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名士到文學家──
南北朝至北宋文人對陶淵明形象接受的變化
一、前言
陶淵明(365—427)作品在中國文學史上評價是個有趣現象,大抵都說他在西晉南北朝不受重視,到了唐代李、杜等著名詩人紛紛於詩文中提及,才逐漸受到重視,但陶詩文真正得到文學上的重視與肯定卻必須等到宋代。然而這樣簡單的敘述並無法詳細說明其間是如何變化,以及其中如何涉及到複雜的文學評價、時代風潮和審美標準的變化等等。
本文擬採用之德國姚斯(Hans Robert Jauss)所提出的接受理論(即將傳統以「作者─作品」為中心的文學論述方式加入了「讀者」的創造參與 ),區分時代先後(南北朝、隋唐、北宋),以讀者評論 意見為中心,試圖討論陶淵明在此三段時間的讀者批評反應的內容、變化和差異,並從中得出此一變化如何可能。
不過,接受理論也好、讀者反應批評理論也好,其最大的缺陷自然就在於「研究方法」的提供上,誠如此理論所說每個讀者都是全然不同的個體,那麼即使是對同一件文本,不同讀者的解釋與想像也一定會有所不同,但是當研究者需要研究讀者反應的時候,他應該如何取得眾多讀者他們的看法與理解的內容呢?這的確是一個相當大的難題,因此本文在論述個別讀者意見時除不刻意遺漏某些意見並加以分類、對比之外,並加入時代風潮一倂討論之,以弭補個別讀者反應之不足。
二、南北朝對陶淵明的接受:名士形象遠勝文學家形象
文學史談論陶淵明大抵都會說他的作品在南北朝不受重視,不受重視的原因不外當時文學風尚不是重視駢辭儷句,就是流行雕鏤刻畫為工的山水詩,要不便是談幽論冥的玄言詩風行一時 ,文學審美意趣不同,自然無法欣賞或者理解陶潛詩文的好處,也因此文學史家總會順帶提到鍾嶸《詩品》將陶淵明列為中品實為不智之舉,是委屈了該列上品的陶氏詩文,再者必然又提及蕭統《昭明文選》也不是真能欣賞陶潛詩文,以詩而言,錄謝靈運詩四十二首、顏延之二十一首,陶詩八首而已,數量上就顯不出對陶詩文的推崇之意,遂連帶蕭統為之編文集、撰寫序文、傳記,都只能算是功臣,還稱不上知音云云 。這樣看來,好像整個南北朝都輕忽了、虧待了、辜負了陶淵明似的。
但實際上果真如此嗎?
南北朝流傳至今討論到陶淵明的資料,可分成三類,一類是傳記資料,包含誄文、史傳傳文,這類資料最豐;另一類則是短評,包含詩文評論、序錄;另一類較特殊,是模擬陶淵明詩體風格的詩歌作品,後兩類在數量上都較傳記資料少。
(一)
傳記資料中以顏延之(384~456)〈陶徵士誄〉時間最早,影響最大卻是稍晚於其後的沈約(441-513)《宋書‧隱逸傳》傳文,這兩篇文章都是重新理解南北朝文人對陶淵明形象的關鍵文章。〈陶徵士誄〉的作者顏延之是陶淵明意氣相投的好友,《宋書‧隱逸傳》為了凸顯兩人情誼,特地先舉了陶淵明不輕易與權貴人交往的處事性格,「義熙末,徵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酒具于半道栗裏要之。潛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輿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也。」 權貴求見不得,尚且如此千方百計方能得見,但《宋書‧隱逸傳》隨即卻接著描寫:「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潛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可見兩人情誼之篤厚。顏延之當時與謝靈運齊名,世稱顏謝,鍾嶸《詩品》將他的詩作評為中品,說他:「尚巧似。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彌見拘述,雖乖秀逸,是經綸文雅才。雅才減若人,則蹈於困躓矣。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顏終身病之。」顏延之詩風凝煉規整,喜搬弄典故,堆砌辭藻,顯然與陶詩風格不同,然此卻無妨於兩人相知相惜。
