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
免費測!你的英文行不行? 42歲被資遣,卻成功創業 美國海軍新數位迷彩制服 裸足林志玲被松鼠嚇到跳腳
2005-02-04 09:30:11 人氣(70) | 回應(0) | 推薦 (0)

我是史豔文

0
推薦

我是史豔文


>>小鎮

  戰況激烈。
  父老鄉親們無不緊緊地盯著前方模糊不清的黑白畫面,大氣都喘不上一口。只見兩條人影越打越快,越打越難分辨敵我,一團光影氣流中只聽得金鐵交鳴,飛沙走石,殺聲震天,乒乒乓乓地好像隨時會殺到眼前來──
  「欲知事後如何,請繼續收看黃俊雄布袋戲......」
  聽到收幕的尾聲,鄉人們都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包括客廳裡那個聲嘶力竭的小電視。
  雖然決戰的結果要到明天才會分曉,不過史豔文一定會戰勝藏鏡人,保家衛國、捍衛武林正義......
  鄉人們紛紛散去,老村長的家裡只剩下阿鴻一個人,出神地坐在地板上,手上不住地比來晃去,口裡念念有詞地看著黑白螢幕上跳動的影像,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鴻?」站在門口的老村長吸了口煙,走過來,拍拍阿鴻的肩膀:「散戲了喂。」
  「啊......喔。」阿鴻愣愣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小電視一眼。小電視開始播起另外的節目,輕快的音樂聲把剛剛群毆亂戰的場面襯托的一點也不真實:當紅的男歌星唱著流行歌,觀眾歡樂地拍手......
  但他比較喜歡史豔文。
  史豔文是大英雄,溫文儒雅而豪氣干雲,有膽量又有見識,比那些在廟口廝殺的關公曹操諸葛亮有氣派,也一定比他們厲害......
  「阿鴻!」老村長叫住他,彷彿看出了他心裡有些特別的想法,意味深長地吐了一口煙,把客廳裡的擺設渲染得有些朦朧:「這幾天在廟口的那個戲班,想收一個學徒......」


>>戲班

  「又被打啦?從你來就一直被打,你八字跟老蔡不合啊?」當頭手的阿成湊過來拍拍阿鴻的肩膀。過了一會兒見阿鴻仍是自顧自地整理著後台,阿成只好自己接話:「哎,自己小心點啦。啊,今天晚上我沒事,就教你擎尫仔。」
  聽到阿成的話,阿鴻「豁」地轉過頭來,急急拉住阿成的手臂,疲軟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閃閃發亮:「好,我一定去!」

  何瞎子調著他那把老胡琴,咿咿呀呀地重覆著同樣單調的音高。阿成拖過地上的竹製小板凳,在何瞎子身邊坐下。
  「喂,阿成,」何瞎子的調音聲停下來,偏過頭彷彿專心傾聽,開口道:「要找人換手喔?為什麼教阿鴻擎尫仔?」
  「這喔......」阿成抓抓頭,伸手倒了杯茶,又想了想:「不知道耶。昨天演完過五關斬六將我看他看得很有興趣,就問他想不想學......他幫你弄琴手腳也很靈便,這是你跟我講的......反正我也閒閒,就教他教看看啊......就這樣啦......」
  「喔......」何瞎子了然也似地點點頭,低頭拉起琴來。阿成看了看老僧入定般拉琴的何瞎子,忽然發話道:「何老,你看阿鴻怎樣?」
  「有前途、有前途。」何瞎子拉琴總會不自覺地點著頭,看起來活像在附和他的話:「那個孩子很巧,很聰明啦......」
  「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老是被老蔡打?」阿成從阿鴻那裡問不出結果,只好來問何瞎子。何瞎子知道的事情很多,也許他會知道一些。
  「這我哪裡會知道......」何瞎子不停地拉著同一個調子,老舊的胡琴齜牙裂嘴地有點辛苦。
  「連你也不知道啊......」阿成抓抓頭,又喝了一口茶。何瞎子停下拉琴,正要開口,戲台另一邊就傳來了老蔡破鑼般失控的大吼:「史、豔、文!你又在那裡給我史豔文!史豔文是什麼東西?你再不把尫仔弄好,我現在就打斷你的手!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彷彿想要蓋過老蔡發狂般的喝罵和木條揮過空中的聲音,何瞎子又開始拉起琴來。
  阿成放下茶杯,又抓了抓頭,有點明白了。
  

