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9, 2004
去年有位鄰居調回東京之前把盆栽全送給我，其中有一盆長滿細長的葉子，到冬天全枯黃了。我把葉子剪掉，土裡只剩幾顆球莖，移到角落沒去理它。春天一到，只見它很快萌出新葉，接著開了一串串粉紅香花。我這白癡搞不清楚種的是什麼花，反正「玫瑰即使不叫做玫瑰，味道依舊芬芳」，名字並不重要。某日友人來訪，說那盆風信子開得很好，這才知道大名鼎鼎的風信子原來長這模樣。植物再生的能力實在令人讚嘆，人要是也能回春該有多好。
今年暑假姪甥女大學畢業，一位加入長榮地勤行列，一位當小學老師，讓人不得不承認歲月催人老。雖然我在別人眼中已經是「鄰家的歐巴桑」，私底下卻以為往事歷歷如昨，應該不至於那麼快老才是。照片中兒女每年長大許多，我也愈來愈慈祥（意思是臉上的肌肉鬆弛下垂），歲月的痕跡鐵證如山不容狡辯。親子班曾有一位太太問我是唯耕的媽媽還是祖母，勉強壓下右勾拳，保持風度和她多說兩句，才知道原來這位西裔外婆只大我一歲，害我心裡不舒服了好幾天。記得我右眼六十歲的笑話嗎？一點也不好笑，因為它現在更糟了，我只好換一副更有「深度」又更「高貴」的眼鏡。眼科醫師說這把年紀應該度數穩定才對，這次右眼增加250度是視神經老化的現象，建議服用護眼維他命，希望能延緩惡化，否則度數再增加就沒鏡片可用了，好慘！
寫到這裡突然腦袋空空，不知要報告什麼，好像傳說中江郎的生花妙筆被神仙收回，再也畫不出栩栩如生的作品。自忖原因不外乎（1）生活圈窄，每天接觸的都是固定的人事物，只能聊聊八卦，記記流水帳，少有精彩的故事可分享；（2）對美國社會現象失去新鮮感，觀察力隨之降低；（3）老狗玩不出新把戲，寫了三年雜記已經辭窮了。有時重讀自己的雜記，覺得像怨婦在發牢騷一樣無趣，難怪回響逐漸稀落。要是哪天我在文中插入「回電前三名致贈美金一百元」，不知會不會有人來領獎？妹妹叫我把稿子彙總給她，要幫我集冊印製成書，還叫我想個書名和設計封面。我愈想愈心虛，一向都是我筆寫我心，直言不諱的結果不知惹多少人不樂，光是新政就被我偷罵無數回，以後再翻閱這幾十篇上不了檯面的主婦隨筆，恐怕會汗顏。隨著右眼老化，停筆的念頭不禁油然而生，今後換你們寫心情故事給我讀好嗎？
還是照例報告生活點滴吧，托倫斯的自來水是硬水，而且帶一點鹹味，雖然可以生飲，但是大部份人習慣買水喝。除了瓶裝和桶裝飲水之外，超市門口也有賣水的機器，一加侖兩毛五，還有很多人自己家中裝濾水器更方便。七月一日市內自來水管線壓力出問題，市府怕水壓不夠導致細菌入侵，為了防範未然，用盡各種傳播方式通知市民將水煮沸一分鐘才飲用。一時之間如鄰大敵，市政電視頻道、電台、報紙和電話自動撥號系統同時啟動，商場、公園、學校和公共場所的飲水機都關閉，餐廳改用瓶裝水，星巴克咖啡停止供應拿鐵、卡布基諾等水溫未達標準的飲品，只賣煮的咖啡，大約一個多星期才恢復正常。看他們的處理方式，覺得政府很重視人民的健康。比較起來，辛勤的台灣人真命苦，發生好多次喝髒水事件，得靠民眾自力救濟，等到很多人生病了，找來媒體報導才有人理。
今年美國國慶逢周日連放三天假，碼頭工會再多放一天假。新政從六月中就為了鐵路的運量管制措施忙得團團轉，回到家老是唉聲歎氣，碼頭停工四天使得貨櫃壅塞情況更惡化，連假也沒心情放，在家盯著電腦看email查鐵路回報的動態。數月前台灣調來一位老手，以為碼頭的工作駕輕就熟，到了這裡才發現情況完全不同，除了作業方式不一樣，台灣經驗無用武之地以外，從碼頭工人到辦公室部屬都不是管理者所能掌控。對外因英語不好，明知被合作公司佔了便宜，偏偏開不了口據理力爭，對內有心改善卻得不到長官支持和部屬配合，不論生活或工作都很辛苦。最讓他難過的是派駐美的待遇比他以前駐大陸差多了，請不起佣人也包不到二奶，他硬是不肯自掏腰包買車，湊合著騎腳踏車代步，每天上下坡踩到腿軟，又去不了遠地，連港區幾座大橋也過不去，因為行人腳踏車禁止通行，所以外出只好央人載。他的同學和新政各自有家庭，並非每個假日都有空帶他去玩，日子枯燥乏味可想而知。有唯恐天下不亂者慫恿他設法把大陸的二奶和小娃兒接來美國另築香巢，惹得他心旌動搖，開始打聽返國探親可否略過台灣的糟糠而直接飛往天津會二奶….唉，當元配真不值啊！