顏延之在〈陶徵士誄〉討論陶淵明文學成就只說:「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賦辭歸來,高蹈獨善」,好像沒有作過多的評價,或者也可以說顏氏認為陶在文學上無甚驚人表現或成就,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誄文文體本不著重於文學評論,但另一方面卻顯現出顏延之寫作重心全放在呈顯陶淵明另一個形象,即隱士(即徵士)形象的建立,顏延之在文章一開始就極力推崇隱士的高亢行止,接著便說隱士風範在歷史上消聲匿跡斷絕久矣,其云「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錙銖周漢;而綿世寖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亦惜乎!」陶淵明以隱士身分的出現便承繼了斷絕的隱士傳統,而陶淵明之可貴就在於棄官隱居的行為是「子之悟之,何悟之辨」、「道不偶物,棄宮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迹深棲,於是乎遠」,乃省悟過後的從心所好,非不得已而然。
顏延之塑造陶淵明隱士形象到了沈約寫《宋書‧隱逸傳》又有進一步發展,沈約剪裁了陶淵明幾篇著名詩文〈五柳先生傳〉、〈歸去來辭〉、〈與子儼等疏〉、〈命子〉融入陶傳,成為傳文主體,正如沈氏所云「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蓋以其文證明其生活 ,但傳中扣除陶淵明詩文之外,沈約只記載七件事,這些行宜恰恰凸顯沈氏另一種用心,即陶淵明的名士氣息。
1.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秫稻。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歎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裏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
2.義熙末,徵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酒具,于半道栗裏要之。潛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輿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也。
3.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潛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
4.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
5.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6.郡將候潛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7.潛弱年薄官,不潔去就之跡。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唯云甲子而已。
第一則「不為五斗米折腰」最為人所熟識,正說明淵明的天性率真,不拘小節、難以適應官場文化;第二、三、五則說明淵明與權貴(貧賤)交往之率性自然,不迎不拒,不卑不亢;第四則「無弦琴」、第六則「漉酒巾」說明淵明超乎常人的逸趣和灑脫,儼然名士形象,此二則文字列入《世說新語》〈任誕〉、〈豪爽〉等篇亦難分辨之 ;第七則凸顯淵明不事異主的高節貞操,此說影響後世極大,又塑造了淵明忠臣形象,成為儒家「窮則獨善其身」的體現人物 。
沈約《宋書‧隱逸傳》影響極大,蕭統(501~531)〈陶淵明傳〉基本上是承繼沈約〈隱逸傳〉內容,刪去原引陶淵明詩文,只存篇目,保留上述七則故事,再加上另四則故事(最後一則引陶詩四句),以及開頭一段總評。
總評: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群,任真自得。
1.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偃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
