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都是好朋友]
穎果遠遠就看到史航從王府井東方新天地的地下扶梯上升了出來,高興地大叫。
史航也笑著迎過去,抱住穎果轉了個圈。
穎果開心地拍著史航的肩,讓他把自己放下來:“瘋子!”
“是啊,我本來以爲你把我都忘記了。沒想到你一回到北京就給我電話了。”
穎果:“我們有好幾個月沒有見了吧?”
這就是今天出場的兩個角色。
穎果:女。
史航:男。
兩人關係:好友。
在穎果結識史航的時候,史航還是穎果最好女伴的男友。而穎果的男友也在歐洲一直很少回北京,於是便會經常出現穎果、女伴和史航三人同行的情形。
後來直至穎果最好的女伴也離開了北京,這段關係才結束。
女伴與史航之間的關係。
三人必須要一起同行的關係。
才結束。
穎果是個極度信奉友誼的人,所以她覺得有些東西依然不可以逾越。
謹小慎微。
穎果隱約聽說史航有了新女友,心裏還是很替他高興的。
兩人一起走到地下去,在[不見不散]吃飯。
穎果開始問他:“最近怎麽樣?很忙嗎?”
史航坐在她對面,微笑著看她:“有些忙。”
穎果:“是在交往女朋友吧?”
史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轉了轉勺子,然後擡起臉笑:“恩,是啊。”
穎果得到了證實,吃飯的速度稍稍慢了下來。心裏琢磨:他有了新歸屬就是好事情。
吃過晚飯以後,兩人開始隨便走走。擡腳就到了天安門。
他們跟著人流向前。
“就是我過生日那天,她特意趕來了。所以才開始的。”
穎果:“是啊,那天本來我也是要去的,我給你打了電話慶生。”
“是啊,可你沒來。”
穎果:“是啊,可我沒去。”
“呵呵,如果你來了,就,好了。”
穎果:“呵呵……”
本來穎果沒有意識,這一提醒,倒是讓她心驚了。
原來她居然是有機會的。
定了定神,權當作言辭閃爍。
穿過金水橋。
天安門內的黑色石地板上,微風下有水影樣的光輝流動。
流動。暗湧。
“年紀大了,就會很容易被生理上的渴望擊跨。”
穎果:“大概到了這個年齡,很多愛情就是先由生理上的在意進化爲心理上的在乎吧。”
“是,我承認一開始是生理的需要。但現在,已經成事實了,我就必須要接受它。”
穎果:“感覺你現在還是很幸福的。”
“恩,不是幸福吧。是安詳。有些從容不迫了。”
穎果心裏想著:“由生理進化爲心理的愛情。”
開始走得離史航遠了些,故意的。
午門。
三面環繞,威嚴聳立。又稱五鳳樓。
原本是不法份子被繩之於法後頭顱示衆的地方。據說這裏怨氣很重。
穎果走進入,不向身後看。只盯著這三面高高厚厚的紅牆,進了重圍似的迷茫無措。
史航跟上來:“前面已經沒路了。”
穎果當然知道沒有路可走了,但也不罷休。站定不動:“我有個願望,那就是在這樣的黃昏裏,在中軸線上同我愛的人接吻。”她低頭測量著:“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在這裏和我愛的人接吻。”一轉身望過去,後面就是遠遠小小的廣場旗杆。
於是穎果微笑,提前預支了這個夢想發生時候的美妙。
史航也走到她身後,幫她測量。
一前一後。很近。
兩人站在中軸線上,相互凝視了幾秒,便同性密友一般地笑作一團。
忽而又不笑了,回轉常態地劃著步子從中軸線上移開。
極度默契。
月色蝕人。臉色都看不清楚了。肌膚有些發白的迹象。
史航用眼神指點著黑紅色的城牆和深凹進入的門洞:“東華門。皇帝駕崩以後,棺柩會從這個門運出去。所以,這裏也叫鬼門。”
穎果點點頭:“怎麽你比我這個地道的北京人還清楚?”
走到了東華門夜市小吃街,兩個人又都餓了。
於是,兩個人在夜色中的鬼門裏,重新吃了些東西。
兜了個圈子,回到了王府井。
大螢幕上在放著恍惚的打鬥電影,兩個人奮力地辨認著其中的演員。一邊猜測一邊大笑不止。
穎果突然指著肯德基燈火通明的窗口說:“你看,變化多快啊!上次我們在那裏吃東西的時候……”
“上次我們在那裏吃東西的時候,我還是單身呢。呵呵。”
“是啊,那時候我的前男友正要與我和好呢!哈哈。變化好快啊。現在,我變成單身了。”
“他還在挪威?”
“恩,不想回來了,他要拿到歐洲身份才可以。老天……這出戲可真熱鬧,是章子怡主演的嗎?”
“恐怕是,我也沒有看過。很拼的打戲啊!”
轉眼,步行街的盡頭就到了。
開始道別。
穎果鞋子一扭,險些摔倒。她沒讓史航看到,迅速站正。
穎果知道史航看到她跌倒一定會扶住她的。
史航回過頭來:“那……我就回去了。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嗎?”
穎果搖著手:“不用了。我喜歡一個人走走。”
就這麽分手了。兩個人各走不同的路線。
穎果全力前行。
到了首都劇院巷口,突然從胡同裏竄出一隻帶著項圈的小狗,它狂跑在燈光下,像是要去立即投奔馬路對面璀璨的光亮一樣。
後面同樣狂跑地是一個穿著鮮豔顔色衣服的老女人,她手裏拿著條斷掉的皮帶,急迫哀怨地:“乖乖,不要跑啊。回來啊!”
就這麽擦肩而過了。
穎果趕路。埋頭。
緊接著就有了汽車猛然止住的聲音,以及驚呼。
回過頭去,那狗已經在半空,被抛射一樣地掉落在弧線的盡頭了。
車輪下一灘紅白相間的濃物。
路上慌亂一片,所有人都聚焦於此。
場景猶如舞臺劇一般,光線也開始仿佛有點明主題的追光照射點亮。
那女人總算追上目標,發狂地抱住濕淋淋的狗屍體撲上車去。車子不容被人擒住,只一閃身就接著上路了。
老女人撲空、跌倒、爬起,繼續抱起嬰兒一樣,軟塌塌的狗屍體瘋狂地追喊叫嚷著。
現在她追逐的目標已經突地變爲大而快的車子了。
追光一路跟隨。
軟塌塌的溫熱屍體,在懷裏閉目歪著頭。
誰想到,只一個手滑。就成了永別了。
穎果扭過臉去接著向前走,車站就在前面。
她現在只想儘快回家。
她沒出手。
所以,一切依舊如此。
愛情誕生的這一刻,有個生命結束了。
20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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