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人生的規矩方圓
--「左手書寫、右手做畫」的黃小燕
●張老師月刊,2007年8月號 第356期
除了畫畫,黃小燕還寫作、翻譯。2004年起,她繼續「跨界」,學起踢踏舞,在油彩與文字之外,又開展了新的一塊揮灑自在的領域。踢踏舞當然不是她的專業,但卻是她靈魂與身體在呼與吸之間從容延展的另一道神來之筆。
文=石依華.攝影=黃念謹
紐約,地鐵裡的踢踏響
為什麼學踢踏舞?因為身體會自己尋找最對盤的運動方式。身體生來是要運動的,而運動可以傳達個人意志、與美感共存。經由滲透肌理的汗水與能量展現自我,並且以一種放鬆且熨貼靈魂的方式,召喚特調的舒適與安頓。而不管深或淺,運動總與節奏感結合。
2002年,黃小燕獨自在紐約消磨整個夏天。有一晚,她在42街看完表演,走下地鐵站搭車。月臺上有名黑人男子,自得其樂地跳著踢踏舞;那種放鬆與快樂,讓黃小燕看得著迷。列車進站時,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讓支撐車站隧道的裸露鋼架起了共鳴,晃動的鋼骨、震耳的機械雷鳴、踢踢踏踏的姿態在喧聲中彷如默片,快樂的感受不真實地將人淹沒,像一股隱形的大河瞬間灌滿整個空間——那跳舞的人彷彿從深隧的地底騰空飛向不可思議的高空,剎那間為過客們打開了無數種穿透各種存在的密道,然後消失在黝黑中。
這是一個典型的「神奇瞬間」,彷彿宇宙的蟲洞,你可能遇到、可能錯過,你可以去、可以不去;但,它會帶你到另一重時空,戲謔或歡愉地。
那個時刻,黃小燕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學踢踏舞。意外邂逅能帶來最超乎原始想像的決心。然而回到台灣,卻不是那麼容易找到老師,這個期望也就一直靜靜地待在心底,等待更多的觸媒一起發作。
2004年農曆春節,她的四姐因為情感生變,陷入極度低潮的困境。看著四姐成串掉落的眼淚,小燕祈願只希望四姐能夠重新快樂起來。兩週後,因緣際會中她看見踢踏舞老師薛英娜的招生啟事,上課地點是在寬敞空闊的台大體育館。因為場所對了,於是那潛伏兩年的學習渴望剎時間穿越蟲洞,在此時此刻激撞相遇。她拉著四姐一起去上課,「我想讓四姐快樂一點」黃小燕說。
運動屬於直覺的外塑爍,即便是圓潤平滑的生活型態,也埋藏著某種對節奏感的需求。但四姐並不習慣踢踏舞的節奏型態,她的身體無法在這裡無法得到放鬆;相反地,黃小燕卻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出口,她因四肢放鬆而快樂,與需要精確又似隨意的踢踏舞節奏彼此吻合。這是一種如果不能放鬆、就不能精實的舞蹈運動;其實,所有的舞蹈類型均是如此。
老師很喜歡她的表現,甚至在學生成果展演中將她排在醒目的位置。「我已經是歐巴桑啦!」黃小燕說,「跟年輕人怎麼比啊。」這種隨口帶著自豪的自嘲,不是有那麼點年紀的女人,還真沒有使用的特權。兩年多踢踏舞跳下來,每次上課的汗水淋漓、徹底放鬆,真是最大的快樂,即便是驅趕鬱躁之魔的儀式,所能者也不過如此。
附加效應則是:她「神速消瘦」。身為親情濃郁的家庭裡唯一單身的么女,黃小燕接到嫂嫂奉母命打來的關切電話。她對嫂嫂說:「我身體很好啦!比剛回來那時還瘦,不過看起來還是肉肉的,沒有變成骨架子唷……呵呵,是啊,可美得很,前凸後翹呢!」令人聽來忍俊不禁。
黃小燕不是畫室裡陰鬱的幽魂,她笑起來爽朗快活,過往在巴黎,年年接待夏日絡繹不絕的訪客親友,人人貪圖的也是她那巴黎通的寫意自在;說她是半個巴黎人恐怕還不夠,可以用「二分之一強」來形容。
巴黎,信任崩盤的蔓延
她有一段文字這麼寫著:「作品有時候就像女人的臉……,可能她的臉五十歲,手只有四十歲,但眼神六十歲。這樣的作品或這樣的女人最好看。可能她的身旁有一群年輕人,青春正盛,然而你知道有故事的女人可閱讀,年輕並不值錢。在巴黎,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只值半價!」
不過,開始巴黎歲月的時候,黃小燕的確只是個「半價」的年輕人。藝專畢業那年,她還未滿二十二歲,一邊過著「每天坐計程車趕上班」的短暫上班族生涯(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正式工作經驗」,所以職場歷練並不位列促使她成熟的生長因素清單中),一邊等待二十二歲生日後的第一個歐考日期。那年,她宛如跳房子少女般頑皮又認真地練習著法文口語:「我穿著一條藍色花格子布裙……」的柔軟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她的前男友,畫家陶文岳,和她是班對。較年長的他早她一步到巴黎。1988年春,他們在巴黎會合,進入巴黎高等裝飾藝術學院就讀。兩人一路相伴,彼此的家庭也都視他們為家人;對他們來說,巴黎似乎是航向「男有分女有歸」的完美通道,頗有那麼點兒「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生活」的況味。不過,人生從來不以童話為終點。
