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走出迷宮般的綜合院館,在等待晚餐同伴的空檔走進書城,跳過整排勵志與理財的暢銷書,我拿起平躺在櫃子上靜默的「一個人」,翻了幾頁正打算放下的時候,“研究生”三個字竄進我疲憊的眼睛,你知道,人對與自己有關的東西總是特別感興趣,我於是從頭開始讀起這篇文章,柯裕棻的「獨語」。
在異國小鎮的第一場冬雪裡,一個人爬著堆滿新雪的斜坡,去上一堂關於尼采的課,下課以後,一個人面對黑暗與寂靜的恐懼慢慢走回家。一個流傳在公寓裡的傳說,某年的冬天,有個研究生許久未在課堂上出現,老師以為他退選,同學以為他休學,然而一個月以後,卻發現他已死在公寓的房間裡,身體變成了淺藍色。
即使只是離家到不太遠的外地,我想任何一個這類領域的研究生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理解這種感覺。一個研究生如果沒有課,是不須要說話的,因為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寫論文、睡覺。當朋友問起最近在忙什麼的時候,我總覺得無奈,我不忙阿,我沒什麼事,我有的只是唸不完的書和寫不出來的一種據說叫做論文的東西。
學術是一種無比寂寞的志業,每天每天,面對的是讀不完又寫不出來的無止境的焦慮,而我只不過是淺嚐了點鳳毛麟角的滋味而已,在異國寒冷的冬天裡獨自過著一天又一天只有艱澀書本相伴的日子,七年、十年、或者更久,我並沒有深刻至此的經驗,也許正因為已隱隱嗅到了這般生活的滯鬱氣味,也因為學術這東西從來就不是我的夢想,所以怎麼樣也無法選擇走上這條偏僻寂寞的小徑。
我放下書,視線從淺藍色的書頁回到橘黃色的溫暖書城,昏沉的腦袋裝滿莫名其妙的暈眩,兩秒鐘以後才恍然發現相約的晚餐時間已經到了,走向我們會合的老地方,突然覺得晚餐有你們相伴的日子,其實是多麼幸福。至少,我應該不會獨自地變成一個淺藍色的研究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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