工作上碰到的難處新政是過來人，雖然負責不同部門，看在同是外調人員的情誼，而且上游的事務沒處理好就衝擊到他負責的工作，於是花了不少功夫跟他說明緣由，協助處理疑難雜症，載他出去開會順便當發言人兼壞人，搞到自己的工作要加班才能完成，還換來強出頭的批評。新政對組織還沒死心，一直想把業務正常化和透明化，讓小人無所遁形。我比較悲觀，常勸他別衝過頭，他不在高位看不到全局，也許有心做好事，卻在無意中壞了別人的事。何況個人的力量有限，不太可能扭轉情勢，只要把份內的工作做到問心無愧就好，等他日後調走，在這裡激起的漣漪還不是船過水無痕。
七月三日是鄰市羅米塔建市九十八周年慶，在公園辦園遊會、表演、和多項遊樂活動，夜裡施放煙火慶祝。我們在家悶了一天，晚上硬拉著新政出去看煙火。鄰居聽到唯耕一路唱著要去看煙火，還以為我們搞錯國慶日期，我拿報上登的活動公告給他看，結果他又吆喝了另一家鄰居一起去湊熱鬧。煙火一發射，唯耕就被巨大的聲響嚇到了，要我幫他緊緊摀住耳朵。新政想拉他走近一點看，他嚇得大哭，一步也不肯動。結束以後竟然說明天還要再看一次，可是夜裡作惡夢，害我跟著沒睡好，嘴巴破了兩個洞。
四日張家邀我們參加社區國慶活動，早上以宣誓效忠的儀式開場，接著是兒童自行車裝飾比賽，再抽籤選出遊行的國王、皇后，然後繞場一圈。比賽項目還有分齡賽跑、趣味障礙賽、舀水接力、丟水球、桌球、籃球、游泳等等。下午請了消防車來噴水取樂，大人小孩都淋成落湯雞，不過那時我們回家休息得以倖免。傍晚五點半開始在街上設宴，每家出兩道十人份的菜，大家把桌椅擺在馬路上，和鄰居共享自助餐。餐後玩賓果遊戲，唯耕得到一份獎品，八點半左右天色暗了，收拾完畢就等著看壓軸的煙火表演。九點準時施放煙火，可能是已經有前一天的經驗，加上距離略遠一點，唯耕沒那麼害怕，只要我抱著輕輕蓋住耳朵就可以了，而且夜裡也睡得很好，希望他以後不再這麼膽小。
十日社區辦夏日池畔烤肉，去年我被曬得跟架上的熱狗一樣紅，今年活動時間改成下午六點到九點，舒適涼爽多了。邀請卡上說是夏威夷式的聚會，泳池邊插了十幾支火炬，掛一些夏威夷的飾物，來賓也都戴上花環，食物倒沒太大差別，還是熱狗漢堡之類。新政經常把「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掛在嘴上，生活型態卻只是工作和窩在家裡看書，連以前最愛的慢跑也幾乎停了，白白浪費加州這麼好的氣候。他從不參加社區聯誼，認識的鄰居寥寥可數，這次照例在家看電視轉播的田徑隊奧運選拔賽，真是敗給他了。
暑假中就屬十二日這星期最緊湊，早上送了孩子上學就開始處理家務，中午接唯耕回家，匆匆吃過午餐之後，一點十五分到海濱小學接唯真放學，兩點到三點在阿諾小學參加腳踏車安全營，星期二、四接著上三點半的鋼琴課，星期三溜冰課，還要抽時間上圖書館、看牙醫，一直忙到安全營結束才能鬆口氣。這個營隊由一位升高三的女童軍籌劃，起因是資深女童軍必須在暑假期間主辦一個對社會有益的活動。她教小朋友檢查腳踏車胎壓和應有的配備，挑選合適的安全帽，練習轉彎的手勢，還邀請交通警察前來講解交通規則和騎車上路應注意的安全守則。活動完全免費，除了發講義之外，每次上課都供應她自己烤的餅乾和小獎品。最後一天頒發結業證書，我去華人超市買了一盒台南官田出產的鳳梨酥禮盒，送給全程攝影記錄的媽媽，為了幫女兒完成任務，她投注的時間和精神必然最多。唯真畫了張謝卡，感謝主辦人提供內容豐富又生動有趣的活動，我在上面加了幾句美言，希望對她撰寫活動報告有點幫助。
這個月社區內有兩戶遷出，一家隨部隊調到維吉尼亞州，唯真少了一起游泳的玩伴。另一家則是我對面的老太太瓊妮，等了兩年終於獲准進駐老人公寓，只要自付四百就可以住比現在更寬敞的單位，每個月可省下近千元房租，而且有社工提供許多服務。瓊妮是社區裡少數可以聊天的對象，我很捨不得她搬走，公寓經理也說她和藹可親又擅長烹飪烘培，是心目中最理想的祖母形象。瓊妮每年都到阿拉斯加旅遊近月，她不在家的時候，唯真幫她的花木澆水，唯耕負責每天早上到她門前收報紙。今後報童和園丁都失業了，也沒有剛出爐的美味糕餅可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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