2. (為彭澤令)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3.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惠遠,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淵明又不應徵命,謂之潯陽三隱。
4.後刺史史檀韶苦請(周)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於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道喪向千載,今朝復斯聞。」
第一則紀錄江州刺史史檀道濟與陶淵明對話,呈現淵明歸隱固窮的志向;第二則表現出淵明將心比心的仁厚情懷;第三則說明「潯陽三隱」人物;第四則引陶詩暗諷假隱士的行徑 。
蕭統〈陶淵明傳〉四則故事和沈約〈隱逸傳〉七則故事,後來為修史傳者所繼承,轉相增刪抄寫,如令狐德棻《晉書‧隱逸傳》、李延壽《南史‧隱逸傳》關於陶淵明部份,大多承繼蕭、沈。值得注意的是自蕭統後皆於傳中刪去陶詩文,僅餘故事。考沈約之所以採錄陶詩文、而蕭統去之,實乃因沈約當時並無陶集,藉史傳保留陶詩文的用心可謂濃厚矣,蕭統既已替淵明搜求編定文集,又寫〈陶淵明集序〉,為免重複,自然將陶詩文刪去不錄。如此一來,蕭統〈陶淵明傳〉中的十一則故事恰恰又流露極其完整的陶淵明形象,其中包含了隱士、忠臣、豪爽不拘、率性自然、仁厚胸懷、固窮守節、灑脫逸趣等等,這樣的形象正是魏晉時代風行的名士氣息。
先從沈約《南史‧隱逸傳》來看史家對隱逸者的態度,司馬遷《史記》將伯夷、叔齊列為列傳之首,推崇之意自不代言,其後《漢書》並無隱逸傳,《後漢書》有〈獨行傳〉及〈逸民傳〉述及隱士部分,《三國志》又無隱逸傳,(《晉書》成書在宋書之後,可不論),沈約復立〈隱逸傳〉,述古追重之意可見,其用意正如同顏延之〈陶徵士誄〉所說:「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錙銖周漢;而綿世寖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亦惜乎!」
沈約、蕭統塑造陶淵明名士形象所為何來?這便不得不探究一下名士在魏晉人物心中的觀感。「名士」一詞起於魏末,東晉袁宏作《名士傳》,云:「以夏侯太初(玄)、何平叔(晏)、王輔嗣(弼)為正始名士。阮嗣宗(籍)、嵇叔夜(康)、山巨源(濤)、向子期(秀)、劉伯倫(伶)、阮仲容(咸)、王濬沖(戎)為竹林名士。裴叔則(楷)、樂燕輔(廣)、王夷甫(衍)、庾子嵩(敳)、王安期(承)、阮千里(瞻)、魏叔寶(玠)、謝幼輿(鯤)為中朝名士。」牟宗三先生《才性與玄理》曾對名士下過定義:「名士者,清逸之氣也」、「是則輕逸、俊逸、風流、自在、清言、清談、玄思、玄智,皆名士一格之特徵。」、「魏晉間之所謂名士,則非所謂某某家,而只是為名士。專為名士,則其人惟在顯一逸氣,而逸氣無所附麗。此即為名士人格。名士氣轉而為名士。名士者有名之士也。聲名洋溢,人所注目。然此所謂名士,非以立德而名,亦非立功立言而名。其為名,亦非明節之名。然則此所謂名士,究竟以何而名?曰:惟在因顯一逸氣而名。逸氣雖無所附麗,而亦有表現。其表現在清言、清談。固其為名士是清言清談而為名士。又,清言固有所言,清談固有所談,其所言所談為玄理。固其為名亦因清言玄理而為名士。又逸氣之表現亦在青白眼、亦在任放,不守禮法。故其為名士亦因生活曠達而為名士」、「『唯顯一逸氣而無所成』之人格即為名士人格。此為名士之通性,而在魏晉時代出現於人類之歷史。此亦可謂魏晉時代所開闢之精神境界也」 ,總結牟先生之意見,認為名士乃專為彰顯一逸氣,無所附麗,或表現在清談玄理之上,或表現在任放舉止之中,或表現在曠達不拘禮法,且必須是聲名洋溢,人所注目。換言之,沈約、蕭統塑造陶淵明名士形象,首先著重在於宣揚其聲名、引人注目,隨後凸顯其任放曠達舉止,完成其名士形象,最後才由文章證如其人,這樣的名士形象美感的確立遠超乎文學家形象,會有這種理解方式的出現,實因魏晉時代所開創、所欣賞的正是這種名士作風,遠超過文學家的形象欣賞 。
因此,南北朝實未輕忽陶淵明,若單從文學史上考察,必然導致陶詩文不受重視的結論,但若從文化角度考察,則可發現南北朝人欣賞陶淵明是從名士角度切入,符合當時代的審美價值觀,對聲名並不洋溢的陶淵明來說,這已經是給予極高的評價了。
(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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