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間似乎有什麼在耳畔咿咿啞啞吟唱著,像捲著一團棉絮糖絲那樣,旋轉纏繞,而後遂鑽入耳蝸,霸道地占據每一根聽覺。
一、二、三……那嬌柔清脆的女聲並未如我所願地退讓,等了又等,歌聲不但沒有停下,調子反倒拉得更加高了,幾次微慍地把臉埋在椅背上磨蹭又磨蹭,在睡意與清醒之間拉鋸,直到最後,終於萬分不情願地坐起身來,這才發現天色幾乎都要暗了。
經過二水、泰安以後,車流就順暢多了,路旁斗大的地名里程告示牌顯示離竹北只剩幾十公里,當然顛簸還是免不了的,在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晃動中忍受暈眩,一面打開手機,螢幕上秀出『您有四通未接來電』的通知,是母親。
我想起午飯後隨即出門搭車,不過為著趕赴晚上七點的家教,時間匆促,忘了什麼也不無可能。數算抵達台北還要花多少時間,我重又閤上手機,任旅途中點點滴滴積存下的疲憊與不適一湧而上,窗外,與行駛方向相背的風颳得獵獵作響,彷彿與它相隔的不是一片玻璃,只是一層薄薄的耳膜。
好不習慣。拉拉耳朵,我一臉不甘瞪著膝前的司機用音響,流瀉出的是一口軟糯的客語,透過音質粗劣的音箱,舌尖勾著語尾的歌詞越發難懂,唱的是我同樣難以辨清咬字發音的客家山歌,聲隨調轉,起落間每一拍都恰到好處地弄巧賣嬌,客語民謠素來有九腔十八調之稱,想來這種唱腔十分尋常,可惜我半句也聽不懂。
別過身子,額頭靜靜抵住窗外逐漸暗去的天空,似乎這樣一來,就能將那惱人腔調對思緒造成的侵擾排除在外。
在我的語言版圖裡面,幾乎不包含客語,客語是陌生的語言,認知系統中的「客」。成長過程中絕大多數的時間裡,出外居家,來往者本土外省原住民或被切割、歸納入更多不同族群者皆有,面對這些在政治光譜中,分別被圈選為不同意識形態的派系,溝通起來倒是簡單得很,單單國語就夠用了,我又講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流利國語,自小就常應老師同學的鼓勵推派參加國語文演講比賽,不知不覺間,國語儼然成為我下意識選用的語言和運轉的憑藉。偶爾,遇上了家庭聚會等親戚世交長輩出席的場合,在他們面前,我又是很典型的城市小孩,國語閩語夾雜地互相問候謙讓,其間不時以笑聲掩飾字彙量不足的尷尬,幾句話說下來,走走停停,雖然有幾個音咬字未臻完善,勉強也足以通辭達意。兩種腔調在發音、語氣轉折等細節上均相去甚遠,我卻像個從不出錯的模範演員,不需他人提醒,自然知道置身於哪幕場景應該用怎樣的語言姿態,講出符合我所扮演角色的台詞。
誠然不是短期內演練得成的技藝。幾幕記得不很齊全,按祖父正統京都發音模仿嘴型聲情的下午,祖孫隔桌對坐,桌上攤著一本破損不堪的日文辭典,祖父極有耐心,總會等我艱硬生澀地吐出一個個音來,方糾正我的不足;又或者跟著父母「喊阿姨!」「見了人還不喊二伯?」的催促怯怯地喊著長輩稱謂,深怕一喊得遲了,客人回去後就有一頓打可挨。
年紀更長以後,除了國語,日常生活中最常接觸的語言則莫過英文,一個星期學校七堂外加補習班三小時,努力背單字片語分析比較法倒裝句,七、八年下來吸收了多少不得而知,語言的版塊,卻多麼真實地悄悄移動了次序。隨時間日漸記憶疏薄的日語,甚至閩語,在這七年之中越發顯得遲滯、生澀,力不從心,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國際視野的德文和西班牙語。
至於客語,是幾乎不曾存在於這體系之內的,那是國小社會教材上族群融合那一節的專用字彙,客語是客,生活中不會那麼常碰到,即使真的遇上了也無須多加留心。說起來,直要到了北上唸書以後,我才抱持一種「啊原來真有這麼回事」的無知赫然發覺客語的重量。
