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譯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小說家韓少功曾有“美不可譯”的說法,認為精美的文字難以翻譯。他說:“字面的意義固然可以傳達出去,但語言的神韻以及聯想意義(association meaning)卻在翻譯過程中大量滲漏而去”;這種缺憾既發生在漢語內部從文言轉白話的過程中,更經常發生在漢語表意文字和西語表音文字之間的翻譯(《聖戰與遊戲‧也說美不可譯》,頁120-21)。若說大量滲漏的情況在難度相對較低的散文翻譯裡便已司空見慣,在詩的翻譯中更屬必然了。詩對文字的語意、結構、韻律、節奏等細節有嚴格的要求,翻譯過程中總難免顧此失彼,搞不好還會像我們經常在中譯詩裡不時見到的那樣,失手把一流的詩人翻轉成三流的。因此,欲親炙歐美詩的豐美,最好是直接閱讀原文。若不懂法俄德意西匍諸語,退而求其次,同樣是表音文字的英文翻譯仍是較佳的選擇。直接閱讀外文詩而不假借中文翻譯的仲介,便是要迴避以中文再現羅馬、日耳曼等歐洲語族文字所無法克服的天然障礙,直接攫取其精美神韻。
其實外詩中譯的數量,自新文學運動以來如恆河沙數,只是因為詩的翻譯不易,精品不多。翻譯外文詩的最大困難,不在語意和結構的掌握,而在於韻律和節奏的推敲。歐美詩的格律源遠流長,格律詩至今仍與自由詩相互輝映,不像中文詩那樣,格律詩的命在20世紀初便被革掉了。例如誕生於14世紀的十四行詩,或稱商籟(sonnet),至今仍盛行於歐美詩壇。許多韻律和節奏令人驚艷的作品,如佩脫拉克、莎士比亞、濟慈、葉慈和聶魯達的,正是在這短短十四行裡變化出來的。
可是十四行詩的韻律與節奏之美,卻往往無法在中文翻譯裡再現。譬如濟慈的〈初讀查普曼譯荷馬有感〉(On First Looking into Chapman’s Homer):
Much have I travell’d in the realms of gold,
And many goodly states and kingdoms seen;
Round many western islands have I been
Which bards in fealty to Apollo hold.
Oft of one wide expanse had I been told
That deep-brow’d Homer ruled as his demesne;
Yet did I never breathe its pure serene
Till I heard Chapman speak out loud and bold:
Then felt I like some watcher of the skies
When a new planet swims into his ken;
Or like stout Cortez when with eagle eyes
He star’d at the Pacific—and all his men
Look’d at each other with a wild surmise—
Silent, upon a peak in Darien.
這首十四行詩被認為是濟慈平生第一首大作品。它採意大利式或佩脫拉克式的格律,由一個八行體(octave)和一個六行體(sestet)組成,韻式為abbaabba cdcdcd。查良錚(穆旦)曾譯為中文:
我遊歷了很多金色的國度,
看過不少好的城邦和王國,
還有多少西方的海島,歌者
都已使它們向阿波羅臣服。
我常聽到有一境域,廣闊無垠,
智慧的荷馬在那裡稱王,
我從未領略它的純淨、安詳,
直到我聽見賈浦曼的聲音
無畏而高昂。於是,我的情感
有如觀象家發現了新的星座,
或者像科爾特斯,以鷹隼的眼
凝視著太平洋,而他的同伙
在驚訝的揣測中彼此觀看,
盡站在達利安高峰上沉默。
穆旦是詩人兼翻譯名家,但這首十四行譯得並不好。它大致上依原詩押了韻,除了第二和第三行,節奏卻是有點趔趄的,模擬不出原詩的酣暢語感所透露的詩人欣喜的心情。比較起來,楊牧的翻譯精彩多了:
我已經遨遊過不少黃金的領域,
造訪了許多美好的城邦和國度;
我曾經巡迴許多西方的島嶼,
那裡歌者一致效忠的是阿玻羅。
人們時常對我提到一廣袤的空間
屬於那眉目深陷的荷馬統治之邑;
但我從未呼吸到那清純肅穆的空氣,
直到這一刻聆聽查普曼朗聲長吟。
我感覺如同一浩浩太空的凝望者
當一顆全新的星球泅入他的視野;
或者就像那果敢的戈奧迭,以他
蒼鷹之眼注視太平洋──當所有水手
都面面相覷,帶著荒忽的設想──
屏息於大雷岩之顛。
楊牧具有浪漫主義的血統,早年曾細聽濟慈的夜鶯歌唱,因此譯來得心應手,節奏舒暢,把握住了濟慈的欣喜之情。然而,這樣的舒暢節奏,卻是以犧牲原詩的尾韻為代價的。
像楊牧那樣的精彩演出尚且不能完全呈現原詩之美,其他眾多次級的譯品更不用說了。雖說翻譯詩有其實際功能,而且楊牧也以新約聖經為例,肯定“有些笨拙的譯品,縱使體旨對現代詩無所啟迪,那匪夷所思的章法結構,有時也為我們提供了某種驚喜”(《一首詩的完成‧外國文學》,頁99-100),但像新約聖經或查譯荷馬的特殊例子畢竟很少,更多的是那些文質粗糙、音韻闕如的譯品。因此欲親炙歐美詩的豐饒與華美,始終還是得回到表音文字裡細細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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