>>尫仔

  阿鴻小心翼翼把信封袋收在口袋裡,在狹窄的巷子裡九彎十八拐,頂著正中午的大太陽揮汗尋找那間賣尫仔的店鋪。
  店門口放了一小堆木頭──這就是劉師傅的尫仔鋪。
  阿鴻在站在店外張望。小店鋪裡昏昏暗暗的,角落一張放滿工具的木桌子上方吊著一顆昏黃的燈泡,燈光蠟燭般地晃動,整個小店裡充塞著陰陰的鬼氣。阿鴻戰戰兢兢地跨進店裡,正想問有沒有人在,左手邊就傳來一個蒼老卻宏亮的聲音:「來拿尫仔的,還是來訂尫仔的?」
  阿鴻嚇了一跳,轉過頭去,才看清楚門口左邊放著一個及胸高度的長木櫃,隔著一條走道,後面靠著牆是一排黑沉沉的大櫃子。
  「不會說話喔?」一個光頭的老人從長木櫃後面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上下打量著他:「喂,少年仔?」
  「喔......喔,來拿尫仔的。」阿鴻回過神,恭恭敬敬地把那個信封袋拿出來,照著名單流水價念著:「我們班主訂了劉備、牛魔王......」
  老人不耐煩地揮伸手把他手上的信封袋硬是壓在桌上,抬起頭問他:「哪個班的?」
  「呃,妙乾坤。」阿鴻偷偷地拉了拉信封,卻沒法把它抽回來。這光頭老人老雖老,力氣卻不小。老人聽到戲班的名字,點點頭,轉身在後面那個大櫃子裡翻翻找找,不一會兒拿給他一個小布袋。
  「點點看,看有少沒有。」拋下這句話,老人又消失在長木櫃後面。阿鴻打開布袋看了老半天,一句「沒少」還含在嘴裡,老人的聲音又從長木櫃後傳來:「尫仔沒少錢就放著。你來太久老蔡會生氣,趕緊回去啦。」
  「那個......」阿鴻墊起腳尖,趴往長木櫃上好像想抓住老人沉沒的衣角。
  「怎樣?」老人倏地站了起來,一雙晶亮的眼睛盯著阿鴻,眼神如銳利的刀鋒般發亮:「還有什麼事?」
  被那雙眼睛瞪得有點發毛,阿鴻縮回手,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那個、刻尫仔的劉師傅嗎?」
  「不然我是來給人顧厝?」老人,也就是劉師傅,老大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看阿鴻欲言又止的樣子,催促著道:「有什麼事快講啦。拖拖拉拉的,幹!」
  感受到老師傅的不耐煩,阿鴻趕忙畢恭畢敬地開口:「那,你可不可以教我做尫仔?」
  「教你做尫仔?」劉師傅斜著眼睛看著他三秒鐘,口氣緩了下來:「為什麼要學做尫仔?」
  阿鴻搔搔頭,表情變得很不好意思。但劉師傅剛剛那聲「幹!」在腦中仍舊響亮得很,阿鴻怕老師傅發起脾氣來一腳踢人出門,連忙乖乖回話:「我想做一個史豔文......」
  老師傅忽地拉住他的手。阿鴻嚇了一跳,只感覺劉師傅乾瘦而有力的手指在自己的手上摸骨算命似地捏來摸去,一雙眼睛直盯著他不放。阿鴻鼓起勇氣迎向老師傅的目光,卻看見劉師傅露出微微的笑容。那個笑容像是狂風暴雨中露出的一線陽光,讓阿鴻不由自主地跟著傻笑起來。
  「你喔,有天份啦。」老師傅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一種和先前完全不相襯的溫和表情,微笑著:「你們在台北演幾天?」
  「不知道耶,老蔡說一個禮拜。」
  「那你有空就來吧。」劉師傅拍拍他的肩膀:「做這行的都很苦啦,我看你是會有出息,能學就學啦。」
  老師傅擺擺手,身影又再次隱沒在長木櫃後。阿鴻愣了一愣,跟著放開聲音朝著木櫃下面大吼:「多謝!」然後拎起腳邊的布袋,一溜煙地跑出店去。
  奔到巷口,阿鴻放慢腳步回過頭去,只看見劉師傅有些蹣跚地走出店外,遙遙地向他這裡望了一眼,跟著彎下腰搬起一塊堆在店門口的樟木,一步一步緩緩地走進店去了。