黃小燕是個身為備受家人疼愛的么女的黃小燕,在她身上身上有著這是一種正面人格的形塑力量,讓她對人間懷有溫暖的信心,安全感很夠,因而開朗隨和。用她自己的話說,則是「晚熟」、「天真」。對於男女情事的晚熟使她整個青春時代用情單一,只有一位男友;天真放鬆的氣質則使她很容易與各種不同的人交上朋友,成了巴黎藝術界社交圈裡「社交能力甚佳」的一號人物。交朋友不是人人都與生俱來的能力,而這種能力偶爾惹來眼紅也不難理解。
與陶文岳親如家人的長段感情在1997年春天生變。情人間太過熟稔的默契,讓她在一次陶文岳從台灣返法後的初見面中,馬上感知他的出軌。雖然,她告訴第三者:「感情這種事很難說,沒辦法講道理,所以我不會罵妳、責怪妳,也不會說出妳的名字。」但仍因對方那種以死要脅的越洋逼宮,以及陶文岳難以取決的猶豫姿態而深深受傷。她獨自離家,開車去流浪。
她說自己,「本來只是個小女孩,卻一夕之間在信任崩盤所致的憂傷中長大。」
那年5月她回台個展,離台前夕與藝專時代的老師碰面。時任系主任的老師隨口問她一句:有沒有意願回國教書?她不置可否,遊魂般回到巴黎,獨自一人度暑。三個高中時代的摯友,每天輪流寫一封越洋傳真給她,閒聊瞎扯,要幫她重打起精神。但她實在精神恍惚到自己都無從察覺。8月底,收到藝專(現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一紙聘書,照慣例需在一週內回聘(回覆接受或不接受),她接受了。9月16日中秋節,她回到台灣,在龍潭家中和老同學聚首,晚上一起看六十幾年才能遇到一次的中秋夜月全蝕……。
面對情變這突然具象化的深刻打擊,黃小燕選擇靜默地獨處或旅行,試圖尋找重新安頓自己的方法。她說:「我的正義感都用在安全的地方,不會去做危險的事。」所謂安全,指的是一種既不願傷害別人,也不願傷害自己的洞察與善意。不管是關乎感情或是創作。
教書這分份工作在那顛倒猶疑的人生危機片刻,像一支錨,從此把部分的她固定安放在某個工作運行的軌道上。
做為傳道授業的老師,她一向保持清楚的界限,不在學校裡吆喝學生、聚眾做樂。一次,在台藝大校園裡,有位同事和學生飲酒清談,醺然間鬧著一定要她喝一杯;她放話警告:你再叫我喝,我就掀桌子。結果對方從假意放浪的姿態中遞給她一杯清水,悻悻地說:那喝水總可以吧?
光滑柔潤愛著朋友,可以;失卻規矩方圓,不行。這位經常被藝評形容為柔和靈巧的女畫家,清楚地以她的道德原則和人格底線,做為支撐溫柔的骨幹。生命就是這樣,在寫意與自律間生長、延展。
畫,存在自在呼吸的希望
畫畫之於黃小燕,就像生活起居的日常動作一樣自然。一張空白的畫布擺著,不管到哪裡,走廊、房間,或是廁所,反正拿起筆就直接畫起來。色彩、造型、意念,存在於內心的資料庫。她素描或調色,以觀看之眼及作畫之手兩種經驗的神祕內在聯繫:線條透過手指的動作吐露出來、降落於紙張或畫布;色彩從顏料管子裡擠出,以她的平衡感為尺規,互相揉和擁抱,變化出她所感知的顏色。
黃小燕的畫以色彩取勝,淡淡長空粉藍、淺淺霧白新綠、素面安謐粉紅、沉實蘊藉土褐……;以中間色為基調,重複變奏。曾經有人這麼形容:「加一點點藍、一點點粉,再加一點點灰、一點一點累積;好像音樂裡的賦格,同一段曲調在第二次重複時加上一點點變化,聽眾被一種冷靜的感情牽引著,一絲一絲將你的情緒刨出來。」
她的畫從來不讓原色搶鮮耀眼,寧可透過色相調和的過程,表達出有如大自然般涵厚的心眼——不走極端,只是一逕包容著所有或細微或強烈的變化;「一體成型」的自然,每一條生命都嵌在某個環節上,彼此的動量綿密相連,形成整體的波動韻律;是不可拆分的「一」。
這些畫幅有如渾然天成的微型宇宙,、觸目可及的大千自然,讓觀者彷彿為畫面的特定色調所吸納,如仰躺在顏色的波面,隨著變奏的色調節拍輕輕搖晃,或是潛入溫柔的色彩海洋安穩地泅泳;又常在視覺的角落,嵌上寫意的素描,凝結為畫面裡不帶霸氣的物象焦點(似乎安撫著人心總愛競逐焦點的焦慮),輕巧而帶著調皮,像突然遞來一支單筒望遠鏡,把鄉愁裡的風景透過光的魔術拉近眼前;但視野裡卻似一個踢著石子哼著歌的悠然小童,從來不叫你一定要小心盯著他看。有時則暗暗透出頑皮的憂鬱,如詩般低唱著:人生,啊,這就是生活。
是的,作品當然反應出作者的面貌。尤其當這位作者是個自在誠實的人。
《黃小燕小檔案》
五年級生。
國立藝專美術科西畫組、巴黎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空間藝術系繪畫組畢業。
現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兼任講師。
出版作品包括畫冊、藝術家側寫及傳記,以及散文集《以巴黎為藉口》、繪本創作《跟阿嬤去賣掃帚》、《春天在哪兒呀?》、《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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