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參加了台大南友會舉辦的一個夏令營,五天四夜在淡水的某一所高中,營隊的詳細內容已不記得,課程很多樣也很複雜,因為連續參加了兩屆還三屆,所有課程的內容都混在一起,只記得那些東西對當時還是個小高一的我相當吃力,生死學、台灣史、視覺研究、女性主義… …,這些東西在腦袋結晶變成堅硬的固體直到我漸漸長大才有能力消化。
帶隊的大學生們似乎個個身懷絕技,明明大家說的都是國台語,可是我常常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那個時候總覺得自己聽不懂的東西都很厲害;有個數學系念到三年級的傢伙不幸被二一之後馬上重考,結果在沒準備的情況下考回台大哲學系;有一個大哥手上總是有本書,夢的解析、百年孤寂、抽很多菸,聽Beatles,那個瘦而斯文的形象留在心裡成為某種典型,離開營隊後我找來這些書硬讀,真的是硬讀,內容對我而言過分生硬無味,但是我還是讀完了,看的方法、査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始終沒想去找來的是無花果,我曾以為讀過這些書我跟他之間的距離會拉近一點,隔年的營隊果然又再見他,但是晚會上他不曾向我邀舞,因為已經有個開朗漂亮的女孩挽著他的手。
這些事情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鳥得教人吃不消,暗戀實在太不是我的風格。
既然是夏令營,除了艱澀的課程以外少不了有團康,在最後一天的踐別晚會,隨著第一支舞的旋律起舞,第一個邀舞的那個男生我所知道的最後的消息是他考上政大會計系,之後就再沒聯絡,在我們還是高中生的那個時代,似乎大家都很有抱負,常常聽著營隊的夥伴滿腔熱血地講說上了大學以後要做些啥,我總是在心中暗自佩服,我很少想到未來,光是眼前的困境就快要讓我應付不暇。
夏天的高中教室沒有空調,高中的我每天都想睡,一上課就開始打瞌睡,記憶裡的蟬鳴特別大聲,陽光透過綠葉篩在地板上,紅磚迴廊很復古,不知道是不是時間流逝的關係,那些場景分外鮮明乾淨;高中畢業升大學那個暑假我是有去參加,熱血又陰鬱的文藝青年少了,純粹來玩的人變多了,我感覺格格不入,但還是為著野柳海邊的日出感動,清晨的海邊竟然可以藍得如此純粹,朗朗晴空下那片狂野的深藍延伸直至海平線;我也還記得第一次營隊最後一天大家在淡水碼頭邊聊天直到天亮,在睏極的迴光返照中等待日出,我抓住跟斯文青年聊天的機會,一直講一直講,到最後其實已經都在胡言亂語。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其實是在國中參加的另一個營隊,黑夜裡一群人圍著營火快樂地起舞,這首歌於是在我心中留下關於愛情的想像、擁抱、雙人舞之類很是令人悸動的印象;第二次聽到就是高中的時候,留下的是沒能跟喜歡的人共舞的遺憾;我自己其實也不懂為什麼一首這麼古老而且簡單的民歌可以輕易撥動心弦,研究所有了電腦跟網路以後偶然地又抓到這首歌,感覺還是悸動,隨著歌曲又馬上回到青春期所經歷過的那些… …。
而如今再聽到第一支舞心中已經不再有悸動,有時覺得青春期真像一場長達好幾年的惡夢,狂亂、憂鬱、自卑、自憐、恨著些什麼、鄙視著些什麼、孤單、孤單、萬里長城一般綿延在荒漠上的孤單,我羨慕同學臉上的單純,我狼狽不堪的試圖掩飾自己的笨拙與困窘,不斷尋找著生存的理由跟意義,我想逃離昏暗破敗的家,渴望有人可以單純且一心一意地愛著我,過早地投入愛情、過早地學會相互傷害,過早地不再天真。
我很開心我對這首鳥歌已經不再有感覺,年紀大了也不是什麼壞事,看過的東西、經驗過的事情、交往過的朋友多了,也更能了解這喧囂的世界裡自己的存在有多渺小,我不怕老,只怕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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