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台的文學研究圈子裡，對現當代世界文學和文壇的涉獵和交遊最廣者，除了鄭樹森不作第二人想，雖然他的研究未必是最深入的。鄭樹森剛出版的《小說地圖》從宏觀角度鳥瞰了20世紀歐美小說的流變，我還無緣閱讀；但最近我倒是讀了他12年前出版的《與世界文壇對話》，而且頗有收獲。
那本書裡所謂的世界，其實主要是東歐。鄭樹森在80年代訪問了東歐各國（東德、波蘭、捷克、匈牙利、羅馬尼亞、立陶宛、蘇聯等）的代表性作家或學者，請他們描述各自國家當時的文學和政治環境。1989年前後東歐共產集團大崩潰，鄭又迅速訪問了那些作家學者。從他在前後兩個不同政治環境之下進行的訪問裡，我們看到了一幅劇變前後的文學圖景，也看到了威權政治對文學這種想像事業的戕害。
書中讓我感興趣的一點，是關於審查制度的描述。在劇變前的東歐，審查制度就像共產國家的社會主義或者威權國家的內安法令那樣理所當然。當時的審查制度可分為兩種，一是編輯責任制，一是統一審查制。
所謂編輯責任制，指的是文章出版前不必先行送審，而是由編輯自行審查。如此一來，編輯部的責任就非常大；一旦出事，作者當然要負責，但最大的責任還是在編輯部，因為編輯沒有扮演好思想把關的角色。如果是官方統一審查，那麼出版後如果有事，則編輯和作者皆無需負責，因為那是官方自己瞎了眼睛。
受訪的一位匈牙利學者透露，其國家實行的是編輯責任制。這種制度看來較統一審查自由，實際上卻不是的。由於是自行審查，編輯被迫在心裡供奉一個甚至一群審查官，因此更為戰戰兢兢，只敢刊登不痛不癢的作品。在這樣高度自律的情況下，文學創作的活力反而遭受更嚴重的扼殺。比較一下二十世紀匈牙利和實行統一審查制的波蘭的文學成就，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哪一種制度較為可怕了。
隨著共產主義變成幽靈之後，文學和思想審查當然也跟著鬆動了。而在民主國家裡，據說審查制度是不許存在的。我們這個民主的國家當然不信仰共產主義，我們的社會當然也不姓社。不過，瞭解一下遙遠的歷史，有時候還是怪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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