跨越濁水溪後,客語電台逐步取代閩語電台在南部的優勢地位,這現象隨靠近新竹苗栗一帶而越發明顯,語言版塊的消長取決於權力的分布,反映出政經人口與立場的歧異,互不相讓。因為語言不折不扣就是一幅地圖,南腔北調,端的是以最抑揚頓挫的方式展現各地風土。
父執輩們曾向我述說他國小時歷經過的那段「請說國語」時光,這是我不曾有過也難以想像的荒謬,現在當然沒有這種強制性運動了,然往常我跟人交談,一開口,自自然然地,就是清脆標準的國語了。對我的閩語程度隨長大一路下滑發出慨歎的父母叔伯,當他們看見瓜分書桌上大半空間的英文教材,地上且堆堞有德文講義的我的房間,會否對這永不歇止的馴化過程感到驚心呢?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權力的展現。補習班熱門的各種外語不啻於國際情勢分析,我的祖父精熟日語,箇中原因也不外如此。祖父出身日治時代書香人家,平日對談中,幾乎不脫北京話、閩南方言或日語三項,但翻看祖父手記的筆記帳簿,密密麻麻全以日文圈點作註,那是他所認定的母語,皇民化運動下的第一選擇。
可是這不是我,我是一個勤練德文、常貪圖價廉物美而大量購入簡體書籍的孫女,生活中最常碰到關於語言的險惡面並非戰勝獲戰敗國的歸屬錯亂,而是因身處對咬字腔調敏感度更高的北部,相對上格外容易感受到南北情結的尖銳處。例如一次用餐途中同學問起我是否能說閩語,答曰能,便被鼓譟著要求即席表演一段,我極不情願地隨口說了兩句,清朗的音質在眾人仍未開口的短暫沉默中反覆震盪,像叉子橫刻過瓷盤,儘管是聽著自己所唸出的句子,居然也沒來由的感到些許驚心。
從小到大,無論國語或閩語,彷彿我大腦內自有一套運作自如的系統,使我得以從容應對各種詢問、玩笑與秘密,即使,於其間遊走的我從未試圖去比較、對照,它們各自擁有各自的開關和領土,山河般地分開,一直如此,卻在那一刻,微窘地明白原來這一切並不這麼簡單。
在這宛如山川遷徙之間的變動流轉間,來來去去,到了最後我們會剩下怎樣的一種腔調呢?面對生難字彙無聲的責備,我們真能夠找出力量強大得使我們寬容彼此的方式,勸說他人,同時也勸說自己嗎?
有那樣的一種語言嗎?
祖父的母語是皇民化帶來的日語,歷經各種或有形或無形的羞辱後,父母叔伯那一輩終究仍操著閩語,而幾年下來,我的英文大略學了點皮毛,還不到真正可以引以為母語的地步,倒是很常對中文時態模糊的缺點感到不耐,其他語言則又似懂非懂。幾個凌晨還趕著準備功課的夜晚,聽一旁室友操著粵語和男友講skype,粵語音調上的起伏斷續比國語豐富得多,那種奇異的音調迴旋中聽久了居然能聽出一點愉悅來,但仍是不能理解的部份多而能懂的字句少。
總是如此,雖則,誰也說不清新語言彷若磚瓦一層層地覆疊上來的同時,暗藏在下的舊語言是否將如土石般漸次鬆動瓦解,終至無可阻擋的潰流成河,直到哪一天忽地想起來,揭開那些嶄新的瓦片,發現底下居然又是一片荒蕪?
可幸的是,無論時間或記憶的流失,我們終不可能完全失去語言,因為我們永遠總是有話可說──無論這是隱瞞或試探,謊話或者誓言。
此時手心傳來一陣震動,彷彿整條右臂都甦醒了過來,原來是母親又打來了。手機外殼發出的冰藍色顯示螢光在昏暗中閃爍,我忍不住微笑了起來,接起手機,說時遲那時快竟和母親同樣「喂」了一聲,只是母親照舊操著一口閩腔,而我則仍下意識地選用國語作為對話工具,頓時她短促地發出笑聲,我也笑了,感覺那些日語的、閩語的,或更早以前什麼方言土語的痕跡,像一種命運上的譜系戳印,像無聲存在的隱性基因,在這瞬間一齊湧將浮顯。
而原來,這許多年來,聯繫我與這些人的不只是血緣關係,更是種無論走索任一語言上都能把握住的心領神會,是這樣無聲的默契,讓我們足以了解彼此從未隔閡生疏。
2007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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