>>街口

  阿鴻拖著乏力的身軀回到小貨車上,看著天上又圓又大的月娘,不禁有點想家。他不顧父母好說歹說就是要跟著戲班子到處跑,不是想賺錢,而是為了那個夢想──總有一天他會是全台灣最棒的頭手,到時他一定要盛盛大大地演一場「史豔文大戰藏鏡人」......
  一想到史豔文大戰藏鏡人,阿鴻的精神馬上打敗了一整天累積的疲憊和全身上下一陣陣的疼痛。他輕手輕腳地打開老蔡裝戲偶的木箱子,仔細揀選著將要粉墨登場的演員。
  劉備演史豔文,牛魔王扮藏鏡人。阿鴻拿著尫仔,像阿成教的那樣,用月光當燈光地演了起來。
  「藏鏡人,吾史豔文今天要替天行道,決不能讓你再次為惡!」
  「哈哈哈......吾乃轟動武林、驚動萬教藏鏡人......」
  ──碰!
  小卡車搖晃了一下。阿鴻嚇了一大跳,探出頭去,什麼都還沒看清楚,背上就傳來熱辣辣地一陣刺痛,跟著是老蔡暴跳如雷的狂吼:「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那裡給老子史什麼豔文?史你的大頭!」
  阿鴻下意識地伸手抱住頭,但手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劉備和牛魔王卻跟著展示在老蔡面前。見到自己全新的尫仔,老蔡的怒火越燒越兇,聲音也越罵越大:「你這個夭壽死囝仔,竟敢拿我的尫仔出來玩!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不姓蔡!你給我把尫仔放回去,然後馬上給我滾出去──」

  阿成和何瞎子跟著他來到街口。
  阿成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話聲有些沉重:「布包裡有一些錢,給你買車票回家。還有一本簿子,都是操尫仔的動作和方法......」他不讓阿鴻推辭,搭著他的肩膀,眼神裡不無難過:「人生就是這樣,老蔡不喜歡你我們也沒辦法。你自己保重啊,哪天我們去你老家做戲,記得要來捧場吶。」
  「嗯。」阿鴻點點頭。身上各處都在抽痛,但是心裡卻痛得比任何一處都猛烈。他給老蔡趕出戲班,眼下唯一的路是回老家。離開了戲班,那個演出史豔文的夢想也就正式宣告終結──他想擎史豔文,但顯然已經不再有機會了。
  何瞎子伸出他又瘦又乾的手,搖搖晃晃地去拉阿鴻,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幾拍,阿鴻轉過來靜靜地看著何瞎子,三個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何瞎子才緩緩開口:「阿鴻,史豔文是了不起的雲州大儒俠,即使他被藏鏡人打敗了,他也不會放棄......」
  阿鴻的眼角隱隱地浮現了水光,在昏黃的街燈下閃動。
  何瞎子拉過阿成,兩個人一起緊緊握住阿鴻年輕而平滑的手。何瞎子用力地抓著阿成和阿鴻,聲音已有點激動:「只要你肯幹,你就可以演史豔文。等你老了,你可以忘記我、阿成還有妙乾坤,但是千萬不能忘記史豔文,只要你記得史豔文,史豔文就會一直活下去......阿鴻,記得何瞎子的話,等你老了,不要忘記史豔文......」
    

