孫子擄走了,兩個人到影院看清拆前最後一場《龍門客棧》的放映。《不見》及《不散》放在一起欣賞及分析的話,我們可得出兩套影片內「外在環境」、「影院」及「影片」三種不同的場景及空間描寫。以《龍門客棧》來呈現的「電影的世界」,無論我們的焦點是胡金銓、華語電影融情入境的中國畫神韻、以至大戲院內看《龍》的一家大小共天倫日子(影片的石雋說:「現在他們都不看電影了」),都是已逝去及不再復返的。「影院」的場景比「電影」的世界真實,但卻充滿了離奇古怪的言行及不圓滿的感情──日本青年在尋找同志伴侶的慰藉;楊貴媚拾鞋子變成神出鬼沒的靈魂,吃瓜子的小聲響第一次在電影中變成驚嚇(教日本少年嚇一跳)的聲效。
「影院」內最吸觀眾的,自是陳湘琪及李康生一段看得人悵惘的感情。《不散》只有那兩三句對白,角色的行為怪異,表面上感情十分抽離,但蔡明亮像很多對都市感情複雜的當代電影導演一樣,在人物疏離的關係及行徑中慢慢滲透出人對人的關懷。陳湘琪的售票員把自己的大壽桃切半,雖行動不便,也一拐一拐的走到放映室遞給李康生,惟李當時不在。陳在放映室想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把壽桃拿走。到了電影的結局,李康生發現陳把那半邊壽桃遺留在售票箱中,就立即冒著雨驅車想把壽桃送回,待他開動機車離開了以後,觀眾才見到陳湘琪從黑暗中走出來──直至影片完結,這兩個在電影院工作的人都無緣見面。
相對而言,李康生首次掌鏡下拍成的《不見》中所呈現的「外在環境」的國度,便較傾向於自然及寫實了。《不見》以沙士肆虐的時間為背景,寫出兩個家庭一天內與至親遺失的遭遇。《不見》的鏡頭移動得比《不散》多,但李康生秉持了蔡明亮一貫的靜態及抽離。影片中的角色缺乏/無法正常的溝通:婦人因拉肚子而失掉了孫子,怎樣致電也找不著正在工作的兒子「李康生」,她向生人求助無門,竟向已故的亡夫求救;在網絡遊戲店內,少年獨自沉溺於第一身射擊的電子遊戲世界,跟身旁的遊戲店負責人最有效的「溝通」方式,竟是利用instant messenger討論遊戲的過關進展;少年的爺爺(苗天)患有老人痴呆,獨自走失了(一說死了),《不見》的結局我們得知原來是他把婦人的孫子擄走,而再到了《不散》,我們更知他與「擄來」的小朋友往戲院看《龍門客棧》去了,因為三十年前他也有份參與《龍》片的演出。那時候,無論是《不見》還是真實的苗天都正值盛年,他及在《不散》的戲院內獨自垂淚的石雋都是因演出胡金銓的電影而揚名的。
石雋孤獨垂淚(蔡明亮電影中少見的特寫),苗天帶著小孩卻平添了幾分溫馨(雖然孩子並不是他的),也為《不散》一片所瀰漫的「時代一去不返,電影業已不如昨日」的嗟嘆留了一條不至絕境的尾巴。
《不散》與《不見》加起來,是編導蔡明亮及李康生一趟深存厚道的感懷之旅。它不單純去鞭撻今不如昔,不光在埋怨好日子一去不回,它立足於過去,卻呼引著現在及未來。《不散》重塑那段已經失去了的美好時光,那些曾經在大戲院、上千觀眾一起看《龍門客棧》這些好電影時的日子,都屬於苗天及石雋他們的黃金年代;另一方面,李康生的放映員及陳湘琪的售票員失業了,但他們的感情才剛(有機會)展開。而苗天携來的小孩子,正經百八的坐看《龍門客棧》至完場,倒也可以對影片中老影人慨嘆今非昔比的一點告慰吧。電影的希望及未來,就會落在這個小孩身上嗎?
《不見》片名既有「不見了」及「不見面」兩個意思,前者自然是談及影片主角遺失親人的處境(即影片的英文名「The Missing」);後者則與「不散」的戲名配合時效果最顯著,我們相約在老戲院見面,「不見面就不散」。《不散》的片名除了承上啟下發揮了「不見不散」的作用,也有「不願解散」的含意,對這所陪伴了不少戲迷舊日子的福和大戲院,蔡明亮必定跟眾多老影迷一樣,懷抱著一種「不散」的心情。而《不散》這電影,某程度上又確是把福和戲院的美好時光凝住了,即使戲院已拆卸,但戲院那「不散」的氛圍,卻可永存在電影的底片裡。
喜歡電影的朋友,我誠意向您推薦《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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