>>孫子

  阿鴻抬起右手,熟練但顫抖地挪動著手上的史豔文,盡可能揀一個漂亮的姿勢擺正:「吾乃雲州大儒俠......」
  孫子小偉學著阿鴻的動作,讓手上的藏鏡人也來個亮相,同時模仿阿公的聲調,不太標準地念著:「吾乃雲......雲......」
  「『州』......」阿鴻開口提醒孫子,帶著他一起念:「來,跟阿公一起念一次:『吾乃──雲、州、大、儒、俠......』」
  「吾乃──雲、州、大、儒、俠......」
  老榕樹下,史豔文又與宿敵藏鏡人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阿鴻終究沒有成為全台灣最棒的頭手。回到老家之後他乖乖地順著父母親的安排找了份工作,結婚生子......年輕的夢想早已腐朽,但劉師傅、阿成、何瞎子、刻尫仔和擎尫仔卻是永遠新鮮的記憶。
  他用自己刻的尫仔在後院的榕樹下演史豔文,劇情依舊,只是沒有觀眾。那麼多年過去了,榕樹下的口白聲從宏亮變得乾枯,史豔文是不老的,但是他會老、尫仔會老,而且已經老了。
  大榕樹片片的落葉彩帶般地飛落。
  幾年前的農曆新年,兒子媳婦帶著孫子小偉回來。小偉踏進門時他正在後院裡,藉著難得的冬日陽光整理著他的尫仔。小偉見到那些老舊的尫仔,好奇地睜大眼睛,磨著他表演。演完一段,那個出神地跟著他比手劃腳的小偉就變成他最忠實的觀眾。

  「阿公,史豔文是最棒的,對不對?」小偉的閩南話裡總是混著國語。他拉著阿鴻的手,映著夕陽的小臉看起來竟是格外的堅毅與認真:「他絕對不會死,對不對?」
  阿鴻停下腳步。
  何瞎子要他不要忘記史豔文。他從沒有忘記,只是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誰還會記得史豔文?史豔文如果被人忘記了,是不是就會死掉了呢......
  「阿公?」
  「對啊。」阿鴻緊緊地拉住小偉的手,轉過頭去微笑:「史豔文是最強的,他是永遠都不會死的。」
  小偉笑了。
  阿鴻看著孫子的臉,視線所及的範圍裡還有那個被孫子緊緊抱在懷裡的史豔文。也許是夕陽的光芒太眩目,他看見了史豔文的嘴角,溫溫地,在晚霞中笑開了......  


>>史豔文

  「好,來、走步......腳要擺,手打直尫仔才會挺......對、對,就是這樣有沒有?有像了、對對,就是這樣......」
  陳繼偉穿梭在一個個學生之間,忙碌地走走停停,指導著這一群年輕的學戲學生。他們來自藝術大學,是熱情而賣力的一群。看著他們從走尫仔步到刻尫仔,一步一步的看,一步一步的學,陳繼偉就會有種莫名的感觸。
  「老師,你也來演一段嘛,秀一下啦......」不知道是哪個學生發話,結果全班一起鼓噪起來,慫恿他表演。
  面對眼前一片擾攘,陳繼偉有些明白心裡浮現的那一股熟悉是從何而來。他轉身走到鏡牆邊,打開平日帶來上課的小箱子。
  箱子裡端出了一個十分老舊的尫仔。
  一大群學生端詳了半天,終於有人認出他來:「啊,是他!」

  老榕樹下漸漸沉落的夕陽變成永遠燦爛的日光燈。除此之外,一切都像重新再演上一回。當年那個口齒不清、纏著祖父演戲的小孩長大了,開始教別人擎尫仔、刻尫仔頭,有些人說他是全台灣第一的布袋戲師傅......

  「對耶,是他沒錯!」
  陳繼偉微笑。把尫仔擺正了,吸口氣。
  溫文儒雅而豪氣干雲。

  「吾乃雲州大儒俠、史豔文──」

台長:舞劍魂
人氣(70) | 回應(0)| 推薦 (0)| 轉寄
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塗鴉、插畫)

我要回應
* 請輸入識別碼:
(有*為必填)
詳全文